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問我,除了開會,我工作上佔據最大比重的事務是甚麼?
「處理人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盡量忍住想大嘆一口氣的衝動。
找人、用人、教人、管人。無一不是『人』,處處得留神。
朋友對人難找,表達同感;至於其他和『人』有關的層次,則沉吟半晌,向我叮嚀:「別花太多精神去『哄』人、試圖『排解』所有人和人之間的疑難雜症。學著『傾聽』、『判斷』、『能捨』即可,否則你會很慘。」
朋友口中的『慘』,我深有所感。多思淺眠還罷了,逐一喪失對生活其他面向的力氣與興趣,才是我覺得細思極恐之處。
我想起入行之初,自己也是所謂難搞的員工,仗著有一點汗馬功勞與筆下能耐,沒完沒了地和團隊裡的部屬、手頭上的客戶過不去。心裡一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即把烏日掛在臉上,直奔老闆辦公室洩洪。
我的老闆,是個脾氣和動作如風火的迅猛男,對說風就是雨的小女兒家心腸,雖無法打從心底認同,但總是翹著二郎腿聽著,邊隨著我變換多端的表情,而即時加註幾個狀聲詞,代表他沒走神,對這件事的看法與我相同或相異。
跟著他那麼多年,他從未主動『介入』我當下的情緒,也不『教導』我該如何排解,聽我說完了,他僅會表達自己的理解,同時告訴我,擁有這些情緒很正常。
有時也會問:「那你想怎麼做呢?」
我說我不知道,覺得一切真他媽煩死了。他聳聳肩,「那你就回去睡覺啊。睡好了再想。」
如果我說出心裡真正想做的選項,他則會回我一個頗富禪意的答案,「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就好了呢?」引導我發現自己真正的忌憚之處。
那時,我的同事很好奇,「真搞不懂你幹嘛這麼喜歡跟老闆訴苦,老闆明明沒有幫你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哄哄你罷了。」
我並不這麼覺得,每次走出辦公室的舒暢感,是騙不了人的。後來我才明白,自己需要的只是被理解,而不是找人幫我把問題解決。
這個在部屬眼中看起來、四兩撥千金的哄人功夫,本質與『哄』毫無關係,說穿了,正是朋友叮嚀我的『傾聽』、『判斷』、『能捨』。
傾聽員工的情緒與需求,判斷這個情緒與需求,是否會影響職務上的產值?無論影響的程度有多少,都不要過度干預員工處理情緒與需求的主控權,設立起雙方的邊界。
提供情緒價值,不等同於提供解決方案。願意傾聽,是表達支持的最高等級。我珍惜『人』帶給我的種種領導課題,首先,我得尊重和接受,自己只是個『人』,不是『AI大神』,我沒有義務擺平所有人的問題,只能建立一個夠安全的環境,讓大家誠實面對自己的問題。
很久沒有靜下心來寫商周專欄了,因為我花了太多的時間在處理『人』,謝謝編輯瑋鴻耐性地等待著我披荊斬棘。這關於『人』的一課,送給大家作為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