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戰爭嗎?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愚蠢的問題,聰明的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你討厭戰爭嗎?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污辱性的問題,道德高尚的你也可以不用回答我。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所有人都害怕戰爭,也討厭戰爭,為什麼到了如此文明的現代,戰爭還是不斷地在發生,甚至是此時此刻,你在看這篇文章的時候,地球上還是有不只一個的戰爭正在進行中?
或許聰明又道德高尚的你會說,這都是獨裁者的野心,這都是上位者的掠奪,大多數的底層人民只能無奈被迫接受。或許你還會繼續站上道德高位狠狠地再批判一番那些獨裁者,或是上位者,無論你仇視的是哪一類。然後,繼續過著你的日常生活,馬照跑,舞照跳,假設你並不活在戰區的話。
那麼,會不會有一個可能,聰明又道德高尚的你,並沒有你自己以為的那麼害怕及討厭戰爭?
如果你不是一講到戰爭就瞪著我摀著耳朵跑開的人,我們可以繼續聊下去了。
讓我們先來拆解什麼是戰爭?
西蒙娜・魏伊在《The Iliad, or The Poem of Force》中提到:
真正的主角,是力量。它使人盲目、腐化、成為行屍走肉。
我們假定這是戰爭的本質。
麥可・沃爾澤在《正義與非正義的戰爭》中提出:
戰爭應具備正當理由與戰爭中的道德規範。
我們假設這是戰爭的底線(或包裝)。
美國當代哲學家John Kekes在《The Morality of War》一文中挑戰常見的資源爭奪或人性暴力論觀點;
他主張衝突起因於價值系統的碰撞,因而戰爭是不可避免的現實困境,認為「價值系統衝突使戰爭難以根除」。
我們假定這是戰爭的背景以及無法消除的主因。
也就是說,人類在遭遇價值系統衝突的推動下,激化了力量的博弈,而在文明制度的影響中,為這股力量的博弈包裝出正當理由,並且訂定戰時的道德規範。
這讓我想到了希臘神話中的戰神。
希臘神話有兩位戰神。男戰神是艾瑞斯,女戰神是雅典娜,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弟,也是對手。
阿瑞斯是原始的暴力,毫無節制與理性。他所代表的戰爭,是混亂與破壞。
古希臘人對他並不尊敬,連奧林帕斯諸神也嫌棄他。這是一種被恐懼卻不被崇拜的戰爭。
雅典娜則截然不同。她出身自宙斯的腦中,是思想的化身。她帶來戰略、紀律、秩序。
在她的護佑下,戰爭變成了法律、政治與國家的工具。
雅典娜被封為智慧女神,她在戰爭中常常是勝利的那一方。
我們可以說,
阿瑞斯是戰爭本能;
雅典娜是戰爭制度。
從刀劍到議會、從部落到國家,從野蠻到文明,希臘神話的兩位戰神完美演繹出一場人類對戰爭的馴化工程。
我們再來看古希臘人對這兩位戰神的態度。
古希臘人討厭阿瑞斯,而古希臘人是喜歡甚至崇拜雅典娜的,這其實反應出古希臘人對於戰爭的態度,討厭原始的暴力,但並不討厭經過文明包裝後的衝突。我想請問聰明又道德高尚的你,這跟我們現代人的態度又有什麼不同?
我知道我知道,人類的普世價值是反戰爭的。沒得談,結束。
好的好的,我們再來聊聊,反戰爭。
我們最權威的倫理學家康德在《永恆和平論》中,試圖從理性出發,設計一個可以終結戰爭的架構。他提出了以下幾點:
* 各國皆應成為共和體制
* 應組成一個國際和平聯盟
* 尊重國際法與人權
他的設計,啟發了後來的聯合國與國際法體系,我們有聯合國,有北約,有國際法,有人權組織。
但是,在18世紀末康德寫下《永恆和平論》之後,20世紀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21 世紀的我們仍然活在戰爭與軍備之中。
這位倫理學權威被人類集體狠狠打臉。
後續一堆學者紛紛跳出來指出了康德《永恆和平論》的思維漏洞,主要分為兩大層面,人性層面與制度層面的思維缺漏,我們又繞回到了阿瑞斯與雅典娜。
康德不是彌賽亞,經過了數千年,戰爭仍無法消除,人類群體仍繼續站在道德高地批判獨裁者與上位者,一切看起來都沒有改變。
但是真的沒有改變嗎?
其實有的!
戰爭的型態改變了啊!我們只需要打開眼睛看看周遭的世界,新一代的戰爭早已經形成。
俄烏戰爭及以阿戰爭的無人機與資訊戰,美中貿易戰,戰爭的型態早已經跟我們刻板印象中的煙硝戰場有極大差異。
如果說阿瑞斯是野蠻的血腥,雅典娜是文明的劍與盾,那麼今日的戰爭,可能正顯現出一種新的神性。
在以戰爭為名的舞台上,戰神阿瑞斯與女戰神雅典娜紛紛退到一旁,我們看到信使之神荷米斯,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酒神戴歐尼修斯開始站到了舞台的中央,搶佔聚光燈的焦點。
戰爭的舞台不再由戰神來演繹,人類迎來了戰爭的第三神性,並且還是多神性。
聰明的人類將戰爭換了敘事方式,當戰爭不再是你以為的戰爭,你還會反戰爭嗎?
當然會!你用力的回答我,聲音中透露著緊緊抓住的信念。
聰明又道德高尚的你,一遍又一遍的從不可能落入我的圈套。
我從不懷疑你的道德高度,就像我多麽希望康德就是彌賽亞。
可是我們一開始的問題繞了幾千年都還沒有答案:
如果所有人都害怕戰爭,也厭惡戰爭,為什麼到了如此文明的現代,戰爭還是不斷地在發生?
永恆和平論被現實打臉,人性與制度的思維缺漏無法補上的同時,戰爭已經進入第三神性。
「就是獨裁者與上位者的野心與剝削呀」,答案不就在那!
我想討論泰戈爾在《戰爭與和平》中說的一句話:
「假使每個人只為他自己的信念去打仗,就沒有戰爭了。」
討論這句話時,我的重點想放在,每個人!
我們在一開始描述戰爭時提到,人類在遭遇價值系統衝突的推動下,激化了力量的博弈,而在文明制度的影響中,為這股力量的博弈包裝出正當理由,並且訂定戰時的道德規範。
有沒有哪裡怪怪的?
為什麼需要為這股力量的博弈「包裝出正當理由」?
思想家馬基維利曾說:「戰爭的本質是力量的競逐,但政治的本質是說服人。」
沒有人願意為了統治者的貪婪而死,但人們願意為了「正義」而戰。
所以,正義之名是動員群眾與掩蓋暴行的必要包裝。
我們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這些站在道德高地的群眾,終於被逼著站上了舞台,獨裁者或上位者這塊遮羞布被扯開,大家赤裸裸的被聚光燈給照著。
漢娜.鄂蘭曾為《紐約客》報導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並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惡的報導》一書。
在她觀察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時,提到:
「他不是狂熱的惡魔,只是一個遵從命令的官僚,他用『我只是執行上級命令』來逃避所有責任。」
她指出群眾在體制裡不思考、服從命令、重複話語,成為體制暴力的一部分,但又同時用「正義」和「愛國」來遮掩自己的共犯位置。
這種「拒絕思考」與「責任逃避」,漢娜.鄂蘭稱之為『平庸的邪惡』。
當我們一再大聲的重複著,戰爭只是獨裁者或是上位者的野心與掠奪,底層群眾沒有任何責任。
我們就永遠回答不了一開始那個繞了幾千年的問題:
如果所有人都害怕戰爭,也厭惡戰爭,為什麼到了如此文明的現代,戰爭還是不斷地在發生?
那麼或許我們一開始的問題就問錯了。
又或許平庸的邪惡只是小惡,我沒有意見,我不是法官,也不是上帝。
但是聰明又道德高尚的你,確定想要活得如此蒼白無力嗎?
彌賽亞或許永遠不會出現,那麼讓我們短暫擁抱泰戈爾吧:
「假使每個人只為他自己的信念去打仗,就沒有戰爭了。」
好美的一句話,泰戈爾道出對這個世界深深的愛,我忍不住落淚。
或許,只是或許,泰戈爾筆下,每個人都是彌賽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