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華無式相遇之一
海德格在《Being and Time》裡說,時間不是一串等距排列的「現在」刻度,而是一種「延伸的展開」——追尋的,是本真的存在。人究竟如何「真實」地活在當下?當年歲走到「中年」的位置,踏入人生的下半場,面對種種無常,我該繼續隨著「世界的流」漂移,活在那被設定好的瞎忙程式裡,還是選擇「覺知」地活著、看著、行動著,即使這意味著要與孤獨和痛苦同居一室?凝視著遠處終點的輪廓,心裡不免漫上感慨,時光的倏忽讓人悵然。下半場的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為什麼寫?寫什麼?
童年時,聽著母親說起「關於我」的故事,那氣氛像洗了一場三溫暖——冰與火交融,煙霧繚繞,陳年的糾結無從解開。那些故事,大概都是母親壓抑多年的憤怒在某個瞬間被點燃,猛烈地把父系的劇本燒了個乾淨,煙消灰散。而當故事換以「母系」的視角播放,那些形容詞就像打了燈,每個人都被照得立體、鮮活。
在我原初的心智還懵懂未清之際,一出生便被劃入「娘家這一國」,故事從此只走一條線。自幼對「父系國」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疏離感,那大約是從爺爺奶奶沒有去醫院探望母親的那個夜晚就種下的。在幼小的心裡,我成了被母親「霸佔」的所有物,不再屬於父系的世界。兒時所有的演出,不過是配合大人慾望的一場場扮家家酒。那時候的我,是透過母親的眼睛認識這個世界,活在拉岡所說的「想像界」裡的一個虛假人物。
語言與文字能承載多少情感、多少「味道」,真正抵達存在的核心?我不停地追問自己:我是誰?我是誰的誰?誰又是我的誰?從「我」如何延伸、編織成「我們」?出生之前就被角色、身份、代號、稱呼和綽號淹沒,歷經無數生命的敘事,累積無數符號——尤其在華人社會那張密密的關係網絡裡——究竟哪一個才算「我」?還是說,根本就沒有「我」?我的身體深處有一個黑洞,裡頭裝的全是母親的腳本,是大他者的聲音悄悄住進心的角落,跟著象徵符號世界的律法,說著「假我」的語言。
小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幻想故事,對古老文明、各國神話和民間傳說有著說不完的好奇。我想這要歸功於母親常常帶我們逛台中地下書城,那裡的氣味和書頁,養成了我最初的閱讀口味,也陪我度過了整個驀然的童年和灰濛的青春期。
探索
卡巴拉(קַבָּלָה)一字源自古希伯來文明,根植於猶太神秘主義的傳統,意為「接受」與「傳承」。西元前六世紀的巴比倫流亡時期,猶太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吸收了蘇美、巴比倫的宇宙觀,這些元素被慢慢融入卡巴拉的象徵體系之中。我的信仰與價值系統裡,有一部分帶著濃濃的神秘主義氣息。卡巴拉生命樹的誕生,本是一段流亡與尋根的故事——為的是記得回家的路。那是一條充滿挫折與冒險的蛇之路,彎彎曲曲,逆行而上。
我對童年生活有很清晰的記憶,也總喜歡向母親打聽大人們的故事,包括那些恩怨情仇。父親是鄉下農家的長子,母親出身在地仕紳家族,排行老五。小時候聽了很多親戚的故事(都是母親版本的),也吸收了大量母親的負面情緒。母親總是耳提面命:要平凡、要安全、不要強出頭。她沒有多餘的力氣承擔任何人的受傷和失去。為了不讓母親擔心,為了不失去她,我小小的腦袋裡早早裝上一個信念——「保護家人」是最重要的事,卻從來沒想過如何保護自己。父親,是個模糊透明的存在,記憶中幾乎找不到他的輪廓。
第一次違反母親「家訓」,是在小學三年級的自習課上,跟一群男同學跑去空地打棒球。被班上女同學打小報告,遭導師拿藤條抽打小腿,留下兩道清晰的紅痕。放學後,得趁母親沒注意,飛奔上樓換上長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我還記得,那是一漫長悶熱的夏天。
國高中的日子充滿挫折、壓抑,和一段慘綠的青春期。填鴨式教育和嚴厲的家庭氣氛,在我性格深處悄悄刻下隱形的印記,讓我本能地想逃離那個由律法與語言構築的象徵符號世界。巨大的聯考陰影與寫不完的補習班測驗卷,把每天的睡眠壓縮到不足五個小時。凌晨騎著腳踏車,摸黑穿過陰森的公墓,趕赴學校方向的首班公車站牌,再一路衝刺,側身擠過即將閉合的校門縫隙,躲過教官那震耳的怒吼。
選擇一所離家最遠的大學,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叛逆。那種狂喜是真實的,對未來的大學生活沒有太多預設,只有一個念頭——離家十萬里。
離家的慾望一旦被滿足,那些延宕已久的叛逆也跟著陸續甦醒。和同學一起經歷了許多人生的第一次,終於嚐到不需要預先「得到允許」的自由,也第一次體會到自主決定的掌控感,興奮和喜悅充滿全身。大三那年,在墾丁白沙灣溺水、命懸一線,被人扶上沙灘時,脹脹的腦袋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被我媽知道就死定了」這喚醒了身體深層的恐懼,成了打開那一道門鑰匙,門縫裡是黑暗,這段記憶也成了那年同行同學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身體掙脫鬆綁的感受,是語言無法言說的地方,也是象徵符號所無力征服的縫隙。那段嚐過自由的記憶,卻也同時帶著隱隱的「不可以」及『眼睛』,把蠢蠢欲動的我重新壓回種子的形態,讓我繼續以「半熟」的姿態,在世界的框架邊游游移,不時透過光的縫隙窺探外面的世界。
我內在渴望,想長出主體的意識,讓真實界有一個出口——對那些身體說的、夢裡說的、沉默裡說的,用語言慢慢靠近。不再透過「誰」的眼睛來認識自己,而是成為那個能接納「不完美缺口」的我。如同格林童話裡的愛麗兒找回自己的聲音,回到真實的世界,脫下大他者的國王外衣,摘去高帽,露出本來面目。這些新的慾望,是站回「中年」位置的我,想要出發的方向。
相遇
在醫院工作時,因著團督的需要,開始共讀那本橘色的聖經——《薩提爾家族治療模式》。老實說,當時每個字我都認識,拼成句子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牆,那些抽象的意涵,怎麼也觸碰不到。在團督提案時被電得暈頭轉向,只能非常表淺地練習著、摸索著,說出來的是生硬的「技術語言」,不自然、突兀,連自己都懷疑到底在做什麼?
骨子裡有著母親給我的『不認』的體質,開始搜尋關於satr在台灣工作坊的訊息。
第一次見到吳奶奶,是在高雄文化中心,蘇老師安排的示範晤談。那是一場親子晤談,一位母親帶著兒子走進晤談室。吳奶奶看見他們,立刻起身,用雙手緊緊握住這對母子,握了很久,才輕輕邀請他們坐下。她對著母親探問,再轉向兒子,一來一往,從容自在。示範的時間不長,卻在我心裡留下一個懸念:這種與人接觸的魔力,是如何發生的?
後來陸續參加蘇老師辦理的「團體動力課程」。吳奶奶總是記得每一位學員的名字,也看見每一個人的狀態,給出嚴厲的指正,和一次又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們這一組在互動中出現了「悶」與「卡」,吳奶奶說像一只壓力鍋,果然在第二天的課程裡「炸鍋」——那位成了「黑羊」的學員,情緒崩潰,防禦性的激動辯護噴湧而出。吳奶奶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脆弱,以溫柔而堅定的語言和眼神,穩穩地、慈悲地把那一切都接住了。
最後一天,所有人都哭了。為什麼哭?為了什麼哭?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但身體那種熱熱的感覺,我記著。那一天,每個人內在真實的人性都被打開了,彼此用眼神慈悲地對望,被一種深深的、溫柔的東西緊緊承接住。現在回想,那是一種終於被看見的感覺——多年「委屈」裡那份渴望被看見的悲傷,在那一天有了出口。
吳奶奶常說「好美啊」。她到底看見了什麼、體驗到什麼?我好想借用她的眼睛去看、去感覺、去好好說出來。那種「美」,我也想親自嚐一嚐。
語言無法抵達之處,是真實之所在
離開醫院、回到社區工作之後,有緣認識了兩位學習薩提爾的前輩,又重讀了一遍橘本聖經,在團督裡又哭得亂七八糟。那個模糊的輪廓,慢慢有了形狀,慢慢清晰起來。然而我仍然選擇繼續待在象徵符號界裡「偽裝」。那份對「真實」的渴望從未離去,而我知道、我清楚、我意識到——這是我的選擇,我帶著清醒,繼續「受著苦」。
吳奶奶非常重視「與人接觸」的深化練習,尤其是治療師自我探索的功夫。學習薩提爾的規條轉化之後,我不時反覆在內在冰山裡走著,有時走到一半就放棄,來來回回,才慢慢意識到:早年的「保護」已悄悄變形成「照顧」,而「照顧」又附加了更多的「責任」,躲在我的背景裡,不著聲色地持續發揮作用。我的治療師在第一次初談時,直接說我母親是個自私的人。我不願意承認,也不認同這樣粗暴的指控。直到身體生了病,我才慢慢去觀看及承認:那個早年的生存姿態(那個幽靈似的陰影)一直影響著我——那種無意識、沒有邊界的「照顧」,不過是為了換得母親一句接納與肯定的話,而通常願望是落空,而我該拿我的失落怎麼辦呢?
「我沒有盡到照顧和保護自己的責任。」
在華人世界裡,指控「母親」幾乎是一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何況是從小聽盡母親辛苦故事的我。那個大他者始終在我腦袋裡敲鑼打鼓,呼喊著「報恩」、「孝順」的價值召喚。每次在團督裡聽吳老師說:「父母在那個年代沒有像我們這樣的學習資源,無從覺察和調整。現在幸運的我們,能以足夠的人性去接納他們的限制。」我總是眼淚止不住,哽咽到說不出話。理智上懂,情感上卻要走上好幾趟來回天堂路,才能慢慢與父母和解。
記得某次在家庭溯源課堂上擔任主角,向母親的扮演者控訴。帶領者對我說:
「控訴,是為了替小時候的你發聲。你與母親之間的情感是真實存在的。現在的你,已是擁有足夠資源與能量的成年人,你有選擇的權利——選擇原諒,或不原諒母親當時的行為。以成年人的身份告訴她,你的選擇是什麼。所有的選擇,都需要承擔它的代價。」
這句話是一個救贖。瞬間,榮格的聲音在我腦海裡浮現:
「個體化的旅程,有時候必須先背叛那個外在的期待,才能找到內在真實的自己。這是一輩子的功課。」
走入被世界定義為「助人」的領域十五年,這十五年裡,我遇見過被兒子打傷住院的父親、七歲與十一歲被獨留在工地宿舍稱為「家」的姊弟、異國婚姻下的受暴女子、名存實亡的復仇妻子、酗酒入獄後獨自撫養幼女的更生女子、在華人文化裡被隱形的男男女女……每一個生命,都走在它自己的蛇之徑上,逆行、掙扎,尋找回家的路,在烈火中被煉淬,有所失去,也有所得。每一次的爬升,都是一次蛻變。
人與人之間的交互境遇,是如此複雜多變,涉及縱深的個人史與橫向的關係網絡。若缺乏「系統」的眼力,很容易跟著來訪者陷入她的主觀困境,一起共演「受害者的劇本」,消耗彼此。回想起初還是菜鳥社工的自己,熱情卻用錯了方式,帶著自身的投射幻想和消化不良的教科書知識,用生硬粗淺的語言去靠近來訪者,無意識地闖入他人的界線和私領域,造成的代價是關係斷裂、工作無法推展,以及那種自我懷疑的陰影、無所適從的焦慮,把自信和能量一點一點內耗掉。
尤其是面對「童年依附創傷」的來訪者,在會談現場既要覺察來訪者的移情,同時也要感知自己的「個人我」有沒有被撼動(反移情);而「專業我」又該如何如鏡般,以語言和姿態接住來訪者投射過來的一切?
對「人我情境」的理解、感知與體驗,包含三個層次的連結:治療師內在「個人我」與「專業我」之間的連結、治療師與外在來訪者的連結,以及在共同存在的時空裡「我們」的連結。這種「全相」不能停留在文字或語言的平面解讀,而是要感知到一個立體、多維的空間感。我始終對來訪者保持好奇:這句話背後承載著多少歷史情感和記憶?那些幫助他熬過來的能力和資源,究竟是什麼?又是什麼樣的生命經驗,讓他形成了這樣的解讀方式?
「你有沒有看見,在那個年代裡,能夠存活下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那些幫助你活下來的能力,是多麼珍貴。」
「人我情境」系統中的微觀視角,是貼近來訪者的內在冰山,透過語言觸碰底層的慾望與苦難;而這份探問,帶著的是一種「慈悲的人性」的跟隨。與此同時,要能隨時抽離,游移在人我情境的次系統縫隙裡,以巨觀的眼光觀察這個人身處怎樣的系統動力結構之中。他如何感受自己的苦難?又如何思考這份苦難?
吳奶奶的『人』很純淨,哪種游刃有餘的姿態,讓我聯想到她經常說『與人真實接觸的重要』及『對生命的苦的接納及慈悲』。如何把『語言』轉成可滲透入他者世界那一道牆?碰觸到那一處在深淵的『心靈?
苦難的氧化還原反應
從「糨糊腦」慢慢稀釋、分化,重新認識身而為人的語言和情感,拓展心靈的接納空間,在人性的基礎上去理解和看見。治療師的「調頻」,使用的是系統的語言,練習以感官去經驗:那些存在於系統中的語言、動力與權力,是如何牽動著彼此,又如何產生了某種「平衡」?這些發現,是幫助來訪者覺察的素材。
若將「苦難」視為一種現象——那麼,這個故事是被誰說出來的?被說出來的語言裡,藏著千絲萬縷的情感與身體感知;我的身體和心靈空間,能承受多少?
治療師的心靈如何保持「空」——不沾染、不評斷,只是接納、好奇,讓來訪者的真實樣貌原原本本地還原出來?而我又是如何判斷,以何種方式繼續留在這段關係裡,維持與「他者」之間的連結?以什麼樣的角色和身份連結,還是乾脆卸下所有標籤和偽裝,以「人性」去連結?只要清醒地知道「人格面具」在這裡如何演出、與誰共舞,就不會污染或撼動那顆初心。
學習和成長的路沒有盡頭。從起初那個模糊透明的自我,慢慢成形——如同嬰兒的神經元逐漸建立連結,我也逐漸看清楚「母親」的真實樣貌,從她的眼睛裡走出來,確立屬於自己的語言,滋養我自己的生命樹。
這是我的蛇之徑,我的慈悲苦難,是我的『自由』。
Mathieu 2026/0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