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我在一陣細碎的鳥鳴聲中醒來,眼底還殘留著昨晚直播後的倦意與模糊的夢境。
伸了個懶腰,坐起來的瞬間,手機螢幕亮起,數條未接來電的提示映入眼簾——來自奶奶的號碼。
我愣了愣,心底忽然泛起一股不安。奶奶平常多數都在家裏,所以都不常打電話給我,除非發生什麼事。
我連忙回撥,鈴聲剛響幾聲就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急促壓抑的聲音:「月月,妳奶奶早上突然昏倒了,現在在醫院……我已經在趕過去,你能……你能馬上來嗎?」
那瞬間,整個世界像被誰調暗了顏色。
急忙換衣出門,內心翻湧著懊悔與焦躁。還記得昨晚直播前奶奶曾在門口輕聲問我「在忙什麼呀?」我當時只是點點頭回了一句「等我播完再說」,就匆匆關上了門。如今想來,那句話像一顆釘子扎進心頭。
到了醫院,奶奶已經在病房內穩定下來,只是臉色蒼白,氧氣罩罩住那總是笑容滿溢的嘴角。母親坐在一旁紅著眼睛,看到我進門,也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責怪我,而是疲憊地說:「你奶奶只是血壓忽然升高,加上年紀大了,不能再勞累,也不能太受情緒影響。」
握住奶奶冰涼的手指,心裡千言萬語卻一句都說不出口。奶奶緩緩睜開眼,虛弱地對我笑了笑,說:「我昨晚……聽到你在講故事,聲音真好聽……這是你喜歡做的興趣嗎?」
那句話讓我的心被抽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狠狠抽住。我點點頭,眼眶泛紅。
就在這樣脆弱的情緒中,母親忽然問了一句:「那個直播……到底是什麼?妳……是在靠這個賺錢嗎?」
我低了低頭,嘴唇微張,想了想卻還是沒有回答,留下一片寂靜。只是默默看著奶奶熟睡的臉,沉默是我此刻唯一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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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將奶奶接回家後,我坐在書桌前,面對筆電發呆許久。
“怎麽了,月月,在想什麽事情,想得那麽入迷?”敲門聲驟然響起,回過神,才發現奶奶早已站在房間門口許久。
“沒事,就是想著趁開學前要去哪裏玩而已。”
“是嗎,那你可要趁著大學開學前,好好找你的高中同學多聚聚,以後説不定就沒有那麽多時間和機會了。”
“好,奶奶你剛從醫院回來,就早點休息吧,別再走來走去了,一會又暈了可怎麽辦!”我嘴邊閃過的苦笑瞬間即逝,對奶奶關心道。
“月月,奶奶沒事,純屬意外,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總之,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奶奶永遠支持你的,需要什麽,就直接跟奶奶開口便好。”
“好啦,知道了。對了,奶奶,那個——上次追債的那些大叔還有沒有再找你啊?”我小心翼翼看向奶奶眼睛,生怕刺激到奶奶的情緒。
“你爸上周偷偷往我的銀行賬戶裏匯了一筆錢,我用那錢還上了一部分,他們是暫時不會找上門鬧事的。這事情你也不要跟你媽説,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心裏抓狂了,要不是你爸,我們家現在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落魄,就當是他補償給我們的了。”
“好吧,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我微微點點頭,盡量收斂起臉上的情緒。
“你也別忙得太晚了,注意時間,早點休息。”奶奶轉身將一杯熱乎乎的牛奶放到我的桌前,默默看向亮起的電腦熒幕,朝我點了點頭,便回了房間休息。
默念著方才奶奶的話語,内心如平靜的湖面輕輕蕩起了一波波漣漪。
目光移動到電腦畫面上,聲鏡語音的直播系統還在閃爍著我「上線中」的綠點,後臺的私訊聊天室裡早有幾個粉絲留言:
「昨晚妳說故事的聲音真讓我感到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今晚還會播嗎?」
「主播,妳不見了我會擔心喔~」
這些話像絲線一樣拉住我,我明白,這裡是我的新舞台,也是我不能再輕視的地方。
點擊進入“一間語音廳”直播房内,我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麥克風,聲音溫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大家晚上好。今晚,我想說一個關於家人……與悲傷的故事。」
而我不知道,這段發自內心的分享,將在粉絲圈中掀起一陣迴響,也為未來的直播之路,鋪下了第一道光……與第一道暗影。
到取下耳機時,觀眾數量遠超預期。直播數據一夜之間登上平台「新星推薦」頁面。愣愣得看著這一畫面,像是有無數朵花在内心逐一綻放。
突然,“叮咚”的一陣悅耳提示鈴聲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寧靜氛圍。從桌上拿起手機,原來是收到了平臺内部管理「俊」傳來的訊息:
「今晚的內容非常好,情緒控制得宜。這樣的故事分享很有市場價值。請繼續保持,明晚我們會推送你上熱門推薦欄位。」
這訊息看似鼓勵,卻讓我隱隱感到一股不知名的壓力。我點開了「俊」的個人頁面,只有一串冷冰冰的ID號碼,黑色的照片,像是由系統自動生成的一部分。
合上電腦,慢慢將疲倦的身體輕輕靠在椅背上,緊綳的腦海與情緒才終於舒展開來,擡頭望向窗外,那一輪明月高挂在夜空之上,一顆流星突然一閃而過,給寂靜的天空留下一道美麗的長弧,在此時此刻就像是爲我加油喝彩。
人生首次得到外界的認同與肯定,這一份榮耀使我沉浸在喜悅當中,久久不能自拔,如同從未吃過糖果的小女孩突然初次嘗到了甜頭,就想一直持續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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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廳内其他主播和管理的協調下,我開始定時開播,每晚十至十二點,陪伴著無數失眠的靈魂。
而隨著人氣上升,我的主播名號——「月月Yuki」,很快在「聲境語音」的熱門榜上崭露頭角。
這天,暮色降至,夕陽西下,黃昏的暗光照射進房内,坐在書桌前的我在逆光中留下一道斜斜的黑影。
一陣悠揚的音樂鈴聲驀然響起,是廳内管理——「楠鋒」的語音通話。
“喂,你好”
對方聲音明亮俐落,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輕浮。
「月月,你也來了有一周了,看妳最近數據飆升得很快喔,是新人主播裏名列前茅的。說真的,妳的聲音條件很優秀,我們管理層其實也一直在關注著你。這樣吧,給妳個內部建議——試著開個『一對一私人傾聽房』,這是給VIP觀眾進行一對一的私語頻道。 收費高,但粉絲願意砸。信我,這是快速躋身一線主播的捷徑。」
我不禁怔住了:「一對一私人傾聽……是要聊什麼?」
「都可以啊~只要他們願意付錢。有的粉絲只是想聽妳叫他一聲名字,有的會請妳唸他寫的情詩……或者聊聊壓力,分享心事。妳別想太複雜嘛。」
對面語氣越說越像在硬性推銷,我沉默良久,只簡單留下一句:「謝謝,我會考慮的。」
掛掉通話後,心頭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回想起最近平台推薦欄上的幾位超人氣女主播——她們幾乎都轉型成了所謂的「心靈陪伴型」主播,每日以極低音柔聲與粉絲進行「情感互動」,聊天室內容也逐漸變得私密曖昧,不禁讓我感到有少許的不安。
思緒漂浮在半空中,空氣一寸寸凝固。我晃了晃腦袋,心想著,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況且若是真的不喜歡,就再辭職另作打算就好。
彈指之間,時間已不知不覺來到十點。
當晚,我如常開播,保持自己風格,講述故事、唸書、分享日常。人氣雖穩步上升,但推薦欄位的通知卻沒有如預期跳出。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匿名帳號湧入聊天室,在我直播過程中不斷湧入留言:
「主播你太保守了吧~這年頭哪有人還只講故事的,你可以有點新意嗎?」
「試試撒嬌嘛~想聽你說‘主人晚安~’可以嗎?」
「怪不得有人説你很無聊,不像秋夢那麼懂得‘觀眾心理’。」
耳邊恍恍惚惚傳來了我們廳内其他主播替我反駁的聲音,但最後一句話像針扎進我的胸口。
隨著時鐘“嘀嗒嘀嗒”的脚步聲緩緩走過,十二點終於如期來臨。
與觀衆道晚安後,就在我迫不及待的準備結束直播時,訊息欄突然跳出一條閃爍的紅色通知和後臺收益提醒。是一封來自平臺VIP“勛爵”用戶的陌生帳號:
🟥【匿名VIP用戶:「A77_夜泊」】
「月月,其實我已經觀察你好幾日了,你的聲音很好聼,我很欣賞妳。後臺送你的小禮物就當是見面禮。如果你願意,只要你今晚爲我開一場私人語音房,只限我們兩個人,我會給你額外的收益與資源安排,并且幫你完成本周所需要的所有業績。放心,不會佔妳太多時間,只是……需要妳配合一些特殊的對話演出,懂的吧。 」
指尖停留在滑鼠上, 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像有人在黑暗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摸過我的頸後。
我咬住下唇,點開了詳細訊息。
「別急著拒絕,我知道妳需要穩定收入,也想保住妳家裡的平靜。只要妳願意接受,我甚至可以幫妳安排進入下一層級,進入『私域語音圈』。那裡不是人人都進得去的。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機會。」
盯著這句話,指尖微微顫抖。想到家裏的情況,奶奶所欠下醫療費、媽媽夜裡翻帳本時的皺眉。
我的手滑向回覆欄——又停住。
那一瞬間,內心升起劇烈的掙扎。
我明白,只要我回覆一個「嗯」,就會有無數資源主動投餵,平台的演算法會讓她「一夜爆紅」。我也明白,從此我就會從一個主播,變成一個被定義、被操作、被販售的聲音幻象。
閉上雙眼,長長吸了一口氣。
我在回覆欄,冷靜地打下一句:
「很抱歉,我目前已經有自己的計劃安排,謝謝你的關注。」
望向那還在閃爍的麥克風指示燈,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猛地將麥關掉,退出廳内房間,將電腦螢幕蓋上,肩膀重重一垂,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癱在椅子上,房間頓時陷入沉沉死寂。
我開始意識到,那封信所開啓的大門,不僅通往聲音與夢想的世界,似乎也連接著一條被雲霧迷蒙的黑暗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