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們都說你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裡,
所以,我覺得,那一定都是我們知道的地方。

【一一】25周年重映海報
【一一】一個簡單的片名,寫著簡單的故事。
一切始於一場婚禮,結束於一場葬禮,就像生命的循環。
從開場鏡頭懷著胎進行婚禮的新娘與新郎,到最後靈堂與戶外奔跑嬉戲的小孩...
沒有華麗的詞藻,要怎麼敘述這部電影呢?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一一,一個又一個,寫著各個年齡在面對生活困境時的日常縮影。
從片名來說,除了兩個中文字,海報上的一一又能看成中文字的二,也能看成等於。
「爸比,我們是不是只能看到一半的事情?」
「你在問什麼?爸比聽不懂」
「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後面,這樣不就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嗎?」
「爸比,我看到的你看不到,你看到的我也看不到」
「我們是不是每個人都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
8歲的洋洋坐在車上對爸爸說的這段話讓我印象尤為深刻,我們總是習慣向前跑追逐那個自己在腦海裡構建出來的未來,卻常常忘記了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另一方面,我們無法去親身體驗他人所踩過的每一哩路,我們所看待世界的風景的主觀視角都不相同,無法體會他人的痛楚,也無法親自感受他人生活的美好,不過,生活的煩惱卻會公平的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一一】電影劇照
「怎麼跟媽講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我ㄧ連跟她講了幾天,我每天講的一模一樣:早上做什麼,下午做什麼,晚上做什麼,幾分鐘就講完了。」
「我受不了了,我怎麼只有這麼少...怎麼這麼少?我覺得...我好像白活了。我每天、每天,我每天像個傻子一樣!我每天在幹什麼?」
電影中,因為婆婆昏迷臥床,家人們需要每天輪流和婆婆說說話,給予她外界的刺激。在至親不樂觀的病情下與生活工作的壓力下,敏敏越來越難以接受自己能訴說的生活,居然日復一日並無太多差別。
我想,一部分是出自於敏敏對於母親的愛。
她或許是自責的,每天在外工作無法照顧母親也無法與母親分享太多。
另一部分或許正是對自我的懷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忙忙碌碌了大半輩子,卻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幹了什麼?
正是這樣的雙重壓力下,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每一天都像空白的紙張一樣,就像她的工作不斷的重複,枯燥無味的影印機般的人生,讓她感到崩潰。
看到此處的你是不是也曾經思考過類似的事情?
這部片就好像一根刺一樣,偶爾輕輕的刺你幾下,不疼,但扎心。

【一一】電影劇照
「誠意可以裝,老實可以裝, 交朋友可以裝,做生意也可以裝,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東西是真的? 」
身為一個家的父親,NJ顯然是相當努力地在維持工作和家庭的平衡,在敏敏面臨精神壓力時,他也會和洋洋討論要帶媽咪出去散散心。
這樣忠厚老實的外表,卻老是被自己的同事利用,他對事業的野心與期盼,在同事們一次一次的短視近利中感到無比失望;對於過去戀情的遺憾,在內心的壓抑下,因為一切巧合最後還是選擇再一次重回青春。
「真的沒有必要。」NJ坐在床前,腦袋回望在日本的記憶,他重複地和敏敏說:「沒有必要。」我想他們經歷了這一遭後,應該會更活在此刻。
回到當下,很有意思的是,當時在看這段對話時,我想著的是,在25年後的今天,對應到了身處在快速發展的時代洪流中,我們每個人被電子產品綁架的人生課題。

【一一】電影劇照
婷婷,一個平凡的高中生。
對於婆婆的病情而感到自責,只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打開婆婆的房門,和婆婆說話。
「婆婆,為什麼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都不一樣呢?」
「你現在醒過來又看到它,還會有這樣的感受嗎?」
「我現在,閉上眼睛,看到的世界好美。」
婷婷在我眼裡更像是一面鏡子,她會默默觀察著大人的疲憊與無助,同時要面對自己青春期階段愛戀與友誼的複雜關係。
她總是沉默,那不是冷淡,而是一種內心被現實拉扯的無力。
她其實想說很多話,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這或許是她的第一場告別,對於親人、對於喜歡的男生的告別。
但告別只是蝴蝶破繭的第一次振翅。

【一一】電影劇照
「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講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
相對於姐姐婷婷的沉默,洋洋總是能直接地問出自己內心中的困惑。
「就像他們都說你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裡,所以我覺得...那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洋洋的視角是很純粹的,在大人世界裡的彎彎繞繞,無法被解決的問題,洋洋總是能用很純真的角度直指痛點,你看不到的地方我拍給你看,這樣的說詞讓大家會心一笑,但笑完後卻又讓我們思考,我們是不是在長大的過程中,失去了初心。
他是故事裡最小的角色,卻提出了最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反思大人,我們是不是在一天又一天的日子裡感到麻木,忘記了如何提問、忘記了感受,洋洋無疑是用一種很安靜的方式在提醒我們,生命的視角是很多變的,如同洋洋在相機裡看待世界的角度才是最真實的。

【一一】電影劇照
【一一】,2000,楊德昌執導。
楊德昌導演在映後訪談中曾經說到:「寫(劇本)的時候很順手,就好像在做一個爵士的即興,所以一 開始你可以1、2、3...」
我一直覺得這個比喻很精妙,創作過程像爵士樂音符一樣順滑的流動,寫到這裡,我想這個穿越了25年的故事,或許正是因為故事足夠日常、足夠生活化,所以才能在漫漫的時光中一再觸動觀眾的心,繼續讓我們流淚、反思。
如同我現在敲下的一個又一個文字,一一,一個又一個人生的痕跡。
我希望寫下它們,不只是記錄,而是提醒我們...
在這個大人的世界裡,我依然可以保有孩子的純真與提問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