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便利商店臨窗的高椅,讓自己變成別人看著櫥窗的風景。每個人進來時,重複著歡迎光臨的電子音,量大到讓人頭疼。
「咦?你怎麼會在白天出現?」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和我穿著同樣的黑西裝,眼神比我還要清醒的人。
「難得在白天看到你。…我也喝它們家的冰美式咖啡。」
我點點頭。
「便利商店的咖啡一樣難喝,喝便宜的就好。」
窗外,一群高中生嘻笑著經過,背包上的吊飾晃個不停。他們像是一種我永遠參不透的語言,快樂得毫無破綻。
「這樣的快樂,讓你受不了?」
「你不是不想快樂,是你想要的快樂,跟這個世界給的版本,不太一樣。」
玻璃窗外,車聲斷斷續續。一台公車停下,又一台開走。冷氣的轟鳴聲與對講機的嗶響交錯著,不肯安靜。
「我不是受不了這樣的快樂,只是覺得快樂永遠不屬於我。」
「我們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什麼樣的快樂才算是我們的?」
「好像是。」
我轉頭看他。他也正看著我。
我們都沒說話。
便利商店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電子音的旋律持續迴旋。我看見冷藏櫃的門有人打開、關上、再打開。
換了個坐姿,把椅子轉向我。
「你想知道的是什麼是快樂,對吧?」
「那你覺得,現在在櫃檯前結帳的那個女人快樂嗎?」
站在結帳櫃檯前那麼久,非得等店員問了,才開始準備錢,會員條碼。排在後面的人不耐地發出嘖聲,但她好像沒聽見。
「她應該不快樂吧!」
「或許浪費那麼多別人的時間,她才覺得快樂。」
「看起來是。」
「你羨慕她嗎?」
「不是羨慕,」我終於說,「是…不理解。」
看著窗外,一位外送員停好機車,掀起安全帽,那個瞬間他額頭上的汗亮了一下。他走進店裡,迅速選了兩瓶運動飲料和一包三明治。
「快樂是沒發生過?還是你不相信,那真的是快樂?」
「可能…發生過。但我不記得了,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會不會是你對快樂的要求,有點高?」
「高?」
「你是不是希望它要夠深刻、夠純粹、夠不同凡響,才配被你承認?」
我喝了口咖啡,冰塊融化了水,讓本來的苦味更難喝。
「說真的,我不確定我快樂是什麼。露齒而笑,就叫快樂?」
「沒感覺到?」
「有時候我覺得…我只是學著別人的樣子笑。生日要拍照、旅遊要打卡、聽到好消息要歡呼…我都會,但每次做完都覺得,好像不是我的。就像是背得很熟的劇本,卻從來沒進過那場戲。」
我看著窗外,一台救護車開過去,閃著燈,警笛讓路上的車都旁邊閃開。
「所以你做了很多事情,其實是為了看到別人快樂?」
「對。」
「那你自己呢?…聽起來,你一直在交換別人的快樂,來確保自己的存在沒問題,是這樣嗎?」
「那你現在覺得,這個交換還划算嗎?」
「就是不划算,我才遇見你啊。」
這一刻,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