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10:00，一名神色緊張的年輕人，正坐立不安的在一間燈光明亮會議室等待著面試開始。皮椅發出細微的摩擦聲，Mike 第五次調整坐姿，試圖讓那件剛燙平的襯衫看起來不那麼緊繃。他打開自己的平板，從常用那邊叫出他寫好的面試大綱，在心裡默默重複應徵產品經理時，會被問到的問題、要點，還有該怎麼說來強調自己的優勢。
他打開公司官網，看著應徵資訊寫著「自由的辦公室風氣」和彈性工時，讓他心裡這家公司產生更多的期待。這是一家科技公司，官網中採用的是鮮明的色調，配上大膽的幾何和圖形色塊，讓人有一種跳脫傳統科技形象，而是勇於創新、奔放的企業形象。
過了許久，一個身形微胖，面色黝黑的男子走了進來，親切地對他說道：
「你好，我是Bill，我是產品戰略總監」等待面試的男子見到他後，立刻站起來迎接，將禮數做到位。
「哎呀，不用不用，坐坐坐」Bill 臉上擠滿笑容，但眼下的黑眼圈和明顯因火氣大而乾裂的嘴唇，顯露出他的疲憊。Mike 心下不知為何有點不安，但是一想到網頁呈現的公司形象，還是按捺著不安，繼續說明自己的經歷。
當Bill聽到Mike 是A大名校畢業，Bill 的眼睛為之一亮，後面幾乎是走個過場，簡單帶過。他手指邊聽邊敲桌面，腳抖個不停，顯然已經等不及。
「那個A技術你會不會？」
「你可以做到B技術嗎？你是A大的應該可以吧？這難不倒你吧？」
Mike心想，那是另一種專業啊，但他忍住沒有講，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學過理論應該沒問題吧？畢竟在台灣一個人要有兩種技能是常態。
當輪到Bill 開始提起公司制度時，他充滿了驕傲與自信，這家公司很年輕，短短幾年就衝到全球第二市佔率——當然，是他口中的自稱，接著他目光銳利的捕捉到Mike 的神情，然後補了一句：
「我們公司作風很美式的啦，大家都是平行單位，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他親切的像是隔壁鄰居，常常幫忙倒垃圾的大叔。
「你看大家穿得很Free啊，也不用穿西裝打領帶。大家都平行單位可以討論的。」
「真的嗎？那...台灣這樣的公司真的很難得」Mike 聽說很多公司階級狀況都很嚴重，如果這裡是一間平行架構的公司的話，那就太好了。
他對公司的憧憬，最終還是壓過了心底的不安。他告訴自己，他要在這裡好好發揮，做出最棒的產品。
兩個月後—
在產品下一版規格會議前夕 —
「Bill...那個我想跟你討論一下，產品設計的問題...」Mike 輕聲靠近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座位，生怕吵到那個總是不修邊幅的主管。桌上放著許多咖啡空罐，還有一種特殊氣味，讓人感覺這位辦公桌的主人似乎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產品開發上了……
Mike 把他花了很多時間做的功能結構給Bill看，裡面充滿了他對產品的技術架構分析、如何強化功能性，可以怎麼優化，他緊張的看著Bill,期待這位主管的回饋。
Bill 從忙碌的文件堆抬起頭，他臉色看起來比以前又更差了一點，髮尾不規則的亂翹以及襯衫的皺摺說明他無暇顧及家務。
他點擊滑鼠，快速看了幾頁，遲疑了了一下後，抬頭問他：「這個功能我覺得不行，你應該要加一點..A和B...」
「你有想過用戶會怎麼用我們的產品嗎？就是因為少了A&B，所以他們才會選擇競爭對手的產品，而不是我們的啊？你回去補一下產品分析給我們，要比較別家公司有，但我們沒有的！」
「喔...好的！」
Mike 乖順地點頭，雖然心中總有一個小小角落告訴他，哪裡不太對，但他還是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聚精會神修改簡報。他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早已經變涼，苦澀的像是中藥一樣。在他的世界裡面，名校畢業的他學到的都是嚴謹的技術架構，『市場分析』是什麼？他只記得在不算久遠前的校園記憶裡，通識課好像有修過的課程，一切如此虛無飄渺。
他在 Google 輸入了幾個關鍵字，依照著網路教學，打開 YT、新增一個空白簡報，寫下標題——『競品分析』。然他將「別家有、我們沒有」的功能逐一條列，他不確定這樣對不對，但既然Bill這麼認真的人都說了，應該會是標準答案。然後存檔，送出簡報。
第二天—
在處長的辦公室內，Bill 鼓勵的看著Mike，讓他展示他的成果，Mike 拿著筆電給研發處長解釋他的市場分析概念，換句話說，是功能比較，比較自家產品與他家產品的差別，研發處長，懶洋洋地問了幾個問題，像是：
「 啊你要考慮到User 啊」Mike 覺得這句話自己怎麼好像聽了好幾遍了？
「有的，我透過他們產品影片，還有自己研究他們的功能，我發現他們這樣設計，對使用者...很不方便」Mike 回想自己熬夜加班，研究競爭對手功能和自家產品功能差異，以自己的經驗做出回應。
「 上次那個客戶說要那個功能，啊我們剛好沒有..這樣我們就差了一截啊」
「老闆，Mike 很努力啊，他都自己上網找資料，比對，這次發版的功能，一定能提升我們的競爭力的」Bill 在一旁幫腔，讓Mike 覺得自己有被重視、被照顧的感覺！
看起來這樣是穩定過關了，Mike 暗中鬆了一口氣，期待就看和總經理提案會不會過關了！
年度開發大會—
氣氛凝重的像是時間暫停一樣，總經理對著在的處長、經理、還有正在簡報的Mike，
「設計這什麼功能？為什麼設計？」總經理看著那整個頁面幾乎都是技術描述的簡報沉聲說著。語氣不平穩，卻透露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不不不，總經理，這功能是創新，A公司有A功能，B公司有B功能，我們兩者結合在一起的全新產品，未來表現一定可以超越他們！」
在總經理提問時，Bill 不定時叫Mike 跳轉簡報，和總經理一一說明理念。
「這功能是你想的還是你有了解過市場和使用者？這功能能為我們帶來什麼改變嗎？特色呢？」總經理一連串機關槍式提問，語氣不重，就像冷箭一樣，穿破那些聽起來像是汽車行銷術語的字詞，Bill 最後張了張口，試著解釋但是都被總經理打斷，只能低著頭聽他訓話，
「我要的是你們為什麼這樣設計?你們有想過嗎？養這麼多工程師，產品開發都不知道自己在開發什麼？」 平時在公司帶領團隊的工程團隊Leader們，此時每個都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著頭聽總經理訓話，沒有人敢吭聲，沒有人敢說商業分析不是他們擅長的範圍。
「 每次都提一堆有的沒有的功能，市場接不接受、有沒有用，全部都沒有想過..」年度開會就在總經理像一張不但循環播放的唱片，重複著市場、User、特色等等。
在會議結束後，人群陸陸續續的起身，Mike低著頭收拾東西，他不想和其他人一起走，他覺得自己有點像小丑，過去和Bill熬夜加班、拆解各家產品功能特性，都好像做了白工一樣。
他記得他曾經問過一位資深的的同事，關於產品商業面向的分析，當時他懷疑其實應該意準備這樣的市場數據，再推出新功能才對，所以他找到了一位前輩請教：
『你說市調？』他眉頭微皺，試圖理解這個問題背後的意義。『沒有，我們通常上網只找資料。然後比較功能差異整理給老闆』
『所以...我們的行銷部門...呢？』他以為他可以專心做產品研發就好，，過去他只有專注在功能開發上面。
那前輩聽到他提到行銷，嘴角一撇露出一個「你真可愛」的神情
『行銷？她們主要在辦展覽的，喔！還有一年四季在公司裝飾符合節慶的裝飾品！』他眼中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別指望他們了，老闆真正像要的是，具體可以交出去開發的東西....』
「Mike!」在會議散去的人群中，另一人叫住他，是那位前輩。
「老闆剛說的你不用在意，他每一年說的都一樣，每次都叫我們幾個工程背景的人去做市場調查」他安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大家喝咖啡的喝咖啡，抽煙的抽煙，不要往心裡去啊！加油！」
那聲加油在Mike心裡像是一根針刺進耳朵裡，聽著有些諷刺，雖然他知道前輩是好意。
Mike緩步在會議室外的走廊走著，那些散去中階主管的神情再自然不過，彷彿剛才凝重的氣氛不過是一場夢。
再後來，他嘗試著依照總經理的指示，研究商業模式、產品各方面的市場分析，但最後都被研發處長打回票，說不切實際、沒有證據證明這個方向是對的⋯⋯
「可是我們如果去了解市場，怎麼做出特色呢？光是只放新功能是沒有用的！」「沒有人一開始就可以知道特色怎麼做出來呀」他大著膽子跟Bill 抗議說道
「這是我的產品！我說要加這個功能，才可以跟上其他競爭對手的腳步，照這樣做就對了」Bill 不容質疑的反駁，語氣中充滿了威嚴，和一臉不像再多說的態度。
自由的風氣？Mike 在短暫的爭執結束後，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下班前，把Mail 打完發出。
回家的路上，他回想著來從面試的期望，到被總經理質疑，但現在仍然繼續無視市場需求盲目加新功能的做法...
他心想，所謂自由風氣，原來指的是沒有方向，要靠大家來探索，而在這一艘沒有方向的船中，大家都不願意當那個找出方向的人，不願冒險，就像在一艘始終原地打轉的船裡面。每天過著一樣的生活。
信件標題：離職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