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知道自己的狀況非常不好,每當夜晚來臨,一期一振完全無法不透過藥物來讓自己入眠。
起初他曾經嘗試過,但效果不彰。
他一整個晚上被噩夢驚醒無數次,睡覺的時候完全沒辦法關燈入睡,凡是與事情發生當時相同的狀況他都必須極力避免,否則整晚都別想好眠,甚至會影響到陪伴著他的藥研。
三日月宗近對他說,這或許是一種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他曾經想過要讓自己盡快堅強起來好保護藥研,一期一振貿然的嘗試逼迫自己面對現實,但卻在當晚發生過呼吸症候群。
難以呼吸的窒息感讓他感到絕望。
他不希望自己這麼狼狽。
雖然藥研一直都是個成熟的孩子,但他還是想讓對方感到安心。
他沒能阻止父母帶著其他兄弟自殺一直讓他坐立難安。
罪惡感幾乎淹沒他。
他甚至想過,如果自己在當時也死了就好。
當他對三日月宗近這麼坦白時,那溫文儒雅的男人只是聽著,他不對他說他理解,也沒提及讓他堅強活著。
當時三日月宗近只對他說,一期,我們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自己要的答案。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但也可能遇到某個人、發生某件事或是某個時間點就會明瞭。
沒有人能理解你的痛苦,因為那是屬於你,獨一無二的疼痛。
我只想陪著你走更遠的一段路,他這麼說。
無關理解,只是希冀陪伴。
剎那間,一期一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住院期間,三日月和藥研極力避免讓他閱聽新聞,他私自想或許是新聞上會出現關於他們家的報導也說不定。
他感到非常不滿,為此與藥研吵得不可開交,甚至互相說著氣話傷害對方,藥研難得激動的指責他,為什麼沒有注意到父母的不對勁?
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們?
而一期一振則是被憤怒沖昏了頭,幾乎是以吼叫的方式回應對方。
──你又會懂我有多痛苦嗎?
──阻止不了我也非常痛苦,用不著你來指責我!
經過那次的爭吵以後,他們之間就像是隔了一道牆,誰也不願去踏足對方的內心世界。
一期一振知道這樣鬧彆扭對彼此都沒有好處,他應該要以兄長的身分成熟的去面對藥研,甚至要擔任安撫對方心靈的角色,但他就是做不到。
這樣糟糕的狀況也讓他的精神狀況更加如履薄冰,幾乎一些小事情就會讓他感到不適。
甚至有時候也會對著三日月發脾氣。
對方總是溫柔的碰觸他,讓他記得控制音量,這樣會影響到他人。
一期一振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越來越神經質的狀態下讓他一度變成惹人厭的我行我素。
「一期,我希望你自己能夠學會自救。你這樣自暴自棄讓我看了很難過。」
三日月在他即將出院的前兩天罕見的對他提出自己的希冀。
一期一振安靜了下來,他自己也明白這樣持續胡鬧不是好事,但內心的空虛和疼痛不斷的在擴大,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加上出院以後,會時時刻刻陪伴在他身邊的三日月也會離開。
他想自己或許是對於分離感到焦慮。
他不想離開面前這個人。
「……我不想要一個人。我沒辦法一個人。活著好痛苦。」
不知不覺地越來越依賴三日月讓他感到不安,但卻又沒有任何方式能夠舒緩他內心的孤獨。
失去父母及兄弟以後,他完全搞不懂自己究竟還能做些什麼。
過去那些幸福的光景猶如夢一般虛華不實。
僅是短短的幾天住院就讓他幾乎瘦了一整圈。
腦中想的都是「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如果自己那天不要那麼早就寢、如果那天晚餐多和父母說些話說不定就能發現一些端倪等等的想法不斷交織。
內心充滿悔恨。
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他也想過這樣的問題,但卻沒有答案。
他還得回到那個誰都不在的家。
整理著每樣被賦予回憶的物品。那是什麼樣的折磨他不敢想像。
「一期,我保證你不會是一個人。你離開這裡只是一個開始,有什麼問題還是能夠隨時聯繫我們的。我會一直在。」
三日月說的真誠,但一期一振卻完全不願意相信。
他總覺得一旦離開了,這個人肯定也不會那麼耐心的陪在自己身邊,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都是一樣的冷漠。
自己對於三日月來說只是工作,所以或許可以同理,但做不到把自己的人生也賠進去。
但他不一樣,這段時間以來說是因為依賴也罷,他不能喪失任何可以勉強自己活著的浮木。
「騙人。你騙人……一旦我出院了,你一定就會捨棄我,我只是你的工作,對吧?」
「一期一振。我希望你明白你自己在說些什麼,你有著自己必須去跨過的難關,但我不希望你仗著這點來要求周遭的人。這段期間,我哪裡表現出你一出院就會捨棄你的態度?」
總是相當溫和對待他的三日月罕見的發怒了,但這反倒讓他感到安心。
比起一昧地安撫,被指責的時候他更能感受到對方重視自己的情感。
是那樣的強烈而明白。
這也讓他的淚腺完全潰堤。
「對不起……我很不安,不要生氣……我……」
斗大的淚珠不斷地滑落,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感到最輕鬆的時刻。
比起滿腦子都是悔恨,此時此刻他眼中、心底都只有三日月宗近一個人讓他感到好多了。
面前的人是活著的啊。
三日月宗近還活在他面前。
還可以進行對話。
所以他不用後悔。
不用面對一個人時令人窒息的靜謐。
「一期,我知道你不安,所以我會陪你慢慢走。如果覺得需要有人在身邊的話,你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好嗎?我相信你自己擁有判斷力,開始覺得自己要不行了也一定要找人幫忙,這條路很漫長,也隨時可能會遇到各式各樣讓你心灰意冷的事情,但答應我,不要讓我往後的日子想起你就覺得自己很失敗。」
對方的體溫緩緩地透過掌心覆蓋在他的臉龐並且溫柔地將他擁在懷裡,那是多麼讓人感到安心的溫度。
一期一振難得覺得自己似乎還有動力能夠繼續活著。
第一次覺得好像活著稍微沒有那麼痛苦了。
「嗯,我知道了。對不起,說了很多任性的話……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他試圖以保證的方式來確保自己不會被捨棄。
說到底在父母帶著其他兄弟自殺以後,他就出現嚴重的安全感缺乏。
這是他即使想要改變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一個人太可怕了。
「一期,沒關係的。你不用給我任何保證我也不會丟下你的。我也說過了,這段路很漫長,我們都要花很多時間去經歷。當中一定會有各式各樣的情緒和事件發生,這是必然的。我只能陪你而已。」
希望你不要嫌棄可能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我,三日月這麼補充。
但卻讓他相當感激。這樣就夠了。
一期一振一開始就明白三日月可能沒辦法幫上太多忙,無法替他解開心結、沒辦法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但人和人之間可能真的就是這麼不可思議的吧。
他只需要一個擁抱就夠了。
只要還能感受到溫度,或許就能活下去。
或許就不會一直想放棄。
一期一振緩緩地搖頭,他覺得自己今天所得到的力量足夠走上一段路也沒問題了。
或許終其一生他都會想著因自殺而死的父母及兄弟,可能某一天對於生命會變得毫無執著,但至少此刻他還感覺到心臟正在跳動著。
還在堅持著。
「活著,原來是一件好事嗎?」
想著各式各樣的事情以後,他突然有感而發。
不斷顫抖的雙手緊緊地壓著胸口,不是像以往一樣窒息的感受,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關於還活著的喜悅。
儘管交織著罪惡感,但卻是非常美好的。
原來每一次的呼吸都這麼珍貴。
「是不是好事我不清楚,不過大概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吧。」
三日月並沒有給予任何附和,但那並不妨礙一期一振緩緩地平復情緒。
他本來就不是需要被保證的性子,只是許多事迎面而來,他顯得張皇失措。
他想給予他擁抱的青年肯定都是看在眼底的吧。
一期一振緩緩地闔上雙眼。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要做個只會逞強的莽夫,要做個雖然懷抱傷痛,但卻努力踏出步伐的勇者。
*
出院那天,藥研仍然來到他身邊。
協助他整理衣物,並且耐心的聽醫師說明傷口的護理方式,儘管左手腕的傷痕已經有些結痂,但尚未痊癒。
因為割痕相當深,之後不僅要拆線且傷口癒合也仍然會留下痕跡。
醫師這麼說明的時候,一期注意到藥研的表情顯然有些不甘。
他並沒有直接的詢問對方。他知道藥研此刻心底想著的一定是他。那是他的弟弟,儘管大吵一架,互相都還拉不下臉和解,他們總是會互相擔憂。
就像他不久前也向其他負責諮商藥研的心理師他的狀況一樣。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沒有什麼是比血濃於水的兄弟關係更讓人安心的了。
「一期哥,我們走吧。」
藥研比起以往更加注意他的舉止,這是明眼人都能察覺到的。但一期一振也不甚在意,只是任由弟弟緊抓住自己並未受傷的另一隻手。
總有一天,我也要這樣抓住你的手,讓你不害怕。他這麼想。
回到家映入眼底的便是被煙燻黑大半的屋子,在得到警察機關的允許以後,他們兄弟倆開始著手整理。沒有心底所預期的哀傷和痛苦,他只想著要快點恢復生活。儘管鄰居見到他們兄弟的眼神都顯得複雜而同情,甚至有些不明瞭的人對他投射著責備的目光。
但這些都被藥研狠狠地瞪了回去。
一期一振輕輕地漾起一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的笑容,而這理所當然地引起身旁弟弟的困惑,他就像以往溫柔的碰觸對方的頭頂,「藥研,謝謝你。」
「一期哥……對不起,之前我真的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但是看見你那樣自暴自棄就讓我覺得很看不下去。……你明明才是那個最受傷的人,但我卻那樣對你。我真的很抱歉。」
一向沉穩的藥研難得語無倫次,但他都知道,這世界上最懂得彼此疼痛的還是他們自己。所以他只給了重要的弟弟一個擁抱。
只有他們兩人的屋裡散落一地的陽光照亮整個空間。
他還有一個關於家的回憶就在身邊,還活著,還對他說話。
那就是藥研藤四郎,他的弟弟。
那是多麼重要的理由。關於繼續活著最值得他留心的意義。
很多年以後,我們都還要活著。
然後走到最後,替其他的家人收穫滿滿的美景,與他們分享。
一期一振在心底下定決心。
儘管有著傷痛與不完美,我們仍會見到明天的清晨。
露水會滋潤含苞待放的花蕊,鳥鳴聲孜孜不倦的歌唱著,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
只要不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