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手 【慾文章節在第五章|海風(下)】
......我總覺得公司大樓的空調裡藏著一種味道,不是霉,不是香精,而是被無數次循環過的呼吸。每一口,都是別人的焦慮與疲憊,被濃縮成一杯回沖到發苦的茶。
早上八點五十,我坐在位置上,盯著那杯微涼未喝的超商咖啡。對面的小劉已經開始敲鍵盤,那聲音像機械在輸送冷冰冰的指令,沒有情緒,卻帶著迫使妳服從的力量。左邊的老張,用著「主管音」在電話另一端佈置戰場,嗓音裡藏著勝券在握的得意。我盯著螢幕上的表格,假裝自己與這些聲音無關。
收件匣裡,郵件一封接一封地跳進來,標題裡不是感嘆號,就是「緊急」兩字,好像只要我慢了三分鐘,世界就會崩塌。可我心裡明白,就算立即回覆,也不會有人心存感激,那只是習慣性壓迫的延續。
中午,我們會一起去樓下的便當店,聊的永遠離不開三件事:誰升職了、誰犯了錯、誰的臉色最近很差。笑聲裡混著計算與幸災樂禍。飯後,大家各自回到座位,繼續那場看不見終點的賽跑。
我曾想過離開。可每當站在電梯口,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下跳,我就覺得這棟樓像一個巨大的水族箱。水是渾濁的,卻是唯一能讓我呼吸的地方。離開它,我怕自己會立刻窒息......。
推開那扇被歲月摩挲得澄亮的玻璃門時,我手裡還攥著手機,螢幕上留著我昨夜兩點的貼文,像一聲壓低的喊叫:「肩頸痠到想罵人,求救。」
三個月來,我幾乎與電腦相依為命,日夜不分。脖頸硬得像混了礫石的水泥,連夢裡翻個身都會被疼意驚醒。朋友看不下去,把一張名片塞進我手裡,說那裡有一雙「懂得傾聽」的神手,雖然每小時五千的價格遠高於同業,但因為老闆具有物理治療師的證照,常能解決人們的宿疾與頑固的痠痛,隨口的建議往往都能為客戶帶來更舒適的生活,所以預約常常爆滿,這次朋友把預約的時間讓給了我。
屋裡是淡得若有似無的黃檜香,像深山午後的氣息,靜靜在空氣裡發光。前台沒人,我正要開口,一個男人自內間走出,白 T 恤與休閒褲像極了午後雲光下的素描,沒有一筆多餘的線條。肩背的比例安靜而端正,彷彿連風都要為它讓出一條直線。他的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七公分,不是高聳得讓人退一步仰望,而是剛好讓我在抬眼時,視線落進他眉目間的清朗。那距離恰到好處,像伸手可及的天空,又保留了仰望的角度。髮絲微亂,像海風吹過初夏的麥穗;眼神清澈得能照見潮水退去後的細沙與殘光,俊朗得不自知,又乾淨得不容多言。
「陳小姐嗎?林小姐有打電話跟我說了,我是寧清遠,這邊可以放東西」他的聲音沉而穩,讓我聯想起東部的海浪,徐徐而來。
「嗯。」我點了點頭,將包放下。
他示意我趴上床。掌心覆上肩時,力道不是突如其來的重壓,而像在探量、讀取、沿著肌肉的地圖緩緩行走。
「這裡很緊,晚上應該睡不好吧?」
「差不多快變僵屍了。」我忍著酸脹,嘴角還留了點調侃。
手指在頸後細細鋪開,每一寸都像找對了門鎖的鑰匙。原本打算滑手機分散注意力,卻很快被那酸後微麻的釋放感牽引,眼皮漸沉。
「你講話的速度,不太像台北人。」我還是不肯輕易放過自己,半睜著眼問。
「花蓮市人,住美崙那一帶。」
「那裡步調應該很慢吧?」
「嗯,很慢。早上北濱看完海,可以再去市場,如果中午太熱就吹冷氣睡上一覺,等到傍晚再去散步。天氣好,可以騎車去七星潭看日落。」
他的語氣像在翻一本熟讀多年的舊相簿,不急著給人看全貌,卻讓人想翻下一頁。
我笑了:「聽起來好像退休生活。」
「妳們台北人都這麼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接著補了一句,「心情低落的時候,去太平洋邊坐坐,真的會好一點。」
這話沒有勸人的意思,更像一個關於潮汐的事實。
結束時,我坐起來,覺得脖子像被重新安裝過,既輕盈又鬆快。
「怎麼樣?」
「糟了,這種舒服會讓我更討厭加班。」我笑著半抱怨。
他只是笑,把昂貴的帳單遞給我。
走出門時,陽光剛好。我忽然意識到,這人與我的世界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海岸線。他的時間用呼吸與浪聲計算,而我的時間,被會議與行程表壓縮成緊湊的方格。
這條落差,竟讓我覺得有些新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