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公司來了兩個新同事,一個叫慧萍,是經理親自帶進來的。她很快就通過考核,當然,大家都知道那份訂單是她自己掏錢買下來的。不過,她手腳俐落、反應快,工作做得也漂亮,所以很快就被當成明日之星來栽培。另一位是家文,一個剛從宜蘭下來台中的男生,是我帶的新人。跟初來乍到的我曾經一樣,家文起初也有點不適應,說話總是帶著一點慢條斯理的口音,動作也還沒抓到節奏。但他很努力,每次我指導他,他都點頭如搗蒜,願意學、肯吃苦,看了讓人不忍心責怪。
慧萍跟我是很不一樣的類型,卻也不知道怎麼地越來越合得來。她很快就約我晚上去酒吧坐坐,說是工作之餘可以聊聊帶新人的事,順便放鬆一下。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踏進酒吧。
那家酒吧氣氛昏黃又熱鬧,一推門進去就被那種自由的氣息包圍住了。慧萍熟門熟路地拉著我坐到吧檯,我們點的第一杯酒叫「Vodka Lime」,是一種伏特加混檸檬汁的小酒,杯口還抹了鹽,喝起來酸酸鹹鹹的,非常順口。明明是第一次喝酒,我卻不知不覺喝得很快,可能是太壓抑太久了,一種鬆開的感覺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那家酒吧的服務生還是一個年輕的帥哥,我們倆喝著酒,竟然還忍不住跟他開玩笑調戲了幾句。慧萍笑得東倒西歪,我也笑到眼淚都出來了。那一晚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什麼叫「大人」的世界,有點放縱、有點叛逆,但也很真實。
我們在酒吧裡討論著新人的進度、誰有希望、誰可能撐不下去。慧萍總是能一針見血說出問題所在,而我學會在她的話裡找到方向。那些晚上,不只是喝酒,更像是一場場職場戰略會議,也像是成為大人的過渡儀式。
後來我們又去了幾次,跟那位年輕的帥哥服務生也混熟了。他一看到我們來,就開心地招呼:「又來啦?」還偷偷幫我們把酒加量,變成特大杯的「Vodka Lime」。說也奇怪,平常總是防備心很重的我,當天竟然什麼都不想管了,像是壓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楚,只記得慧萍一邊唸我酒量差,一邊把我扶回租屋處,還幫我把鞋脫了,倒在床上之前我還念她:「這什麼朋友,帶人去酒吧就讓人喝掛!」
再說說家文,他是個挺特別的男生。平常講話慢條斯理,但只要聊到人生、社會或價值觀,就像開了哲學模式,每次都能講到讓人靜下來思考。他不是愛現的那種人,可他說話的時候,你就是會不自覺地想聽完。
我還記得,有一次慧萍休假時突然跑來公司探班,那天她剛剪了一頭流行的羽毛剪,還穿著一條熱褲,一走進來整個氣場炸開。我正準備笑她太誇張,結果轉頭一看家文,整個人呆住了,眼睛就黏在她身上。那表情我沒看錯──就是那種「一見鍾情」的眼神,太明顯了,我忍不住笑出來。
有天大家相約去KTV唱歌放鬆,唱到後來,經理喝得臉紅脖子粗,整個人像條醉蟒一樣纏著慧萍不放。我們看不下去,只好硬把他架起來,一路扶回慧萍的租屋處讓他休息。
家文不放心,一個人守在外頭一整晚。從那以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有天晚上,我跟慧萍在酒吧聊著最近的工作狀況。她喝了一小口啤酒,突然說:「其實我和家文已經決定了,要離開這裡了。我們想去試試看做事務機的業務。」我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她接著說:「這份工作說實話沒什麼前景,一直這樣輪著帶新人,也不知道能走到哪裡。我知道你現在狀況不容易,但如果有好的機會,就不要在這裡耗太久,好嗎?」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聽進去的那一刻,心裡卻像被什麼推了一把。那晚的酒突然有點苦,我抬頭看著慧萍,她眼裡是少見的堅定。
慧萍說的那些話,就像種子一樣,在我心裡悄悄扎了根。她和家文離開公司沒多久,跑了一陣子的業務,後來就一起回了宜蘭家鄉。
我沒有太多時間感傷他們的離開,因為公司又開始逼我們完成一個接一個的目標,氣氛越來越壓抑。我撐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決定放棄。
我走得很突然,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某天晚上下定決心一樣,隔天就不去了。現在回頭想,當時的確有些不負責,但在那樣的環境下,大家其實都懂:有些人今天還坐在你旁邊,明天就消失了。沒有人會問為什麼,因為我們都心照不宣,那就是離開的方式。
那天,我拿出無尾熊送給我的BB扣,心裡還是有點猶豫,按下了我們共同的密碼「77」,過了一會兒,他的電話便響起。我接起電話,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心裡不由得安定了一些。我告訴他,我決定離開這個工作了。
「我知道你會支持我。」我簡單地說,語氣有些沉重。
無尾熊聽完後,沒有過多的反應,只是安靜地說了句:「只要你覺得對,做什麼我都支持。」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靜穩重,讓我有種溫暖的安全感。
他繼續說著:「你不必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換個環境或許會有新的開始。」我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理解和支持,彷彿一個無聲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站在我這邊,給我力量。
那一刻,我心裡有了些許放鬆,或許這就是我需要的支持。我的決定,並不會讓他擔心,只是讓我更確定自己該走的路。
1995年7月30日,我滿20歲了,正式邁入大人的世界。朋友們聚在一起幫我慶生,也順便慶祝我鼓起勇氣離開那份工作的決定。那天氣氛很輕鬆,大家笑鬧著,像是在為我們每個人的成長舉杯。
小美白天讀日校,晚上還去打工,忙碌卻充實。阿華已經入伍,想到她一個女生在軍中的生活,雖然辛苦,但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她總是那麼堅定,讓人佩服。
小美的男朋友富哥也去當兵了,和無尾熊一見如故,聊起軍中生活有說不完的話題,彼此交換單位趣事,有時講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時又忽然安靜下來,像是都想起了什麼。
我看著這一群朋友,心裡滿滿的感激。他們陪我度過人生中動盪的日子,也見證了我的蛻變。我是真心地喜歡這群人,在這樣的時代裡,擁有一群能分享喜怒哀樂的朋友,是我最珍貴的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