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玗空和韓玄霸
這裡沒有監視器、沒有多餘裝飾，只有最純粹的結構——水泥、鋼筋與一張桌。
韓玄霸坐在那張桌後，像是等了很久。
他沒有馬上說話，只靜靜看著葉玗空，像是在看一種極其罕見的生物。那眼神不帶敵意，但也絕不溫和，更接近一種純粹的「觀察」。
葉玗空也沒說話，只在對面椅子前停下，看著對方。
房內靜了十幾秒。
終於，韓玄霸開口：
「你的左手，不屬於這個世界。」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
葉玗空沒有回應，只將左手從袖中緩緩抽出，擺在桌面上。
那隻手看起來像是某種金屬與岩質的結合體，細節錯綜複雜，並非人造，也非純粹自然——
就像是星球本身的一部分。
韓玄霸點了點頭，像是更確定了什麼：「我曾在十五年前，見過一個與你極為相似的現象。」
他語氣依舊冷靜，沒有情緒波動：「當時有一座島嶼，位於國境邊緣。一天夜裡，整座島消失了。無聲無息，沒有爆炸、沒有能量波動，但在消失前五分鐘，島嶼周圍的地磁曾發生劇烈共鳴——」
「像是地球自己，在喘息。」
葉玗空微微抬起頭，眼神略有波動。
「你知道嗎？」韓玄霸傾身，聲音壓低，「那次的磁場共鳴，我們留下了一點紀錄。訊號裡，有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在傳遞訊息。」
「什麼訊息？」
「我們聽不懂。」他坐回去，「但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頻率，除了現在——你的右手，正散發著與那天幾乎一模一樣的共鳴。」
葉玗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什麼都不想。」韓玄霸的眼神深不可測，「我不是雲天志，不會將你鎖進實驗室，也不會拆解你。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幾年。」
「那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麼？」
「確認一件事——你，還是人嗎？」
葉玗空抬起眼，那一刻空氣像是凝住。
「聽說你擁有不屬於人類的力量，甚至可以不靠裝置、不靠融合就瞬殺五隻半魑。那不是訓練能辦到的事，也不是人類科技能解釋的異能。」
「我不確定你是人，還是……某種星球意志的容器。」
「那你怎麼看？」葉玗空語氣平靜地問。
韓玄霸看著他，慢慢說道：
「如果你是神，我會敬你如神；如果你是人，我會把你當英雄；但如果你是魔——」
他指了指牆上尚未擺上的武器架：「我會用我最後一口氣把你殺了。」
空氣靜默一陣。
葉玗空收回左手。
「那麼你怎麼判斷？」
韓玄霸緩緩站起身，步履沉重，卻依然挺拔：「我不會判斷。我會給你選擇。」
「你可以回去，繼續跟雲氏混，成為他們手中的棋子。或者，你留在這裡，我不會管你怎麼用這份力量，只要你記得——」
「你欠我們一次命。」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說道：
「還有一件事。」
「你是否曾夢見過什麼？在你斷手那天，在你說『我不想死』之後？」
葉玗空心中一震。
韓玄霸笑了：「那你已經聽見了。那不是你的夢，是它的聲音。」
韓氏企業的據點不像雲氏企業那般擁有城市規模的內部街道，也沒有擁擠的難民與熱鬧的庶民市場，這裡更像一座軍事化管理的「集訓要塞」，所有行走的人幾乎都穿著統一的制服、動作利落、神色嚴肅，沒有多餘的笑聲，也沒有什麼閒聊。
這裡沒有「平民」。
每一個能站在這裡的人，要不是戰士，就是後勤機師、醫療研究人員，或是專職的情報處理員。
「……這裡比雲氏還冷。」楊曉穹縮了縮肩膀，看著兩側筆直走廊中走過的兵員，「一個笑的人都沒有耶。」
「這裡不是給人過日子的地方。」白彩苓淡淡說道，「他們是為戰而生。」
「你怎麼這麼懂？」
「感覺出來的。」
休整空間雖然簡陋，但各項設施齊全，洗漱、淋浴、營養供應等都有固定流程與時段。
王凱逢洗完一身血汗後甩著濕毛巾走出來：「喔喔喔這裡的水壓好爽！比我們雲氏還強耶！」
「你連洗澡都能比較？」陸鐵蘭一邊擦著肌肉發達的手臂，一邊大笑。
「不然咧，環境就是最能看出性格的地方嘛。這裡的味道，是硬派的。」
南宮千雨站在角落，冷冷地說：「這裡沒有味道。」
「欸，你這句話有點帥欸。」
「閉嘴。」
白彩苓回廳時發現葉玗空已經回來，正坐在沙發上，不知在看什麼。
「他找你談了？」她問。
葉玗空點了點頭。
「談了什麼？」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人。」
白彩苓靜了幾秒，然後點頭：「合理的問題。」
「妳也懷疑？」
她抬眼看他，語氣無起伏：「我不是懷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變了，我會不會還能認得你。」
葉玗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這時楊曉穹探頭進來：「彩苓～彩苓～我們去食堂吃晚餐啦～聽說這裡的炸肉排超難咬，想不想試試？」
白彩苓站起身，丟下一句：「你也來吧。你現在是擴導者一員，總得學會跟隊伍一起吃飯。」
葉玗空沒說話，卻站了起來。
食堂比雲氏企業的小，只有固定的方桌與規格一致的金屬餐盤，所有菜色均衡但無味，像是為了補充能量而非享受生活。
但——這裡竟然還真的有炸肉排。
當葉玗空咬下第一口時，幾乎要懷疑這塊東西是不是被擴導者的手指捏出來的。
「這也太硬了吧……」他低聲說。
「對吧對吧！我就說這肉排是戰鬥力測試用的！」楊曉穹一臉誇張。
陸鐵蘭則是豪邁地拿起整塊往嘴裡塞：「超棒的咬勁！我超愛這種像在咬鞋墊的感覺！」
南宮千雨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咬過鞋墊？」
「咳咳咳！我不否認！」
用完餐後，一行人被通知隔日上午將接受韓氏企業高層的問話與簡單的能力評估測試。
「什麼意思？我們不是被救下來嗎，還要測試？」楊曉穹抱怨。
「這裡不是雲氏，他們不養無用之人。」白彩苓淡然說。
「哇～你這語氣已經像是韓氏企業的接待人員了耶。」
「下次你要是失眠，我推薦你去跟韓櫻聊天，她可能會用十秒讓你進入冥想狀態。」
夜晚的基地如同陷入深沉沉睡，只有偶爾傳來的機械聲與遠處訓練場的號角聲提醒著這裡始終處於戒備狀態。
在宿舍天花板下，葉玗空望著鐵架床上一排排沉睡的輪廓，閉上眼。
「你還是人嗎？」
韓玄霸的話迴盪腦中。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
明天，會更靠近答案一點。
第二天一早，一道簡短的喇叭聲將整座基地從沈睡中喚醒。
「全體訪客請於〇七三〇準時前往第六棟訓練與審查設施，編號為昨日接收人員的請配合指令行動。」
葉玗空一行六人，在一名年輕的軍官引導下，來到了一棟銀白色的圓頂建築。這裡不像其他區域冷硬封閉，反而顯得「潔淨、理性」，甚至帶點醫療設施的感覺。
他們被分開進行測試。
—
第一階段：體能評估
陸鐵蘭是第一個進場的。
他在負重跑步、抗壓臥推、神經反射擊打等項目中展現出超越常人的力量與速度，直接讓旁邊觀察的技術人員驚呼：「這傢伙的肌肉密度接近十級擴導者！」
接著是南宮千雨，她在瞄準反應、視線追蹤與隱蔽射擊模擬中展現極致的冷靜與精準，觀察員不禁低聲議論：「這女孩視網膜調節值異常穩定，幾乎無情緒波動……這是訓練的結果嗎？」
輪到楊曉穹時，整間評估室充滿笑聲。
她的反應速度雖不是最頂尖，但肢體靈活度與臨場變通能力極強，甚至還在跑步測驗時邊跑邊唱歌，讓原本拘謹的研究員們都忍不住笑出聲。
「她的適應值雖不高，但情緒穩定性優異，是團隊氣氛穩定因子……」
「不過……也太活潑了。」
—
第二階段：異能分析
白彩苓雖無特殊能力，但她的對戰模擬與「非規格級擴導者」模擬對抗結果卻令人驚訝。
她能用雙劍迅速拆解敵人動作，預判攻擊意圖，在測試中展現出近乎藝術性的戰鬥節奏。
「雖沒能力，但她的戰鬥直覺……比某些融合體還可怕。」某位觀察官紀錄。
王凱逢的測試則顯得「模糊不明」。
他能模仿對方的劍技，但在同樣技巧中卻展現出「進一步的變化」，讓對方無法預測。
「這是模仿嗎？還是……進化？」
「有些招式，他只看一遍就能運用出來，並加強……這不只是訓練天賦，這是……自我演化。」
「他有某種未被激活的能力，但目前尚無法確認。」
—
第三階段：異常個體——葉玗空
葉玗空被引導至單獨的一間全白觀察艙。
「請將左手置於檢測器上。」
他照做。
裝置啟動三秒後，「滴」一聲刺耳蜂鳴，警示燈閃爍。
【資料庫無法辨識。物質結構超越擴導者合成界限。反饋源為未知共振頻率。】
觀察人員一時間面面相覷。
他們更換另一台儀器，結果相同。嘗試掃描他的腦波、細胞電流流向、骨骼硬度、血液濃度……全都出現與預期「嚴重不符」的異常值。
「……這不是人類科技能產生的結果。」
「他……是什麼？」
測試結束後，眾人被安排到一間會議室等待評估簡報。
氣氛一時間有些壓抑，楊曉穹開口打破沉默：「欸，說真的，你們剛才是不是也覺得那些人看我們像在看展覽品？」
「你是展覽品，我是雕像。」王凱逢一臉正經說。
「那我呢？」陸鐵蘭舉手。
「你是巨石雕像。」
「喂！」
白彩苓看了葉玗空一眼，想問他發生什麼事，但葉玗空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比平時更加沉靜。
過了不久，一名黑衣高層走進會議室，將幾份簡報放在桌上。
「你們六人，在我們的戰術模擬與適應性測試中，皆屬於優秀個體。」他語速平穩，「我們不會阻止你們返回雲氏企業。但在你們離開前，我們主席希望葉玗空先生能考慮——接受進一步觀察與合作計畫。」
「合作？」王凱逢眉頭一挑。
黑衣人看了葉玗空一眼：「我們不會強迫，只是邀請。」
「理由呢？」白彩苓問。
對方頓了頓，語氣微冷：
「因為他不是擴導者……他是『什麼』，我們誰都說不清。」
黃昏時分，韓氏基地的天空罩著一層人工光罩，日落時的橘紅色並非自然，而是基地運行系統刻意模擬的日照漸變，試圖維持人類對時間的基本感知。
「我們真的要走嗎？」陸鐵蘭咬著手中的軍糧餅乾，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不然你想留下？」王凱逢瞥了他一眼。
「我覺得這裡很不錯啊，食物夠硬，訓練場夠大，空氣裡都是血汗味，適合我！」
南宮千雨冷冷說：「你是狗嗎。」
「哎你這人怎麼老這樣說話……」
「我們不屬於這裡。」白彩苓平靜地打斷他們的對話，「我們是雲氏的人，不論理念、風格還是方式，我們與這裡差太遠了。」
「但這裡也沒有排斥我們。」楊曉穹說，「他們不熱情，但……確實救了我們。」
「不排斥，不等於接受。」
葉玗空靜靜坐在角落，並未參與討論，直到所有人話題轉向他時，他才抬起頭。
「我會離開。」
語氣冷淡、毫不猶豫。
「理由呢？」白彩苓難得地直問。
「……這裡太像過去的我。」他低聲說，「我不想留在一個連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楊曉穹看著他，神情微妙。
王凱逢則點點頭：「那就這樣吧。等他們安排車輛，我們就出發。」
就在此時，房門被敲響。
一位身穿深藍色軍禮服的女性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夾。
她面容清麗，長髮挽起，語氣得體：
「各位訪客，主席目前正在處理內部會議，由我代為送行。這是返程安排與資源補給表，請簽名確認後離開。」
她的語氣溫和，卻自帶一種不容違逆的氣場。
王凱逢眼尖，看見她胸口徽章的編號，瞇了瞇眼睛：「你是……韓氏的二小姐？」
女子輕輕一笑，優雅點頭：「我是韓嫣，歡迎你們來過，也歡迎你們下次再來。」
葉玗空抬眼，看著這位神情得體、風姿卓絕的女性——她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冰冷，而是距離。
那種彷彿不該被靠近的距離感。
但她看著葉玗空的眼神，卻在一瞬間有那麼一絲波動。
只是一瞬。
「葉先生，這份文件上還缺你的簽名。」
韓嫣將筆遞到他面前。
葉玗空低頭簽下名字。
當筆尖劃過紙面那一瞬，韓嫣忽然低聲說：
「你身上的那股氣息……曾經出現在我們資料庫的最深處。」
葉玗空抬頭。
她語氣仍平穩如水：「我父親對你感興趣，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你到底為什麼還能保有人類的表情。」
她轉身離去，腳步優雅，每一步都像踏在規則之上。
房間裡一片沉默。
「這個女人……不簡單。」白彩苓冷冷地說。
「欸欸欸，你們有感覺她對葉哥特別……注視嗎？」楊曉穹小聲笑著。
「別亂講。」葉玗空皺眉。
「我說的是真話啊，說不定又要多一個『觀察對象』了哦？」
車輛已準備就緒。
六人小隊各自拎著裝備包上車，一如他們來時那般整齊、緊密，卻與那時不同的是——
這次，他們離開的不只是基地。
還是另一種選擇的起點。
畫面拉遠，韓嫣站在高台上，靜靜看著那台車遠去。
在她身後，韓烈靠在欄杆上，語氣懶散：「你對那小子有興趣？」
「沒興趣。」
「喔，是嗎？」
「只是……」她頓了頓，「這世界的裂縫，總要有人盯著它，看看會冒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