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與自己的和解?
這個問題,其實不容易回答。或者更準確一點,我對此并無把握,甚至覺得自己并不理解這個問題。當我們連問題都看不懂的時候,又怎么會走向答案呢?
但我這樣說,還是不對。或者說,也沒有什么對與不對,只有當下的感覺。
如果要與自己和解,首先該有一個不同的「自己」,這個「自己」又從何而來呢?或許只是記憶。記憶讓過去不曾消解,即使時間為單線前進的列車,我們卻仍可以憑借回憶,一次次重新創造那個已過去的世界。
歸宗禪師說:「任何一件事想要做成,都是需要內外部各種條件的。所以,如果我們眼前的事情沒有做成,那不過是因為條件尚不成熟而已,我們不必因此而自怨自艾,更不必因此而否定人生」。(鈴木大拙《禪與生活》)
不是有一個人,等著我們去擁抱,而是在自己的生命里,我們能不能忽然察覺到現在的感受,然后寬容地安慰,溫柔地接受。
這或許便是一種和解。
不是要原諒過去,而是要放過當下的自己。
我們不是那么容易,能夠接受自己的當下。可能因為認為自己錢賺得不多;也可能是因為在什么時候,覺得放棄得太早;還有可能只是因為沒有得到公平對待,那道傷至今沒有結疤;還有的時候,我們就是有一種不平衡的感覺,為什么這樣,為什么那樣……最后的嘆息,只是覺得有一個更好的自己,而「我」卻沒有成為那個幸運的人。
想象中的那個圖景,到底是誰或者是什么,在暗中悄悄創造出來的呢?
很有可能是某個權威,也有可能是絕對正確的科學,還有可能是個人無力對抗的某個集體。就像那只小時候被抓的大象,無論自己長得多么巨大,多么有力,都沒辦法擺脫最開始強加的那根細細的鐵鏈。我們不是害怕什么,我們是在害怕「害怕」本身。
說到這里,我自己都要哭泣了。
但我們似乎也處于一個難以哭泣的世界。
我們被設定了某個哭泣的范圍,然后就喪失了哭的能力。
我們只能告訴自己,不該這樣,不能那樣,否則就會成為一個失敗者。
但在生命的全部旅途中,既沒有終點,也沒有失敗。失敗需要標準,終點需要結束,誰給我們設定了這個標準?誰又告訴我們,到了哪兒就算結束?
「我們不可能依靠別人的指示來體驗自己的生活,而只能靠著我們自己親身來感受生活的苦樂。禪認為,我們追求的自由其實一直都在生活里,只是要等我們自己親身去感知,而不是靠著他人的經驗來安排自己的生活。正是禪的存在,才使我們能夠詩意地生活下去。因為禪便是生活本身。」(同上)
和解并不是曾經有過什么,現在放下。
和解也不是我們曾經做得不好,現在做得好了。
我們并沒有離開自己的小草屋,搬到國王金燦燦的皇宮中,也不會有什么神燈和戒指,帶我們去娶一位公主。
我們只是忽然記起,許久不曾點燃一盞燈。
當燈光開始照亮房子,一切并沒有多出什么,一切也沒有少了什么。我們只是在黑暗中太久,都忘記了,自己什么都不缺。我們看到了自己本來就有的東西,于是便再不會一直為了短缺什么,而整日惴惴不安,或者在擔心和恐懼中,一直埋怨自己。沒人曾經拿走過什么,也不需要誰來為我送來什么。你看——
燈點亮了,一切便都被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