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坴黎明頌歌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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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航紀念祭員工旅遊?」

宙衍眼睛一亮,掩飾不住喜色:「今晚出發?」

「把申請表填好,晚上八點到地下車庫門廊等車。」青鳥翻了個白眼:「空修不愛人多,全部自駕去碼頭,明早五點開船。」

「有錢買房沒錢買車,丟不丟臉啊你。」

青鳥啐了一聲,確實把握住每個打擊宙衍的機會,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

「老闆慢走。」

宙衍揮揮手,目送青鳥志得意滿的囂張背影,再次覺得群愷一定是心理變態……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寒磣個幾句也開心。

『公費旅遊,五天四夜海島行,果然特務這行有前途,我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薪水小偷,不去對不起父母。』

宙衍喜孜孜的打開平板,一口氣填完兩份申請,傳給巫女苑請假,接著開始收拾行李。

夜禱後,他騎車到巫女苑門口繞行。

尚央抱著五層餐盒走出來,臉幾乎被盒子遮住,只露出半張臉看路。學姐們怕他在外面吃不好,把餐點一層層往上加,連水果都塞得滿滿一袋。

宙衍趕緊下車,把水果接過來放進鋪好厚毯的儲物箱,黑色食盒讓尚央抱在懷裡,其餘四個白色食盒綁在前方置物板上。

這個黑色食盒,專門打包尚央做的菜。

同居初期,他總問哪些菜是尚央做的,放到最後才吃。尚央以為不合他口味,隔天全挑別人的菜打包,他卻一副幽幽怨怨的樣子,看得尚央滿頭霧水。宙衍乾脆買了個黑色食盒,指定盛裝尚央參與製作的菜餚。

可是尚央很不情願,因為這麼一來,能量平衡、鹹淡搭配與營養均衡都顧不上,違背專業準則。

宙衍解釋:「營養、能量是以一天為單位,總歸都是進我肚子,加總起來沒有不同。」

「這樣啊……」

尚央只得順著他,就是常常覺得宙衍的話不合邏輯,但又似乎有點道理。

心想:『大概是……為了鼓勵我才捧場的吧。』

發個訊息跟慕宇說:『新室友人很好,很照顧我,沒有不良嗜好,作息正常,交際單純,溫柔體貼,注重衛生,對人和善有禮,我們相處融洽,你不必擔心。』

「啊?」

另一端的慕宇盯著訊息,看得滿肚子疑問。

翻出悉本小主的祕密檔案—『夜不歸宿,無女不歡,邋遢頹廢,心高氣傲,尖酸刻薄,我行我素,不會照顧別人。』

慕宇指定悉本小主擔任生活保姆,原本就沒安好心,尚央是他捧在手心呵護大的,哪裡見過這等無賴,料想相處不了多久,就會哭哭啼啼要換保姆,他就可以趁機把尚央逼回青玉門去。

『怎麼……他們相處挺愉快的?』

思忖半晌,嗤笑一聲。

「……看來還沒露出本性。」


車子啟動,宙衍邊騎邊說:「青鳥司員工旅遊,五天四夜海島行,我已經報名了。」

「海島?」尚央有些遲疑:「可是我沒有泳衣。」

「我幫你準備好了。」宙衍在心中補充:『我們穿同款。』

「半截的那種嗎?」尚央有點為難。

「對啊。」宙衍問:「你不喜歡?」

尚央想了想,輕聲說:「那我帶幾件長袖外套吧。我小時候燙傷過,慕宇不喜歡我露出上身曬太陽。」

尚央仔細補充:「晚上也不能裸露上身,無袖和背心只能在家裡穿,出門至少要穿短袖上衣,還有短褲的長度必須及膝、版型寬鬆,這種衣服不好買,巫女苑的日常服正好合適,可是苑方只配給三套,旅館有洗衣機嗎?」

宙衍握著車把的手微微收緊。

「吃完飯,我帶你去買衣服。」

宙衍憋不住惱火,語氣不自覺硬了幾分:「先買八套。」

「太多了吧!」

尚央過慣了簡樸的日子,一時反應不過來:「回來以後穿巫女苑的日常服就行,小時候我也是每天穿空修制服。」

「不要!為什麼回家還要穿制服?新衣服留著放假再穿,就這樣說定了。」

尚央還想說什麼,又慢慢安靜下來。

「……好吧。」

宙衍忿忿腹誹:『慕宇到底是怎樣帶孩子的?身為大少爺,連衣服都捨不得買,雖然他穿巫女裝確實挺可愛,像是穿著學生裙的少女……制服控?不對!慕宇是岳父,大概是光顧著訓練孩子,生活照顧不盡週全。可是那些穿衣規矩,透露出強烈佔有慾,換作是我,也希望他在別人面前那麼穿。』

『可是,那真的是父親對兒子該有的態度嗎?』


「青玉門人已抵達五常府,已與烏雲司完成佈建。青鳥司入住渡假村,群愷叔叔的專機預計一小時後降落。」

慕宇語氣平穩,條理分明。

「幽勖的前合夥人—妙竺,已進入呪器研究院接受為期五天的職前訓練。院內已替她植入通行感應元件與定位器,一旦她在行動期間擅自離院,當場擊殺。」

慕宇喝了口茶,隔夜茶的苦味正好醒腦,只可惜傷胃。

「宇航紀念祭期間,久都一房難求。幽勖不會住旅館,應該已在市郊租屋,並刻意與鄰居建立關係,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現在若大規模清查旅館,只會打草驚蛇。不作為,反而是最好的應對。」

他放下茶杯。

「當天聖壇由我值班。通往聖壇的入口,由紳鶘叔與群愷叔把守。等他打開骨盒,我們再動手。」

紳鶘皺眉。

「太冒險了。他若先對你出手,再開骨盒呢?」

慕宇搖頭。

「不會。」

「幽勖以謹慎出名,他現在肯定有聖殿的值勤表,知道聖壇唯有我一人。」

他微微一頓,眼神冷了幾分。

「分魂基的設計,是用傳燈塔的能量沖散魔髓裡的殘存意志。魔髓本身具備自我充能機制,凝聚主人一生的意念精華,不可能屈從凡人。」

「他選擇傳燈塔,就是看準其中的能量尚未整合,充滿了眾生特異化的意志與個性,同時又具有統一的價值觀。」

慕宇唇角微勾,帶著一絲冷意。

「也就是說,用群眾去壓制個人,告訴它,你看,我們各自不同,但我們都願意服從體制,放棄抵抗不等於放棄自我,為什麼不選擇輕鬆的路呢?最後,放棄思考,盲從於權威……幽勖便能徹底掌控魔髓。」

「但他還有更簡單的選擇。」慕宇冷聲道:「透過高資質空修,直接淨化殘魂。」

「我猜他原本打算帶回五常府,逼尚央淨化。但是變數太多,他沒有把握尚央會一直待在巫女苑。所以他會改選我,淨化需要心境穩定,我若受傷、動怒,效果會下降,這是他不會動我的第一個原因。」

紳鶘眉頭皺得更深。

慕宇繼續說:「他放出假消息,說崇獂要對純淨靈體出手,就是要讓魔修集體出動,好引開青鳥司。同時,宇航紀念祭需要大量人手,聖殿人力空虛—這是他好不容易創造的時機。」

慕宇輕哼一聲,最煩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蠢貨。

「不過,他弄錯了幾件事。」

「首先,純淨靈體一旦傳進魔修耳中,絕對不會外傳,只會等崇獂得手後再黑吃黑。為了幫他一把,我讓風聲改成渾沌靈體,果然魔修傾巢而出。」

「第二,聖殿裡面無人巡守,對他而言不是好事,但他太忌憚祭司戰力,不會選人多時動手。我只是青錫階祭司,除了本命魂偶之外沒有聯魂偶,對他來說,沒有威脅。」

紳鶘沉聲道:「所以他會把你當人質。」

「對。」慕宇點頭:「人質受傷,會拖慢撤退,所以他不會動我。」

紳鶘臉色沉了下來。

「但只要我們讓出通道,他一定會重傷你,逼我們先救人,放棄追擊。」

紳鶘怒道:「你卻不願穿內甲!」

「做戲,就要做全套。」慕宇心意已決:「幽勖太警覺,一點破綻都不能有。我不接受失敗,這次一定要逮住他。」

「可是……」

「就這麼辦。」大祭司打斷對話,笑了起來:「呵呵呵……龍有逆麟、觸之必怒,龍子又何嘗不是。」

他看向慕宇,眼神意味深長:「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弄死也算正常。你們無須留手。」

慕宇輕輕頷首,沒有應答,心中了然。

紳鶘應承:「是。」


幽勖奮力提起裝滿馬鈴薯的籃子,來到門廊,輕輕按下電鈴。

女主人來應門,看到馬鈴薯很是歡喜。

「哎呀,這麼多?」

幽勖憨厚笑了笑:「我吃不完,你多拿一些。」

女主人連忙讓他進門,拿出空鍋讓他裝滿,轉身又取來兩瓶自釀果醋遞給他。

「剛釀好的,你嚐嚐。」

兩人歡快告別,幽勖將瓶子夾在腋下,提起籃子,往下一個鄰居家前進。

—女人沒有發現,老鄰居已經悄悄換了人。

這戶來應門的是一位老漢。

幽勖蹲在地上,把馬鈴薯裝進老漢的竹籃裡,一邊聊起:「我那個好久沒見的姪子想到久都參與祭典,說要來借住幾晚。」

老漢點頭聽著。

幽勖繼續說:「偏偏我明天得進山一趟,不然楓糖水就要被熊吃掉了。等我回來已經下午,進城那條路肯定塞爆,前陣子還試著跟收購農產的店家借倉庫給他住,人家拖著沒回應,大概是不方便吧。」


他無奈笑了笑,帶著幾分懊惱。

「唉,可能是我太冒昧了。」

如同前面幾戶的反應,老漢皺起眉頭:「我也遇過同樣的事情,那些臭小子就只知道要玩,真不懂事。」

幽勖點頭附和,笑容憨厚得恰到好處。

一陣風吹過,鬼仙輕語,剛剛的對話深植老漢腦中。

送完馬鈴薯,幽勖抱著一籃子農產品回到臨時住所,原本的屋主已經化作鬼仙的養分,殘存的記憶,足夠幽勖延續前屋主的人生,而鄰居們,在鬼仙的暗示下,即使言行有些微落差,他們也會自我催眠,拍著胸脯保證:「他住這裡很久了。」

幽勖倒了一杯果醋,啜了一口。

「嘶……」酸得齜牙。

他輕吁一口氣,心想:『農家的產品就是實在。』

幽勖哼著小曲,來到窗邊,望向遠方。

坡底的小河映著夕陽,水光粼粼,像一條流動的銀線。曲折穿出林子,匯入主流,最終流進久都的地下灌溉系統,其中最古老的溝渠直通聖殿核心。

幽勖趁黑夜勘查了幾回,地面取水口的防禦警報系統過於簡陋,近乎敷衍,缺乏挑戰性,讓他很是失望。

計畫在腦中展開—

明天晨禱之後,祭司們會傾巢而出,在各自負責的區域趕場,為搭建祭壇的善主祈福,所有職員、工友都得充當司機,避免祭司們疾速間將遊魂誤認為真人、危險駕駛禍及他人。

他會在黎明前潛入,從出水口進入庭院,藏進雜物間。

明天沒有工友上班,自然就不會有人進去,等到最後一輛車子離去,再換上見習祭司的裝束,沿著長廊直入核心。

金字塔第三十二階,有扇小門通往石室,第一個石室是培養魂玉的所在,再往內走,穿過小門,便能看見值勤祭司靜坐的高台,他要的東西就在最內側的層架上,層架擺滿了從外九道剿獲的法器,隨便一件拿出去都會引發腥風血雨,不過,為了往後人生的清靜,他只想取回賢者之石半成品,請大祭司的弟子將之淨化,陪著他走出石室……路線清晰得像走過無數次。

「然後結束。」幽勖輕聲說。

他會回來,把地窖的楓糖水煮成糖漿,分送給鄰居,補上不在場證明。

『只是……』

幽勖隱約感到不安,最近會裡流傳的風聲,有些不對勁,可是,機會就在眼前,要是錯過,下次再想入侵聖殿可就難了。

思緒轉回純淨靈體,這段時間還是沒找到新的資訊,從崇獂和消息商人的反應推測,那是—不能被知道的東西。

「可惜了……」幽勖輕輕嘆氣。

賣掉消息雖然安全,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早知道渾沌靈體能激發魔修們的熱情,就不必把純淨靈體說出去。大概又是奸商的商業操作,一條消息賣兩個價錢,只有願意出血本的顧客才會守密,他也樂得多賣幾次。』

『那些消息商人總愛叫客人發誓,過往與之後都不讓其他人知曉。』

想到這裡,幽勖嘴角微微上揚。

他發了誓,最惡毒的誓,他問心無愧—之前寫的筆記放在四個保險箱裡,把密碼賣給別人,不算背誓,至於別人怎麼處理,不甘他的事情。

窗外樹影搖曳,幽勖望向院子,果樹上結實壘壘。

『唉……就要離開這裡了,果樹沒來得及採收,臨走前把圍欄打開,給遊蕩的羊兒加餐吧。否則果熟落地,引來蚊蠅野鳥,要不了多久就滿屋頂鳥屎,噁心死了。』


「嗡嗡嗡……」

吸頂式清潔機器沿著屋脊緩慢爬行,機械刷頭細細刮除瓦片上的海鷗糞漬,避免污穢破壞整體景觀。這座海島渡假村以紅瓦白牆聞名,映著碧海金沙,顏色鮮亮得近乎刺眼,連天空都顯得格外通透。

沙灘上熱鬧非凡。

幾名呪師拍動金屬光澤的羽翼,在半空中傳接排球,球路忽高忽低,有人直接俯衝接球,擦著海面掠過,濺起一串水花;另一邊有人玩起飛盤,飛盤被拋上高空,又被人以近乎墜落的姿態攔截。

「看我的!」

有人大喊一聲,自數十米高空收翼直墜,整個人筆直扎入海中。

「砰!」

水花炸開。

沒多久,那人浮出水面,手裡抓著一尾銀亮的魚,高高舉起,引來一陣哄笑與喝采。

接著不知誰起鬨,變成了憋氣比賽。一群人潛入水中,誰也不肯先上來,有人乾脆在海底撿起蚌殼、海膽,甚至徒手去抓躲在礁石縫裡的東西。

「啊!」岸邊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一名呪師抱著手跳上岸,手指被大螃蟹死死夾住,臉都扭曲了,旁人笑得前仰後合,還有人幫忙把螃蟹撬下來,順手丟進食材桶裡。

「加菜!加菜!」

大家鬧成一團。

小島沒有過度熱情的民眾,呪師們得以盡情展現本我,玩得不亦樂乎。

前輩們知道尚央在巫女苑修業,就把烤肉的重責大任全權委託給他,不過,呪師們全都顧著玩耍,圍在烤爐邊嗷嗷待哺的全是生活褓姆,他們眼巴巴盯著烤架,聞著肉香,卻沒有一個人動手,尚央坐在爐前,動作俐落地翻動食材,神情專注而溫和。

宙衍坐在他旁邊,滿臉不高興,低聲抱怨:「既然是褓姆哪有不會做菜的道理,三口爐分兩爐出來讓他們自己弄啊。」

講的義正嚴詞—渾然忘了自己從沒下過廚。

難得遇上巫女苑正宗手藝吃到飽,褓姆們一語不發,專心品嚐,連盤底醬汁都舔得乾淨。

『大家……真的很餓呢。』

尚央看得很不忍心,想了想,找來一口鍋,肉片下鍋,快速涮熟,撈起、淋醬,一份接一份送出去,用煮的比用烤的要快得多,鍋裡的湯漸漸變得濃郁,再把剛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海鮮丟進去,另外煮鍋清水用來燙蔬菜、麵條,組合成一碗湯麵。

「這個好!」

「再來一碗!」

大夥兒吃得酣暢淋漓,原本在玩的人陸續被香味勾回來,場面混亂,宙衍臭臉搶過杓子,舀了一碗麵塞進尚央手裡。

「這裡我來,你早上到現在一口都還沒吃,快吃。」

尚央愣了愣,突然發覺……肚子餓了。

宙衍起身,朗聲喊道:「拿好自己的碗,照順序排隊。」

他伸手指點:「那個誰……吃三碗的,就是你,把螃蟹放下,不要再吃了,你負責煮麵條和青菜。你們領完麵條,再來我這裡加湯。」

尚央嚼著麵條,看他有條不紊的指揮,用幾句話把大家逗笑,尚央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心想:『可惜青鳥頭子還沒來……』

尚央還沒見過他。

那張床—宙衍說過,不容易買到,尋常家具店不會進貨,得透過特殊管道訂購。

尚央心想:『本來打算當面致謝,希望旅遊結束前,他能趕來會合。』


聖殿核心。

金字塔矗立於廣場中央,線條筆直,像一枚嵌入地面的巨型符印。廣場空曠得沒有一絲遮蔽物,四周被兩層樓高的建物環繞,窗戶緊閉,門扉沉默,祈禱室與倉庫靜靜佇立,如同沒有呼吸的空殼。

正對聖殿廣場的二樓的倉庫裡面,群愷與紳鶘並肩而立,透過縫隙,可以看見一名見習祭司正一步一步,緩慢登上金字塔階梯。

紳鶘雙手抱胸,眉頭緊鎖,心裡的不安越積越重。

「不行!」

他低聲咬牙。

「我們還是堵在石室出口吧!這裡地形空曠,不易防守。」

群愷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說道:「悠著點,夥計。」

「既然他要我們待在樓上,乖乖等著就是。」

紳鶘側頭瞪他。

群愷這才慢悠悠補一句:「搞清楚接應的目的,才不會幫倒忙。」

他伸手指了指廣場外圍。

「我們要守的不是往外的路線,而是往內的路線。這段時間若有閒人經過,我們要把人帶走。」

群愷語氣平淡,眼角卻微微抽動。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為了守密而滅口,有傷天和。大少爺不想牽累手下當劊子手,他啊,心腸軟得不得了,我看只比蒼雀硬一些,若非如此,他早就是神念師。」

紳鶘一愣。

「什麼呀?」

紳鶘聽得啼笑皆非。

「空修最難突破的就是黃金階,大祭司卡了兩百多年都沒把握,你這樣講,好像慕宇能直接超車,跑去星際遨遊一樣。」

大主祭是聯邦有史以來最卓越的天才祭司,慕宇修煉的速度確實打破大祭司當年的紀錄,但祭司與呪師進階是依據聯魂偶的數量,慕宇至今只修得本命魂偶,凝練不出聯魂偶,空修又不擅長操作傀儡,註定慕宇的攻防手段流於單純,一旦被敵人鎖定就難以抵擋,哪有資格與大祭司相提並論?

群愷皺了皺眉,語氣有些煩躁:「我最不懂的就是這一點,他明明沒有半分權力欲,也未曾在意他人毀譽,卻刻意壓抑修煉速度,低調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事涉機密,群愷無法多作解釋,低聲說:「你知道我看人向來很準,有生以來唯有大少爺讓我看不透。他就像機器一樣精準、自制,又能洞悉人性,對世間百態淡然自處,同時保持內心的純真,無私奉獻,悲憫眾生。如果世上有聖人的存在,除了他,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是。」

紳鶘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

「噗……哈哈哈……」

群愷皺眉:「笑什麼?」

紳鶘擺擺手,笑得停不下來。

「我那套星星理論,你知道怎麼來的嗎?」

群愷一怔。

「難道是大少……不可能,那不像他會說的話。」

紳鶘眼神微微放遠,回憶浮上來,泛起懷念的微笑。

「那時我心性卡關,跟著大祭司四處跑,當是散心。蒼雀當時六歲,大少爺整天追著他管這管那的,大孩子養小孩子,很是可愛。」

……他回到那晚的露台,夜風輕撫,星空晴朗。

「有個晚上,大祭司與貴賓閉門談話,我們在頂樓庭院等候。」

「我那時心情很差,對世界一肚子怨氣,對大少爺抱怨—不曉得呪師的工作是救助了眾生,還是縱容了眾生?」

遠方星光閃爍。

「蒼雀在躺椅睡著了,大少爺怕他著涼,要我把他抱進房去。」

紳鶘笑了。

「他不肯,非要等少爺忙完再一起進去。」

「然後就開始講道理。」

紳鶘輕聲轉述,記憶中那稚嫩的聲音。

—你們看,天上好多星星。

書上說,每顆星星都是太陽。

如果因為怕黑就躲進屋子,不是把自己關進更黑的地方嗎?

屋頂雖然暗,但只要抬頭,就能看到光。

那些光,走了好久好久才來到這裡。

就像人心一樣。

再壞的人,也會有想拼命守住的東西。

那份堅持就是閃爍光芒的星星,讓人深陷黑暗之際,也絕不會迷失方向。

然後,慕宇說:「喔,好有道理。那今晚你就留在露台睡躺椅,我回房裡睡。」


紳鶘噴笑:「蒼雀癟著嘴一臉委屈的樣子,哈哈……,你口中的高冷聖人,最大樂趣就是設局欺負蒼雀,根本就是壞心眼的幼稚鬼。」

他頓了一下,收斂笑意。

「那時我聽完……整個人像被打醒一樣。」

「明明只是孩子在鬧脾氣,卻像有人在透過他跟我說話。」

紳鶘感慨:「從那之後,我做的每件事,都問自己,對不對得起心裡那點光。就像那天在基金會,裡頭的學員全都對凌霄殿懷抱偏見,可我願意拼命去救,不是為了誰,也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

他低聲道:「我只是……想保護心裡的星光不熄滅。」

「因為,極地的永夜總有迎來曙光的時刻,蒙昧的靈魂只要不消散,即使身陷冥府也有飛升神國的一線希望。」

紳鶘抬起頭,眼神平靜而堅定。

「我是空修。」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是由污垢灰塵堆積而成,我能看盡天下人靈魂中的汙點,所以,我願意去愛那些汙點,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在這世界擁有棲身之所,而不至於入魔。」

群愷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吐出一口氣。

「……聽完你的狀況,我稍微能理解大少爺了,對他而言,每個人都是泥猴子,差別只在於稍微髒或特別髒,不學著相處不行啊。」

 

幽勖緩緩走入最深處的石室。

狹長通道盡頭,一盞孤燈立於值勤台側,自下而上,將男子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錯。光影晃動之間,那張略顯稚嫩的臉,竟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腳步聲在石壁間回盪,一步、一步,自遠而近,最終停在門前,仍未能打斷他的冥想。

『賣相不錯。』

幽勖心中暗讚,倚著門框,靜靜打量。

慕宇.爍瑛—七歲時展露空修天賦,九歲拜入大祭司門下,成為唯一的親傳弟子。這層關係讓爍瑛家族得以與大祭司出身的易瀟家族結盟,隨之而來的,是凌霄殿將幽勖的通緝令提升到最高級別。

「這裡沒有機關,你盡可放心。」慕宇淡淡地說。

「你要的東西在上面數下來第三層,取過來,我替你淨化,然後再送你出塔。」

慕宇依然閉著眼睛,倒不是故弄玄虛,只是不想髒了自己的眼。

「那些虛虛實實的花招就省了吧,真話假話我分得清楚。喔……還有,你藏在地板縫的傀儡,收起來,沒必要搞得劍拔弩張,反正你不打算被凌霄殿惦記,回頭我跟師父說,東西是我讓你拿的,替你省點麻煩。」

「……」

幽勖沉吟半晌。

液態金屬自地板滲出,緩緩凝成一具人形,靜立身後。

習慣了主控戰局,被看穿的感覺……很不舒服。

讓傀儡護住後背要害,幽勖信步走向層架,果然在第三層找到骨盒。

在表層摸了兩下,扳開蓋子,紅色透明晶體倒進掌心,他走近值班台,抬手……

「你自己拿著,等等啊。」慕宇淡淡拒絕。

幽鬼門的法術太過隱蔽,還是少碰為宜。

慕宇凝神冥想,一道白光自虛空降下,照耀其上,黑氣如霧般散去,不一會兒,晶體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變得珵亮淨透。

「行了,收起來吧,我送你出去。」

幽勖將晶體收入圓盒,旋緊輕輕,骨盒被繳獲了一些時日,說不准被做了什麼手腳,首先要確保賢者之石,骨盒也得帶走,不能輕易便宜敵人,將骨盒裝進能隔絕定位的皮袋子,收進口袋裡。

『過些日子……賣給白骨門,來個禍水東引,煽動凌霄殿與白骨門開戰。』

幽勖面對著值勤台緩緩後退至門口,一切順利得過頭,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烈。

祭司是世界上最驕傲的生物,絕對會遵守親口說出的承諾,毀諾將導致心性受挫,不利於將來的修煉,越是如此,幽勖越是忐忑,開始思考出了什麼問題?

聖殿今年的工作規劃與過往的宇航紀念日沒有差別,留守的人確實只有慕宇,他是青錫階祭司,沒有聯魂偶,本命魂偶有消散風險,頂多輔助,不能攻防,理論上,毫無威脅,但,不對,是哪裡不對?

慕宇睜開眼,爍瑛家族特有的天藍色眼眸低垂,見幽勖的雙腳在門口站定,緩緩起身,走下值勤台,率先走進通道,讓幽勖跟上來,他空著雙手,後背毫無防備。

「……」

兩人錯身的瞬間,幽勖倒抽一口涼氣,全身佈滿冷汗。

鬼仙之眼,足以看清每個人心中的黑洞,可是眼前的這人,沒有黑洞!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衷於本心,那種氣定神閒、藐視一切的態度,幽勖至今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悉本小主。

兩者相較,悉本小主的淡然建立在漠視生命的基礎上,慕宇卻正好相反,他打從心裡尊重每條生命,因為,他是更加高等的生命,理當憐惜進化程度較低的生物,彷彿他一揮手就能覆滅星辰,不是作不到、是不忍心作,不願意自降格調……

往常面對這等狂徒,幽勖勢必要折辱對方才能解氣,但面對慕宇,他竟心生感激、感激慕宇施捨的悲憫。

『可惡。』

幽勖憋著一股火氣,氣自己沒有出息,竟然對凌霄成員產生了順服的念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石室,順著階梯而下,走到了空曠廣場。

「好啦,我已完成諾言,接下來……」

慕宇轉過身,金色雙眸落在幽勖身上,冷喝:「換你了,把命交出來。」

「敕!」

幽勖一驚,急速後退,拉開距離,傀儡瞬間化成液體,飛鳥般騰空,疾速撲向慕宇。

只可惜,再快的速度也快不過光線。

慕宇冷冷看著幽勖,整座廣場瞬間被熾烈的光芒壟罩。

聖光所及之處,一切邪祟皆得救贖。

這就是慕宇被大祭司選為接班人的原因—熾光靈體,所有妖鬼魔獸的剋星,只不過有個麻煩的副作用尚未克服……

傀儡裡的鬼仙被徹底淨化,瞬間縮小,變成指頭大小的金屬球,靜靜躺在地上。

強光中,一個黑點倏然擴大,黑影張開大嘴,將幽勖吞噬,咕嘟一聲吞進腹中。

黑影在空中輕巧轉向,緩緩收縮體型,然後,攀附在慕宇右臂,滿佈鱗片的身軀化成小蛇,甩甩頭,搖晃短短的鹿角,圓形扁臉上的銅鈴大眼透露不情願,緊咬牙關、憋著悶氣,抵死抗爭。

「哼!」

慕宇低頭瞪著它,那是至今尚未取名的本命魂偶—饕餮。

在腦中用意念描繪圓盒和立方體的形狀,以防祂裝傻,左掌伸至祂的嘴前,命令道:「把東西吐出來!」

饕餮僵了一下。

「......」

最終心不甘情不願地吐出圓盒,以及兩個立方體。

慕宇有些訝異,捧在掌心仔細端詳,圓盒裡裝著賢者之石,骨盒是培養器的零件,另一個黃銅立方體是什麼?

表面依稀可見閣樓的圖案,正在散發微弱的精神波動,慕宇莫名感到熟悉,能量不受控制地從掌心流入其中,轉了一圈又回到體內,隱約變得精鍊了一點。

心中驚呼:『咦?』

「討厭!非要我作違背本能的事,請尊重饕餮的尊嚴行不行?」饕餮氣鼓鼓地埋怨。

「反正你吃再多也不會飽,乾脆習慣飢餓不就好了嗎?你要是放開吃,整個蒼坴都不夠你塞牙縫。」

慕宇沒好氣地瞪了它一眼,隨手把黃銅金屬塊收進口袋。

饕餮腆著臉低聲蠱惑:「不會,我能忍著慢慢吃,要不我們去找幾個活人,我只吃一個,我保證。」

「剛剛你已經吃了一個,當我不會算術?」

慕宇語氣一沉:「再不知足,我把你關進小黑屋,讓席拉教訓你!」

饕餮猛然一僵。

「哎呀,不行……你別讓席拉用絹布纏我,滑滑嫩嫩的,害我全身發軟,變得好奇怪。被祂摸摸頭,就傻笑老半天,思緒都運轉不了,滿腦子就只想著,它能親親我,我……我都要生病了。」

「禁止變態!」

本命魂偶是靈魂的投射,反應主人的潛意識,慕宇臊得全身發紅。

「閉嘴!回去!」

「哼,膽小鬼。」

饕餮啐了一聲,化為清光,回歸魔方。

確認饕餮順利回收,群愷這才帶著紳鶘越出窗外。

兩人小跑步來到慕宇身邊,群愷接過金屬圓盒和骨盒,謹慎收起。

「……」

紳鶘欲言又止,神情複雜,第一次真正看懂這個孩子。

慕宇頷首致謝:「有勞兩位叔叔清場,尚央不在,我的本命魂偶不易控制,難以抵擋活人的誘惑,讓你們見笑了。」

慕宇靦腆地說:「就因為祂過於貪嘴,聯魂偶一個也留不住,全被吃了,導致如今仍是青錫階祭司,讓尊師蒙羞,萬分慚愧。」

「你……你是如何壓抑本能?」紳鶘心疼不已:「你不餓嗎?」

慕宇訝異看向紳鶘,接著瞭然一笑,歎道:「果然,天煞孤星才是真正的天使。尚央初次看見我的魂偶也說過類似的話。不要緊,我早已經習慣了。」


……當時只差一點,尚央就成了它的點心。

危急之際,席拉拋出一條薄如蟬翼的白絹,瞬間纏住饕餮的嘴,死死封住。下一瞬,大祭司出手鎮壓,強行將暴走的饕餮逼回魔方,封印鎖死。

一切發生得太快,靜下來之後,只剩下後知後覺的恐怖。

慕宇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他猛地轉身,奪門而出。

漫無目的地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敢停下,越遠越好,這樣……就不會再傷害重要的人了。

慕宇跑到了池塘邊,跌坐在大石上,雙手掩面,肩膀劇烈顫抖。

「嗚……嗚……」

忽然,一雙小手從身後伸出,緊緊環抱住他。

尚央貼在慕宇背後,氣喘吁吁,滿身大汗。

他的個子還沒長開,短短的腿,奮力追了一路,距離卻越拉越遠,慕宇的背影越來越模糊,好像要從世界上消失,尚央越跑越絕望,幸好上天垂憐,終於在池邊找著了他。

「慕宇。」

尚央喘著氣,輕柔的聲音亮得不可思議。

「你真了不起!壓抑食慾,不去傷害別人,很痛苦吧!」

慕宇一怔,從水中倒影看見肩上尚央的小臉,神情沒有恐懼,沒有責怪,只有由衷欽佩。

「你知道嗎?饕餮是龍的孩子,你擁有龍子作為本命魂偶,代表你比龍還要厲害!」

慕宇呆了兩秒。

「哈哈哈……」

笑聲還夾雜一些哭音:「你這又是什麼道理?」

「沒錯啊,人家不都說,孩子是父母的剋星嗎?」

尚央被懟的滿臉通紅,認真解釋。

「龍子克制龍,然後你又是龍子的主人,所以你才是最厲害的。」

「才不是呢。」

慕宇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吸吸鼻子,拿這個小鬼頭沒轍。

「最厲害的是尚央才對。」

「欸?」

尚央愣住。

「為什麼?」

「我的席拉只會拿布給獸魂擦澡,摸摸祂們的頭,其他什麼也不會,我很煩惱呢。」

尚央憂心忡忡:「要是翅膀長得不好怎麼辦?那我就不能保護你了,等你當上大祭司會有好多好多敵人,總不能讓席拉去幫敵人擦澡吧。」

「哈哈哈哈。」

慕宇捧腹大笑,想像那畫面樂不可支。

「那還得雇幾個人讓他們排隊才行,哈哈哈……」

尚央緊抿嘴唇、忿忿噘起,大眼睛盡是無奈。

『可惡,嘲笑人家的煩惱太失禮了吧!』

「要不然我加快修煉速度?比師父更早破境,讓他去把大祭司的位置傳給別人,就不會有人對付我。」

慕宇偏頭蹭蹭尚央的臉,感受溫熱鮮活的氣息,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你只要陪我就行,不用保護我,也不用讓席拉去幫敵人擦澡。」

「……」

尚央滿心糾結,天人交戰。

最後,他抬起頭,認真地說:「我想看你當大祭司,因為你會是最好的大祭司,如果你不承擔,聯邦就會被糟糕的人統治。」

慕宇苦笑。

「要是別人知道我的本命魂偶是上古凶獸,打死我都算正常,誰會願意被我領導?」

尚央重重允諾:「我會努力變強,很強很強,讓你不必用魂偶戰鬥。」

他凝視著慕宇,眼神乾淨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等到有人讓你放心交棒,我們再一起踏上星途,可以嗎?」

「……」

慕宇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

『明知道我無法拒絕你,還要問我可以不可以,根本就是假開明。』

慕宇忿忿揪住尚央的鼻頭,輕聲罵道:「小滑頭!」

「哎呦。」

尚央哀聲求饒。

鼻頭被捏得紅通通,滿臉委屈,掛趴在慕宇肩上,讓他背著才要回去,雙手緊緊扣住,把自己的手臂捏出紅紅指印,好怕一鬆開手,慕宇又要消失了……

 

五常府姞瑛榭,夜禱過後,一位身穿見習巫女裝的高䠷女子拎著兩個食盒走出大門。

她盤起長髮,外縛寬版頭巾遮住上半臉,步伐輕快卻不急促,像是剛忙完一整天的雜事,帶著些許疲憊,又隱約透著鬆一口氣的放鬆,過了馬路,她順著人行道往下走,夜風拂過裙角,帶起細微的布料聲,腳步穩穩落在石磚上,嬝嬝娜娜地走在小山道。

斷崖對面的包廂裡,人們交頭接耳、窸窸簌簌:

「是她?神諭有提到性別嗎?」

「沒準是男扮女裝,既然能偽裝靈巫混進去而不被發現,裝女人還不容易?」

「不會錯,仔細看他週身氣場,混濁無序又自成循環,如果不是渾沌靈體,必然是精神分裂的瘋子。」

「渾沌靈體沒有道德意識,對於性別的認知必然薄弱,頂級的渾沌靈體情慾特別重、男女通吃,扮成女裝也不意外。」

「唉,不必多想,等崇獂動手就知道了。」

路旁民宅衝出一頭紅眼黑狼,幽靈般踩著屋頂、招牌、樹梢……幾個轉折直撲小山道上的女子。

眾人冷眼旁觀,魔修以實力為尊,體質歸體質,想當外九道共主先拿出實力來服眾,倘若連魔狼首波攻擊都接不住,趁早死了,省得大家齟齬、傷了交情。

女子驚呼一聲:「呀!」

她本能往後縮,腳步一亂,差點跌倒,手中的食盒順勢往前一送,整個盒子狠狠砸在黑狼眉間。

「砰!」

盒蓋翻飛,湯汁與菜餚四散,澆得魔狼滿頭滿臉,酸甜鹹辣混雜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黑狼猛然側頭,身形在半空一滯,落地後急轉方向,拉開距離。

牠慌忙甩動頭顱,抖去身上的菜渣與湯汁,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此舉雖然無賴卻有奇效,菜餚加了調味料決定汁液的酸鹼值,而魔狼由靈能金屬構成,酸鹼值會干擾金屬粒子的活性。

包廂中有人低聲一笑:「倒也機靈。」

女子站穩身形,胸口微微起伏,驚魂未定,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打翻的食盒,眉頭一皺,像是心疼晚餐,雙手伸向腰間皮袋,兩截紅棍落入掌中。

她手腕一甩,紅棍延展成短棒,動作乾淨利落,雙棒交擊,不聞聲響。

黑狼卻猛然僵住,像是被無形重錘轟入腦海,翻滾倒地,黑霧劇烈翻湧,幾乎解體。

包廂內瞬間躁動。

「是失傳多年的魔門聖物!」

「不妙,崇獂要動真格了!」

「嗶!」

一聲尖簇的哨音響起,各茶樓的窗戶同時掠出數道黑影。

然而,斷崖隔絕了距離,魔獸們才越過圍牆,只見那頭黑狼躍出的民宅內,再次飛出一道黑影。

黑影在空中展開,化作大逾公牛的鷹隼—這是崇獂的保命底牌,飛行魔獸很稀少,這是因為魔獸必須親手擊殺才能製作,能夠獵捕飛禽的魔修不多。

女子一驚,雙臂已被利爪扣住,

「呀啊!」

她奮力掙扎,腰身扭動,試圖將雙棒再次相觸,卻始終差了那一寸距離。

魔鷹振翅而起,將她帶入夜空。

「救人。」

數十道身影同時破窗而出,踩著飛行傀儡追上高空。

魔修的難纏之處,在於他們可以遙控魔獸,本人隱蔽在暗處,若非近距離觀察到施法者的體徵獸化,根本不曉得誰才是魔獸的主人,親身涉險絕非明智之舉,但魔修們心知肚明,這一刻,誰先搶到渾沌靈體,誰就掌握了未來。

空中迅速形成包圍之勢,數十人圍攻,魔鷹盤旋幾週,眼見無法突圍,雙爪一鬆、揚長而去,女子身形驟然下墜,彷彿斷線風箏,向山坳的密林墜去。

「糟了。」

驚呼聲此起彼落。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疾掠而至,即時將她接入懷中,腳下傀儡吃重一沉,劇烈晃動,險些失衡,好不容易穩住。

「咦?」

男人眉間皺起,傀儡的方向控制隱隱失控,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拉扯,兩人不由自主,直直落在茂林間的一處小空地上。

眾人紛紛降落,圍攏上前,之前釋放的魔獸也來到四週待命。

女子靠在男子懷中,微微顫抖,指尖緊抓對方衣襟,嬌聲道:「奴家……太幸運了……」

她全身顫抖,呼吸急促,抬起頭,似乎想看清救她的人。

「幸得諸位義士相救,還請各位……」

所有人看見的,不是驚魂未定的美麗容顏,而是一張精緻、僵硬、沒有絲毫溫度的木偶面孔。

「……把命留下吧!」

「叮鈴鈴……」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音源不只一處,四面八方迴盪不休,猶如催命咒,林間的鳥兒受到驚嚇,整群飛上空中。

眾人臉色瞬間褪去血色,這個聲音,是呪術師驅動法陣的特有聲響,靈能金屬粒子受到干擾,所有魔獸身軀重量陡增,趴在地面難以動彈—原來這處空地,是預先安排好的行刑場。

羽翼搧動,五十名隱居青玉門的退役呪術神念師自空中壓下,將林間空地染成血紅。

最接近戰場的民宅內。

崇獂手腕被繩索縛住,一條長長牽繩延伸到後方座位。

身穿黑色斗篷的豔麗女子端坐椅上,手中捧著熱茶,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節奏緩慢而從容,她微微晃動身體,隨著某種旋律起伏,窗外傳來的呼喝、嘶喊與淒厲慘嚎,恰似一曲層次分明的樂章。

『少爺說得對,貓不在,老鼠就做怪。』

她垂下眼,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為了逼迫魔修入局,慕宇提前支開青鳥司,再將員工旅遊的消息放出去,讓魔修誤以為五常府關防空虛,行事就大膽起來。

青玉門人化整為零,來到五常府,提前佈置伏魔法陣。

加上遠程干擾飛行傀儡的設備,強奪方向控制權,只要魔修是踩著傀儡飛上天,就非得落進法陣內。

然後用人偶、聖物與飛行魔獸,共同演出一齣好戲,一步步引蛇出洞。

『收網了。』她微微一笑。

「妳明知繩索綁不住我,又何必故意羞辱我?」崇獂咬牙。

「你都已經把答案說出來,為什麼還要問?」女子膩聲回答,抬起頭,拋了個媚眼:「當然是為了羞辱你才綁的啊,傻瓜~」

彷彿是愛人之間的調情,嬌媚輕佻中透露出神經質的語調,與女人偶的語音如出一轍。

「瘋子!」崇獂怒斥。

話音未落,一股更深的挫敗與難以抑制的情慾翻湧而上,幾乎要將理智沖垮,他的呼吸開始紊亂,視線不自覺黏在對方身上。

女子低低笑了起來。

「呵呵……你喜歡瘋子。」

她站起身,衣擺隨步伐輕輕晃動,走上前去,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因為我們是同類,因為我比你還瘋,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亂顫,對著崇獂彎下腰,食指輕輕勾住領口,往下拉開一寸,露出一小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想看嗎?」

崇獂喉結滾動,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

女子卻忽然收緊領口,像受驚般輕輕一縮,臉上浮現幾分羞怯。

「不行呦,我們又不是戀人,你還沒有說過喜歡我。」

「喜……喜歡……」崇獂艱難開口。

女子揚起下巴,睥睨地看著他,冷冷質問:「誰?你喜歡誰?」

「烏雲,我喜歡烏雲。」

崇獂雙眼失去焦點,徹底失去身體的控制權,機械般重複:「我喜歡烏雲,我喜歡烏雲,我喜歡……」

凌霄殿特務署烏雲司的負責人早已捨去本名,她就叫烏雲。

烏雲輕輕捧著他的臉,語氣滿是寵溺:「好乖,我會把你做成很帥的人偶,用我的魂魄驅動你的身體,比性交還要親暱。」

她低聲呢喃,輕輕描繪美好的未來,深情問道:「你幸福嗎?」

「幸福……好幸福……」

淚水從崇獂眼角滑落,嘴角卻僵硬地上揚,堆出一個木偶般的笑容。

「我喜歡烏雲,我好幸福……我喜歡烏雲,我好幸福……我……」

烏雲輕輕挑起崇獂的下巴,欣賞他臉上偶爾閃過的恐懼與掙扎,那是他殘存的最後一點人性,像煙火般短暫而耀眼。

窗外,喧鬧哀號漸漸歸於寂靜。


大戰過後,慕宇手持平板報告結果。

「俘虜八人,誅殺二十二人,沒有傷及平民,崇獂魔修作為烏雲司獎勵,特務屬正在徹查所有人的身份,預計明天早上七點就能拿到報告。」

大祭司看著他,目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玩得開心嗎?」

「還行。」

慕宇收起平板,耳根微微泛紅。

「開心就好。」

大祭司看在眼裡,咧嘴一笑。

「很久沒看到你這麼有活力的樣子,希望尚央多遭遇幾次麻煩,我才有好戲可看。」

「師父啊~」慕宇皺眉,跺腳埋怨。

大祭司暢懷大笑:「哈哈哈哈……」

 

群愷與紳鶘踏上海島時,已是黃昏。太陽半邊沉入海中,像被丟進水裡的火把,把天際燒成一片緋紅。遠處沙灘升起篝火,拍著翅膀的人們在火光與海風之間來回追逐,有人抓起細沙往同伴臉上撒,惹來一陣尖叫與笑罵;一名男子頭頂著濕漉漉的海帶,自後方猛撲,將罪魁禍首壓倒在沙地上,兩人翻滾著笑罵。

「白痴。」

「送你啦。」

海帶被胡亂纏上對方的肩頸,兩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滋滋滋……」

烤架上,薄鐵盤裡的水果酒滋滋作響,白煙輕輕蒸散,酒精揮發後只剩果香與微酸的甜氣,尚央把切好的海鮮一樣樣放入盤中,再加上幾枝香草,最後擠上柑橘汁提味,香氣隨著海風散開,引得圍在一旁的人頻頻吞口水。

他用湯勺舀起一點,微微吹涼,轉頭遞到宙衍唇邊。

「你試試味道行不行?漁獲太多,換個調味才不會吃膩了。」

宙衍低頭嚐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紅。

「這味道可以。」

他正氣凜然地說:「你不必替他們費心,就讓他們吃膩吃到怕,渡假村又不是沒有供餐,想換口味的人可以自己去叫餐。」

然後自然地夾過鐵盤,把剛熟的海鮮全掃進自己盤中。

尚央愣了一下,視線在空空如也的鐵盤與宙衍之間來回移動。

「這樣啊……」

尚央心裡默默冒出疑問:『可是吃最多的就是你,換調味就是怕你吃膩,那我到底是該煮,還是不該煮?』

視線突然一暗,尚央抬轉頭看去。

沙丘上,兩道高大身影緩緩走下來,逆著餘暉,輪廓被鍍上一層柔亮的光。

尚央眨眨眼,認出右邊就是好久不見的紳鶘叔叔,隨即露出笑容。

「哈。」

魔方轉動,展開雙翼,不安份的飛寶趁機跑出來透氣,它化作巴掌大的白銀色小貓,穩穩坐在尚央肩頭。

尚央翅膀一拍,飛向沙丘,撲進紳鶘懷中。

「叔叔~」

紳鶘被撞得微微一晃,伸手接住他,手掌落在頭頂,輕輕揉了揉。

「呵呵……」

他的眼神柔了一瞬,心中感慨:『時間過的好快,上回見面是他晉級紅銅階,三十歲的年紀還是個大男童,這幾年身子長開了,拔高好多,幾乎認不出來。』

紳鶘把尚央往後推開一點,仔細端詳:「咦?」

「……」

紳鶘笑容僵硬,長袖底下的皮膚泛起雞皮疙瘩,這是他的小祕密,世上唯有大祭司知道,青鳥司首席黃金呪術師紳鶘從小就患有恐女症,挺嚴重的程度。

「咪?」

飛寶偏著頭,好奇地觀察紳鶘,他的週身氣場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暗橘色—代表煩惱。

紳鶘將懷裡人的眼睛顏色與記憶比對,再看看肩頭坐著的飛寶,腦迴路有些不夠用:『沒錯,是同一個人,可是這容貌……』

紳鶘雙手揉捏尚央臉頰,兒時軟呼呼的麻糬肉已然不見,清瘦了許多,五官沒變,臉型稍有出入,心中大喊:『絕對有什麼不對勁!可惡啊。』

紳鶘自恨身為鋼鐵般的男子無從分辨差異,在他的視野中,及腰長髮與耳上短髮都是頭髮,大濃妝叫做大體妝—跟往生者臉上的沒有差別,薄妝權充心理安慰劑—騙得過自己就可以。

『不對!』

他的背脊一陣發麻。

『上次見面,是陪同大少爺去青玉門,阻止尚央服役,也就是說,少爺不曉得他如今的長相。』

紳鶘的思緒飛快運轉。

『少爺指定傳奇廢才擔任褓姆,就是看中他過往的風流史,無女不歡,根據祕密檔案,他長年婉拒竹馬之交的愛意,這樣的人同居同睡絕對安全。』

他喉嚨發乾。

『可是……身體不會騙人,這滿身的雞皮疙瘩,代表我已經認同尚央是女性,也就是說,少爺親手把他放進狼窩……』

「……?」

尚央被捏得有點不自在,剛開始以為是親暱的表現,氣氛卻漸漸凝重起來,向飛寶拋出疑問:『是我的感覺錯了嗎?』

「咪?」

飛寶看著紳鶘週身氣場變成濃厚的暗橘色,抑制不住嘴饞,身型擴為大貓,跳過去,圍巾般掛在紳鶘頸上,眯起眼睛吸收情緒能量,毛皮忽明忽暗顯現銀色斑紋。

另一邊,群愷站在原地,震驚到說不出話,映入眼中的,是全然透明的靈魂,乾淨到沒有一絲雜質,那種純淨不是善良,而是毫無污染。

「呵呵,終於見面了,我是群愷。」

群愷簡單打個招呼,神情頗為複雜。

心想:『之前透過傀儡看他只覺得清秀端正、有點可愛,加上靈魂透出的乾淨氣質,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想要霸佔他,怪不得那缺德小子成天繞著他打轉。』

「里蒿。」尚央口齒不清,頓覺尷尬,後退一步脫離紳鶘的魔掌。

向群愷慎重鞠躬,誠懇地打招呼。

「您好,多謝您送的禮物。聽宙衍說,那張床要透過特殊管道才能買到,感謝您的費心。」

群愷:「……」

沉默一瞬,心想:『這麼說也對,那張床是透過情趣用品店訂購,確實是不容易買到。』

過往戲弄紳鶘的套路用在蒼雀身上竟然失效,仔細想想,紳鶘為了任務必須出入聲色場所,這孩子剛出山門,恐怕連情愛旅館都沒去過,自然無緣得見那種場合專用的風格家具,原本預想他羞赧之際,會向大少爺埋怨,藉此給大少爺示警,沒想到……反倒成了某人動歪腦筋的空子。

群愷緩緩點頭:「一點心意,不必客氣。」

抬眼狠瞪那個站在尚央背後、正在心虛捏著手的無良褓姆。

群愷咬牙切齒地說:「哪天看膩了就丟掉,我換過一張新的給你。」

尚央連連搖手。

「不用麻煩了,那床架用料實在,挺結實的。就是床頭板不容易清理,可以只換那個嗎?」

宙衍猛地抬頭。

「不行!你答應過我,沒有髒不能換!而且你想想,床架那麼結實,床頭板的木材一定不便宜,丟掉多浪費啊!」

「……這麼講也對。」環保是聯邦人的美德,尚央再次妥協了。

宙衍鬆了口氣。

然後,他半轉過臉,向群愷挑眉,做了個心照不宣的壞笑。

「青鳥頭子刻意挑的禮物,動作激烈一點也不會搖晃,睡起來特別安心,真是多謝你啦。」

群愷:「……」

紳鶘:「……」

宙衍走向前去摟住尚央後腰,笑吟吟把他帶往爐台。

「我們快點回去,海鮮過熟就不好吃了。」

紳鶘和群愷在風中凌亂,看著兩人過於親暱的距離,控制不住亂想。

群愷喃喃道:「動作很激烈嗎?他們認識才多久,唉……現在的年輕人啊……」

宙衍偷瞄身後兩人僵硬的表情,心情非常愉悅。

『呵呵……勞煩二位替未來岳父打個預防針,先讓慕宇大少爺認定我們的情侶關係,排除外界阻力,感情慢慢培養也不遲。』

沙丘上,紳鶘長嘆一聲,肩膀微微垮下來。

「這下麻煩了,我要怎麼向大少爺交待?」

群愷嗤了一聲。

「哼!管他去死,自家老婆自己顧,被人拐走是他沒有本事。難道青鳥司還要替他管老婆?真要替他管住了,那樣的人生還有意思嗎?」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惡劣的坦然。

紳鶘忍不住笑出聲。

「呵呵,有道理,少爺運籌帷幄久了,非要勝券在握才敢行動,年紀輕輕像個小老頭,我也喜歡看他這次任務衝動桀驁、神采飛揚的模樣。」

群愷沒有接話,看向下方那片熱鬧的沙灘,眼神變得柔和。

紳鶘側過頭,真誠地說:「還是大祭司有眼光,指定你帶領青鳥司再正確不過,像傳說中的青鳥一樣,會為人帶來幸福。」

群愷皺起眉頭。

「少抬舉我!噁心死了。」

他環抱雙臂,打了個冷顫。

「幸福不是別人能給的東西,只有親手創造幸福,才能真正擁有。」

他頓了一下,語氣有點落寞。

「每次聽見凡人把凌霄殿當成神,我就噁心,好像他們的不幸都是神的責任。」

風聲掠過,他的聲音被拉得有點長。

「凌霄殿不過是一群傻子,懷抱善意設計制度,盡力去維持運作。然後呢?被罵,被怨,被當成理所當然。還要自己反省,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是不是不夠公平?是不是還能再多給一點?」

紳鶘靜靜聽著,神情流露一絲疲憊。

群愷的語氣沒有怒氣,只有一種乾涸過後的平靜。

「聖殿裡那群祭司,全是怪物,身上背著異獸魂偶,哪一個都是隨時可能失控的東西。跟外九道的差別,只在於,他們寧可苛求自己,也不願傷害別人。」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世上沒有絕對的善或惡,只有在選擇的那一刻,你是為了什麼而做,那個發心,才有善惡。」

紳鶘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插話。

群愷繼續說:「這個世界沒有誰比較偉大。」

「巫女苑一天兩次共祈,聽得進去的沒有幾個,每個人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我們都是彼此的一部分,唯有攜手向前,才能走向未來。」

「沒有人能離群索居,沒有人不需要他人的理解支持,再高階的修者也是人,就算你什麼都不圖,單純去做一件對別人好的事,不被珍惜,還是會心痛,只不過,我們寧可吞下去,把公眾放在前頭,自己再慢慢消化罷了。」

沙丘上安靜了幾秒。

紳鶘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嗯。」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補充,只是站在那裡,陪著群愷一起看。

下方的火光越來越亮,人群還在笑、還在鬧,有人追逐,有人吵架,有人把剛烤好的東西搶走,又被人追著打。

群愷低聲說:「我只慶幸一件事。」

紳鶘側過頭。

「還有你們這群人。」

群愷微微揚起下巴,指向下方。

「有時候累了、煩了、懷疑了,像這樣,聚在一起,打打鬧鬧,開幾句沒營養的玩笑,我就能撐住,還有力氣走下去。」

他嘴角勾起一點笑。

紳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唇邊揚起驕傲的笑。

「沒錯。」

夜色徹底落下,第一顆星亮起來,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海面變成深藍,火光成了唯一的暖色,風聲、浪聲、笑聲交織在一起。

這個世界並不完美,甚至很髒、很亂、很難看。

只要還有人在笑、在鬧、在意彼此,這個世界,就還沒有壞掉,也就還能夠相信,即使黑夜深沈,只要星光不滅,就不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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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華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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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智澄跪於百玫宮【問世堂】,周圍一列高手,他自是心下惴惴惶恐,但心知獻了此計,用處極大,便安心跪著。 遠處就坐著宮主花永寒,隔了布幕,盡見一模糊人影。 「說吧。」花永寒之聲傳自布幕之後。 「武當乃大門派,其餘映梅、歸藏、沖雲、任派等派,不足為懼,小人有可靠消息指出,武當上下,空空這癡老和武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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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智澄跪於百玫宮【問世堂】,周圍一列高手,他自是心下惴惴惶恐,但心知獻了此計,用處極大,便安心跪著。 遠處就坐著宮主花永寒,隔了布幕,盡見一模糊人影。 「說吧。」花永寒之聲傳自布幕之後。 「武當乃大門派,其餘映梅、歸藏、沖雲、任派等派,不足為懼,小人有可靠消息指出,武當上下,空空這癡老和武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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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念著白日那起案子,林曆著急著回去,步伐走得飛快。夏芒三人遠遠綴在後頭,慢悠悠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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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念著白日那起案子,林曆著急著回去,步伐走得飛快。夏芒三人遠遠綴在後頭,慢悠悠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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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91年,正值秋收的十月。   自兩年前開始,現任五條家主為了照顧年幼的兒子,無論是辦公或是休息幾乎都在這座被扭曲了空間的小院裡完成。   正如圈出這片『神域』的大人所言,除了他及六眼,再也無人能發覺這裡竟是一座交疊的空間,其他人無論是目視或是走動,都不會意識到此處有任何不協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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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91年,正值秋收的十月。   自兩年前開始,現任五條家主為了照顧年幼的兒子,無論是辦公或是休息幾乎都在這座被扭曲了空間的小院裡完成。   正如圈出這片『神域』的大人所言,除了他及六眼,再也無人能發覺這裡竟是一座交疊的空間,其他人無論是目視或是走動,都不會意識到此處有任何不協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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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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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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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芒回到前廊時,衡無書已經在拐角處等著了。他倚著廊柱,低頭垂目,好似看得出神。光影在他衣襟上切割出一道明顯的分界,照亮了他青色的外袍,卻隱去他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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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芒回到前廊時,衡無書已經在拐角處等著了。他倚著廊柱,低頭垂目,好似看得出神。光影在他衣襟上切割出一道明顯的分界,照亮了他青色的外袍,卻隱去他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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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洞  一群十數人正在歸雲洞外攻打歸雲洞的結界,而為首的正是以歸雲山莊名義參加葬禮的章鈺琪;洞內的眾人,則是以莊主葉夢鼎為首,苦苦支持著結界運作。  只見章鈺琪向洞內的人喊話,說道:「莊主,與其苦苦支撐,不如早日交出雲日心鑑,我或許可留你一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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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洞  一群十數人正在歸雲洞外攻打歸雲洞的結界,而為首的正是以歸雲山莊名義參加葬禮的章鈺琪;洞內的眾人,則是以莊主葉夢鼎為首,苦苦支持著結界運作。  只見章鈺琪向洞內的人喊話,說道:「莊主,與其苦苦支撐,不如早日交出雲日心鑑,我或許可留你一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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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向天眉頭深鎖。自聽了周、林二人的話後,他便動了除鬼的念頭。只是瀟城之事撲朔迷離,似是而非,恰如亂麻,找不到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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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向天眉頭深鎖。自聽了周、林二人的話後,他便動了除鬼的念頭。只是瀟城之事撲朔迷離,似是而非,恰如亂麻,找不到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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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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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西方美學以《維特魯威人》式的幾何比例定義「完美身體」,這種視覺標準無形中成為殖民擴張與種族分類的暴力工具。本文透過分析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的舞作《轉轉生》,探討當代非洲舞蹈如何跳脫「標本式」的文化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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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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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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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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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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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師兄三師兄 你在照顧十師姊的起居? 拿隻烤雞腿,佳節倍思親 舉杯邀明月,千里共嬋娟 誰欲乘風歸,不如人間遊 生死一眨眼,笑罵皆過耳 我說你呀,有空來湊熱鬧 都不知道江湖盛傳個標案 近水第一樓果真浸水已久 誰在乎地上產權呢?危樓 當然是有塊土地斯有財氣 以後只要靠師爺打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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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師兄三師兄 你在照顧十師姊的起居? 拿隻烤雞腿,佳節倍思親 舉杯邀明月,千里共嬋娟 誰欲乘風歸,不如人間遊 生死一眨眼,笑罵皆過耳 我說你呀,有空來湊熱鬧 都不知道江湖盛傳個標案 近水第一樓果真浸水已久 誰在乎地上產權呢?危樓 當然是有塊土地斯有財氣 以後只要靠師爺打點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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