師奶係廢柴

昨日繼續「暑期狂歡唔好俾佢停日」。女兒「直落」和同學們吃完晚飯才回家，一班家長也因熱辣辣的暑假混得更熟絡。

女孩子很天真，她父母也客氣，趕忙打圓場說我是寫作的，是作家。女兒回家問我媽媽你是作家嗎？我回她：「作家之所以成為一種職業，是因為作家能靠寫文字換金錢討生活。你媽我並沒有這本事，所以只能說是一個家庭主婦，家庭主婦在很多人眼中，其實就是不事生產的家庭成員。」

夜䦨人靜反省一下：「我其實幹甚麼的？」這位女孩子問得真好。我是沒事忙人，帶孩子帶得半桶水；家務沒了半職傭人簡直要了我的命；擅長做飯嗎？別說笑，我老公都被訓練成為食物垃圾桶；孝女嗎？當然不，無事都不會找上父母，似乎當我的家人朋友都不甚好過。

有人會以為師奶在「曬命」：你金絲雀啊！老公養你給你錢花，不用工作整天在放屁。哼，這些廢話就是以為不上班的「師奶」都是廢柴。你以為主婦們不想賺錢嗎？不想工作嗎？我有大把主婦朋友因公爾忘私，結果忍痛取其一，當中不少能頂半邊天（家庭收入方面），更多是內外兼顧雙職主婦女強人還得侍奉老爺奶奶自己父母，努力多賺點錢只是希望家人活得更好旅行去得久一點父母醫療保障更佳子女教育費更鬆動……

說回我這條廢柴，那我是幹甚麼的呢？還記得小學時「我的志願」寫到中學，志願=工作我已寫過文人大話不下數十回，老老實實家庭主婦的而且確沒出現過在我應付老師的文章之內。因為「沒有確實收入，未有合理量度的付出」，家庭主婦這職責真的很沒光環，我覺得要比掃街工人沉悶多了，廢柴多了。吃喝睡都是家人提供，家庭主婦訴諸商業社會標準還真是條蛀米大蟲。

當身為家庭主婦的我都有此感覺時，不難感受別人對「師奶」所含的貶義了。可是我這人老是項子硬頭腦塞，就是想打破一下「師奶是廢柴」這金科玉律。

撫心自問雖然從小到大沒想過當名家庭主婦，終究有點社會壓力影響。看八十年代劇長大的我滿腦子是香港最燦爛夢幻的「大膊頭」女裝，電視上都是那個女強人這個女高層：有車有樓有番狗男人可有可無，這是我以為成功人士的唯一途徑。所以讀書努力也要爭得一份別人眼中的「好工」來炫耀一下自己的實力，好沾一點小時候電視中女強人的光，結果三不像吃力不討好顯醜不如藏拙。時至今日都沒幹過半件好事，別說女強人，連主婦這銜頭也活得很勉強。

不過做人別窮得只剩下銜頭。若果抹去自己所有的崗位，你還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嗎？放眼社會我們又給予了社會怎麼樣的貢獻？有否想過除了工作或家庭崗位以外，作為一個人，自己究竟是否一個有價值的人？價值不只金錢也在感情和人際關係上。新近知悉一個中學同學因急病過世了，她年紀和我一樣，可惜是女兒還只得一歲。和她不相熟，但心也會傷，即使我這鐵石心腸未致於為她掉淚，但她於我的回憶裏還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我和她只是點頭之交，但她的笑容很和善，都温暖着那天遇上她的我。她是那種不愛出鋒頭的女孩，但見到認識的人都會微笑點頭，很有禮貌很友善的一種人。我想她的離去除了對她家人是一大損失，於我而言亦然。我記不起了哪一天不快或憤怒的我見到她的笑容會有親切感，會覺得上學還不算太沒意思，會暫時放下心頭怒。這不就是人活着的價值嗎？哪怕她是人家老婆別人母親工作伙伴，她於我而言，在此世就是以笑容温暖着我的其中一個點頭之交。我倆沒有怎樣溝通過，但她會令我相信世上總有友善温暖的人會和你點頭、微笑，我會相信有一刻我失足時，她會温柔地扶我一把。正因如此，即使她忽然離去，於我心內仍泛起絲絲傷感。

不是討論人性善惡，實在說活到今時今日難道沒因為自己沒腦袋吃過虧嗎？我可非金絲雀，只是記仇如記愁，吃過虧學懂了，還得感恩生命中遇上的每一個。那一刻孩子問我當甚麼工作我老實答不上口，不過每一天自己都活得很豐富：和朋友見面分享喜樂分擔痛苦；和家人吃飯聊天去旅行努力工作讀書鼓勵大家改善生活；努力教養孩子從下一代的行為窺見自身不足再加倍改正……半點閒不下來卻又甘之如飴。也許我此生都如斯渾噩而過沒成大器，但起碼認識自己的人沒一個䁷得「師奶係廢柴」，生命中的過客也會因為你離去而有感，這命就非白活。

給我一個不熟悉但又很親切的舊同學，願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