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講解心意六合拳二十四把13-大蛇
作者:老衲小蛇細膩,大蛇粗獷,俺師常說,武功是粗獷中帶著細膩的一樣玩意,故而今日來講講大蛇形。
先說大蛇的動作,如果小蛇是鼻尖到肚臍的小圈,大蛇畫的就是下陰到眉間額角的大圈,沿著這個大圈的軌跡,由內向外(右手則順時鐘,左手反之)劃一圈,就是大蛇形的本形,只不過小蛇形在畫圈後定式時,掌心向外,而大蛇結束在掌心對著自己,這大小蛇除了是大小圈外,那掌心或內或外時,也有一點微妙的勁力差別。
小蛇可以練單練單手畫小圈,但大蛇一定要雙手連續畫大圈,才有意思,這大蛇形的雙手接連劃動起來,有點像是太極拳當中的雲手,在心意六合拳中有別稱,叫「雲遮日月」。
俺師教老衲這把大蛇形時,正值俺陪著他去東歐雪山中辦事,那時落腳一間聖母教堂旁的小旅店,木板地舊得嘎嘎響,電梯還是那種電影中才會看到的復古升降梯,裏頭小方格間搭配機械按鈕,外頭一層門闔上時,是監獄窗格式的手拉鐵柵欄,俺師在旅店中教俺大蛇形,就是左滾、右滾而已,最多說了句,外頭的大蛇形喜歡用十字換步,可他的大蛇形喜歡用三角換步。
動作雖然簡單,可俺師最要求的是,大蛇形要能用遊蛇步跑動起來,那段日子,老衲與師同吃同住,常一早天還沒亮,就被俺師趕出門去練功,在聖母教堂外邊的雪地練功。
不曉得大夥有沒有發現?朝鮮的雪與日本的雪不一樣,中國長白山的雪與東歐的雪山中雪也不一樣,長白山的雪帶著人嵾氣與狐媚味,東歐的雪卻是一片聖母的潔淨,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比東方的雪要白得多得多,老衲那時在聖母教堂外練大蛇形,雪深及膝,一路遊蛇步刮過去,可以刮出一道左右曲折的雪中深溝。
遊蛇步是俺師的叫法,其實就是左右步,蟒蛇無腳,無法像人、猿一般左右換步前進,而是將蛇身極度扭曲到右邊,借著這個扭到右邊的曲力,將蛇身回彈,彈到左側,又是彎曲到極度在左側蓄力,再借著這股力彈回右方,如此反覆,借以前行。
所以蟒蛇前進時,會在地上留下一道左右宛曲的地溝,老衲當時練拳,在雪地中穿上趁腳雪靴,一路遊蛇步滾大蛇形練過去,留下幾道雪溝,像是F1賽車的車道,就在這雪溝中來回反覆練,將聖母教堂外的雪地,圍成一圈又一圈的曲折。
大蛇形的動作很簡單,主要意勁,滾動腹中丹田球,帶動氣血,灌注彎繞的四肢中,俺師說這一把拳最適合在大雪天練,借雪寒刺骨,把你丹田球中的氣血激發出來,在貫氣至四肢的手指腳趾中,掌心與足心一下發熱起來,身上的熱氣裹纏得好,能直沖霄漢,將頭上的雪花也蒸發得乾乾淨淨。
俺師傳功重意象與意勁,他說喜歡黑澤明的電影,武士間一照面,劍對著,只一兩個動作便分生死,只是他嫌日本武士形象太過沉重,鬱悶嚴肅,他說他過往打架,下手越狠,笑得越是開心。
俺師說:日本人聰明啊!練武,一至冬日便往北方大雪地中跑,還要汲取井水沖澆裸身,他說這是鍛鍊氣血的方法無誤,但只是這氣血激發起來,後續還要用一把拳、一把拳的方法,將功夫打入骨髓深處,才能留在身上。
練大蛇形,其實講究沒那麼多,就把自己當作頭猛獸野獸一樣渾身滾動起來,然後奔跑騰挪起來,具體甚麼型態不重要,而是一團不斷滾動的大球,俺師說要滾到「水潑不進」的境界,把丹田球練成是整個身體完整的一顆大球,就是大蛇形滾動的意勁。
俺師的大蛇形,常漏兩肋哄騙誘惑對手進攻,他一滾動起來大蛇可以直接用腋下之力夾傷對方手臂,他過往在農村時,說能用腋下力直接夾碎紅磚,不過後來出國,才醒悟那是農村的紅磚製作時溫度不夠,燒得不牢,歐美的白灰磚是千度高溫燒出來的,任你如何用肉身劈砸,都很難敲出一絲裂縫。
心意六合拳中有句口訣:「打人好似捲地風」,意思是把對手捲起來、裹起來打,要會這種打法,大蛇形是基本,有心人好好玩味。
當然,大蛇形的這種粗獷蠻勁,要從「呆若木雞」的心法起練,俺師生長於大動亂時期,護過鬥蛐蛐、鬥雞、鬥狗的賭場,他說真正好的蛐蛐,軟如無骨,而好的鬥雞,出場時真的是「呆若木雞」,像是一頭假的雞,一動不動,翎羽不驚,等一喊開始一動嘴啄爪抓,才勢若驚雷。
俺師的傳授,在滾這個大蛇形時,外形兇蠻,可是內心始終要保持一片清明的不動心,當年老衲在聖母教堂外練功,很是有體會,大概、約莫就是後來金城武兄,在廣告中說的:「世界越快、越亂,心要越慢」吧?
心意六合拳不複雜,最基本的東西就是用撐筋拔骨、咬氣肉鼓,然後用渾身十字與三角的方向去把丹田球給一個角度、一個角度地支稜起來,然後再用這顆丹田球滾動起來,將丹田氣血打入四梢,四梢是筋骨血肉四種人體物質的末梢,這就像歐洲古人將人類分為多血、黏液、膽黃與憂鬱四種體質一樣,雖然不科學,不過卻有一種止觀後用右腦感知世界的奇妙意象。
「氣血」,其實人人都感覺的到,在雪夜中喝口熱茶,一股熱氣一下子從肚子裏暖進頭顱與腳心手心,而心意六合的把位練的就是這個,不喝熱茶,也要自己打磨絞翻內臟,將身子暖和起來,再用這股熱氣去打通末梢,這就是全部的心意拳把秘密了。
這股熱氣的感覺當然是要用身體運動來指揮,就像甩手能夠越甩將手指越逼得脹紅一樣,不過理論上,這股「氣」的感受,還能通過呼吸與意念的導引,繞行身體各部位,俺師認為,這股「氣」用有拳招意味的動作練習,便是武功,如果是不用拳招意味的動作來練,甚至完全是以靜坐意念的方式去導引,就是氣功或道功、玄功。
俺師能做到體外發氣,可以不接觸,遠遠地像一個小吹風機般的熱能貫過來,不過老衲自己感覺,因為他沒有系統學習過中醫的經絡流注原理,故在治療上效果並不如藥石針灸好,老衲小時候對氣功、玄功排斥,他這些內氣上的功夫,沒有繼承。
這股「氣」,俺師認為除了打透四梢外,還要反覆鼓、滾、纏、裹在身上練,將身上練出「殼子」、「罩子」,並且讓這個殼子罩子收放自如,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俺師認為這股「氣」,就是「功夫」,他常常評價那些不能打的傳統武術說:「沒有功夫,所以才不能打!」或者會說:「這是用功夫的打法,不是沒功夫的打法。」,又說:「傳統武功的失傳,其實是功夫的失傳,所以那些(傳武)動作就不能用了。」——他這種以「功夫」為主要訓練而非進退閃躲發力技術的打架觀,到今日來說,也是會被群眾淘汰的老古董說法,老衲權且一記罷了。
俺師是「氣」即「功夫」,而「有氣有功夫則一通百通」的武學觀,他講拳招不講技術,只講氣上的虛實,他講勁法不講發力與角度,只講氣上的剛柔,甚至他講身法的時候,也不太講速度與方位,只喜歡講因身上氣感而出的「醉拳境」與「輕功境」——俺師的絕學,一來他自己極度保守,二來他講的東西,現代人很難理解,所以他的這支心意拳流傳難廣,老衲有段時間住在俺師家,日日同吃同行,不聽他怎麼說而看他怎麼做,更使出渾身解數用不同的方法去打他、逼他、磨他,看他如何反應,還在不同時間請他說與做同一個動作——這才把他的武功完整練通。
說回大蛇,就像韌勁有別稱「追風趕月」一樣,這大蛇形也有別稱「雲遮日月」,顧名思義,就是上取眼下取陰的險招,不過俺師改良,上手刷過對手鼻樑,下手掃擊大腿根部軟襠便算,俺師常說:「與外人友好交流,最好輸一點點,剛好人家不會看不起你、又還能當朋友,而自己帶貼心徒弟的話,最好贏他一點點,讓徒弟有盼頭,不要打垮初學者的自信心。」
那時老衲與俺師關係很好,拜他當乾爹,馬上反口道:「乾爹,原來你都在讓俺啊!還贏一點點哩?哪天等老衲練成心意六合,咱們再來一場認真的比武試試看?」——這真正所謂,功夫越差,口氣越狂,老衲從小到大都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俺師聽後大笑,只罵了句:「心意門有規矩,同門不交手——不過你這小混蛋,膽子大得很啊!」
這系列文章寫下來,慢慢將習藝過程整理,真是想念俺師了。
最後再註記一下,小蛇形中有一個偷肘,俺師特別強調此法,但老衲以為那只是意勁上的取巧,倒是身上的蛇形纏繞來回裹絲比較重要,而大蛇形用十字換步的話,剛好可以對應小蛇形用五點梅花換步,角度恰好一正一奇,也是呼應了大小蛇這一組大小圈的訓練組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