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陳佑華在把個案紀錄存檔以後,關上電燈,鎖上大門,走出辦公室。他今天從九點上班到下午三點,一共拜訪了將近十個案家,大多都是親職功能不彰的家庭,有忽略的、目睹家暴的、父親坐牢外加母親吸毒種種各式各樣等待安置的幼童。算一算這個工作自打他考上社工師算起,再幾天就滿五年了,那些孩子與家庭不過是他日復一日的生活切片。會心疼,但也沒有那麼心疼。
黃色的Honda重機在長長的縣道上奔馳,拐了幾個彎以後來到一個光線略為陰暗的屋子前,門口的錫蘭二字是用LED燈泡做的,在灰暗的巷弄中顯得高調又有些刺眼。陳佑華脫下安全帽,揹著他的後背包進店,這是他的生活儀式,每週三下班後總會來這邊喝個幾杯,緩一下,在偷偷的從後面的暗巷接上產業道路回家休息。那裡不會有警察,自然也遇不上酒測。
他從大學就知道錫蘭,那時這間店的規模也不大,是學姐品瑩帶他來的。品瑩愛酒也略懂酒,有時他會喝得比平常多一些,但總能自制。品瑩是佑華大一屆的直屬,社工系的課有時候會跨年級上,因此要遇上並不是太難。加上佑華一開學就加了系籃,大二的品瑩是球經,幾番見面下來也漸漸熟悉,品瑩也對著個滿有衝勁的學弟多有好奇跟關照。品瑩曾經告訴佑華,在他入學以前,系上的風聲就傳了個遍,大家對於這個敢說敢言的街頭社運領袖學弟都多少有些好奇跟期待。也許電視鏡頭就是有一層名為魅力的濾鏡,當陳佑華本人以穿著黑T牛仔褲,微胖、身高不高的形象登場時,大家不免有些失望,覺得也就爾爾。一直到期初系大會的時候,他們才感受到這為學弟的魅力。那時候全社工系所一兩百人端坐在系館地下一樓的大禮堂,聽著系學會報告這學期的系上活動以及現在系上待處理的議題癟如師資、實習制度等等。陳佑華和一年級的同學們坐在禮堂靠後的位置靜靜地聽。聽著聽著,他就發現了學校現階段對於實習學生收取學費的不合理性,他在臨時動議的時候舉手發言。他手握著麥克風,沒有一絲初生之犢的膽怯,清晰的條理跟邏輯讓在場的人有如醍醐灌頂一般,一顆顆昏昏欲睡的頭腦都轉動了起來,他們也對於他這樣敢衝敢言的姿態感到佩服。會議結束後,系學會會長主動寄系邀請陳佑華來擔任系學會助理,陳佑華把信件擱置了兩三天,衡量這學期的規畫後才回復答應。
在系學會,陳佑華先是認識了執秘品菁。品菁是品瑩的妹妹,品瑩休學重考後和妹妹考到同一個系所。她們雖是姊妹,但風格完全不同,品菁跟佑華比較像,她會關注社會弱勢群體,必要時會走上街頭參與抗議活動。品瑩相較之下就內斂許多,她也關注弱勢,但她更專注在學業上。原先一年級的時候,品菁跟品瑩是一起當球經的,只是後來去了系學會之後就慢慢地淡出球經工作,把專注力回到社運跟系學會上。品菁對佑華是欣賞的,雖然過去同在社運圈沒有太多的交集,但她知道這號人物,也在現場感受過佑華那異於常人的領袖魅力。所以她聽到佑華要入學時有些驚訝,她以為他會去讀政治、法律一類,之後成為政治明星,卻不想他來了社工系。她暗自祈禱,希望佑華能做她的直屬,卻好巧不巧被姐姐品瑩抽走了。品瑩一開始對於佑華的印象不深,大多數都是從妹妹口中聽說的,但自系大會之後,她似乎對於妹妹把佑華當偶像的心情感受略有同感。她不得不承認,佑華很會講話,對於實習制度的問題針針見血,這些議題同學之間早就討論了幾次,卻也不敢鬧到系辦去,畢竟大四實習的實習機構媒合還是要靠系辦跟老師,即使有些不合理,牙一咬也就過去了,將來實習、工作要面對不合理的事還少嗎?
在一次系籃練習後,品瑩主動找上佑華,約了他去吃宵夜。佑華的個性也是海派、不怕生,拉著大夥兒一起去了,品瑩也不好拒絕,只好等吃完宵夜以後找到機會跟佑華同行走回宿舍。弦月和路燈把兩人身影拉得好長好長,品瑩聽著佑華分享社運工作的不易和成功推動以後的成就感,也許是賀爾蒙作祟,品瑩也不自覺地說起自己當初去協助風災重建工作,看著社工忙進忙出、挨家挨戶拜訪的身影,不只是災民,他們也照顧到他們這些志工,幫他們爭取了一筆經費,讓他們有午餐吃不至於餓著。在回程的路上她心裡滿是感動,一連好幾個月她都忘不了那個大家一起努力的過程,她好想再為這個社會多做點什麼。她來他在通識課認識了社工系的同學,她發現社會學比微積分、基礎物理有趣太多,幾經思量後,彼時讀了一年材料系的她壯起膽子跟父母說他要休學重考,還好父母也足夠開明,答應她報了重考班,她拾起高中課本、講義開始了重考生活。她也足夠爭氣,僅僅幾個月的複習衝刺,就考上了全國最頂尖的社工系,和妹妹品菁成了同學。她又聊起自己的興趣,她說自己小時候就愛偷喝酒,那讓他有種當大人的感覺。所以當年大一入學時她就報名了調酒社,也在那裡認識了些同好。休學重考時她對自己考試並沒有太多的擔心,反而是對未來可能要跟這些夥伴說再見感到惋惜,還好是考回同一個學校,這讓她心底的大石頭落了下來。
陳佑華看著品瑩稜角的側臉,睫毛如蝶般撲撲的上下拍動著。台北的秋天夜晚已經微微轉涼,風吹過去的時候並不冷,反倒給人一種身心舒暢的感覺。
「那你自己平常喝酒嗎?」陳佑華問
「偶爾,社課的時候一定會喝。以前唸二類算物理、數學時,解不出題目的時候就去喝。我都去買便利商店那種水果沙瓦,不知道的人以為是什麼高級飲料呢。」品瑩臉上浮起了一絲溫柔羞澀
「這叫什麼,高中國文課本寫的『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嗎?」
「嗯...算是吧,哈哈。其實學校附近的酒吧、餐酒館我也去過了幾間,你如果想試試看,我可以推薦給你。對了,你以前喝過酒嗎?」
「很少,但如果在地里長有辦桌會喝一下,然後他們看我喝了兩口又不讓我喝了,說我還是小朋友。你...介意會抽菸的人嗎?」
品瑩輕輕地搖了搖頭
「其實比起喝酒,香菸的一呼一吸更讓人放鬆。我們晚上結束的時候,會抽一兩根坐在台階上交換想法」
「你爸媽不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反正成績不要搞太差他們也沒法說什麼」
「阿,到了,謝謝你陪我走這一段。晚安,早點休息喔。」清風刮過品瑩的白色中長裙,蓬蓬的裙襬隨著宿舍玻璃門鎖「喀」的一聲給兩人今晚的交流留了個逗點。
佑華在夜色下獨行,再往前走一些是捷運站。其實他家裡離學校很近,搭三站捷運再走個大約十分鐘就到了。他輕悄悄的轉開鑰匙,聲怕打擾到人,就像他以往高中三年跑去搞社運時晚歸那樣。佑華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他們家裡是沒有門禁、父母也不太等門,但他依然對可能突然出現的父母有一絲不安。佑華的房間在二樓,他是家中的獨生子,家裡的坪數不大,但好在有樓中樓的設計讓彼此之間有了獨立的空間。進門之後,他把背包扔在床角。打完球之後的身體黏膩膩的,這推著他去浴室沖個澡。
蓮蓬頭的溫熱水帶著霧靄撒了下來,在蒸騰的煙霧之中,他不自覺地想到溫家的兩個學姊。雖然他們差了兩歲,但長相有五分相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雙胞胎,可對佑華而言,他自己就是有種能耐能將兩人分個清楚。帶著眼鏡穿著俐落筆直襯衫直筒褲的是妹妹,姐姐則是喜歡畫著淡妝,長捲髮平衡了側臉的稜角,飛揚的髮絲若有若無的把香氣留在清風之中,晃蕩的裙襬更顯得他的輕盈優雅。他想起那個迎新之夜,品菁拉著品瑩的手來到他面前。
「嗨,又見面了,還記得我吧。」品菁溫柔一笑,品瑩輕輕的點了頭與他打招呼。
「品菁學姐」他很少這麼近距離地與女生接觸,過去工作的夥伴都是高中台文社的成員,在男校裡頭雖然他們講話葷素不忌,但在聯誼時見到別校的女孩子時心頭還是會有些蕩漾羞澀,行動上也會略顯拘謹、客套、疏離,正如現在。
「不要緊張啦,又不是要派任務給你。這是我姐,溫品瑩,她抽中你做直屬,我怕她不知道你是誰,就把她拉著來找你了。你不會覺得被冒犯吧?」
「不會不會。品瑩學姐,很高興認識你。再麻煩學姐多多指教。」
「你好,叫我們名字就好,雖然年紀確實比你們大,但被叫學姐還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欸,你們都乾站在這裡幹嘛。茶點都是我看著活動部準備的,不吃完是不放你們回去的喔。」
「那我再去多用一些,有機會再聊。」
水龍頭關掉了,霧氣散佈在整個空間之中。他彷彿聽見品菁如銀鈴般的笑聲,又看見品瑩那溫婉的微笑。他記起他高一的時候他是見過品菁一次,那是中部的反石化運動。那時的她穿著市立女中的白衣黑褲,汗水染濕了半部的白襯衫,裡頭一抹獨屬少女的粉紅若隱若現。她正挨家挨戶地整理當地的訴求,幹練俐落的樣子使得那個略為嬌小的個子和身上的女校制服有些不搭調。也就那一次,之後也沒再看過她,只知道很多照片跟新聞稿都是她用的。換好了衣服,出了浴室,陳佑華徑直的挨著床躺下,在沉靜無聲、即將要睡去的夜晚,他不知怎麼的在腦海中浮現一個小女生墊起腳尖偷偷喝威士忌又小心翼翼放回酒櫃的模樣。
那算是他們的第一次接觸,如果扣掉迎新會上那短暫的交談的話。
隨著時間推進,一個學期也幾乎過了一半,是時候準備分組期末報告了。當代社會學理論的老師要同學們三人一組做出理論批判的作業,陳佑華聽見後頭有個小小聲但熟悉的聲音說:「你去啦,厚,快點啦拜託。」他悄悄轉過頭去,果然是品菁,她正晃著品瑩的手肘。品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啦,我傳啦」,品菁臉上浮起一絲勝利的微笑。陳佑華的手機懸浮視框彈出訊息,「你有組了嗎?若是沒有要不要跟我還有菁菁?」陳佑華把手機視框往下拉,回了ok。不久後他就被拉進了由品菁建立的群組。品菁傳了一個可愛的帕洽狗貼圖,在訊息中寫「大家什麼時候有空呢?要來約第一次討論囉。我週五沒課。」佑華本來想回覆時間,又突然跳出一則訊息「星期三晚上六點之後有空嗎?大三大四的學長姐說要吃家聚。他們說要吃大安區一間新開的餐酒館,地址我給你了。」
「我可以去。」佑華回覆品瑩
「你怎麼去?那邊離捷運站有點距離欸,你如果需要我們載要說喔。啟章學長說他有車,還是我把你拉到line群好了」品瑩回覆
佑華在品菁拉的群組裡回覆「禮拜五白天有教育部的課審會,可能會弄到五六點。還是約週末?」
「星期六四點好嗎?可以順便去吃晚餐」品菁在群組回覆,佑華跟品瑩回了ok之後,這件事就告了一段落。大一開學至今兩個月有餘,品菁經常藉著系學會開會後的時間邀佑華去吃飯,偶爾也會帶上品瑩一起,一來一往之後,三人也慢慢相熟,在系上隱約成為一個小圈圈。
在錫蘭的陳佑華揉了揉眼眶,扭一扭脖子,他看清今天當班的是莉亞,他往吧檯那邊坐了過去。「瑪格莉特」佑華對莉亞說。莉亞熟練的將龍舌蘭、橙酒、萊姆汁以優雅的弧度倒入搖杯中,搖蕩幾下後,將液體倒入馬丁尼杯中,插上一片檸檬,推到佑華的面前。
「慢用」
「謝謝」
佑華抿了抿杯緣,果然是這個味道。橙酒的酸、杯口的鹹、龍舌蘭的甜與澀一齊碰上了舌尖,複雜的滋味被人形容是成人的愛情。佑華想起品瑩跟他說的故事,那是他們第一次來錫蘭的時候。他還記得是他大二的某個深夜,在回覆完關於社運動員組織的訊息之後,他終於抽出空檔來打已經幾日沒有開啟的傳說。他還沒開始遊戲,line的訊息就先彈了出來。
「睡了嗎?」品瑩發了訊息過來
「還沒,怎麼」
「來陪我一下」
「品菁呢?」
「她不喝酒。」
「你在哪?」
「我傳地址給你」
「好」佑華確認了地址之後,留了訊息跟父親說自己騎車出門一下,靜悄悄的下了樓後拿了玄關的機車鑰匙出了門。他按著手機地圖的指示,半夜的台北市還是燈火通明的,車流比白天少了許多。目的地到了,佑華抬頭一看,整間店看起來昏昏暗暗的,LED的錫蘭特別顯眼。他推厚重的木門進去,他一眼就認出品瑩那窈窕纖弱的背影,此時的她看起來比平常落寞許多。佑華走到她旁邊的空位,玻璃杯裡還有半杯的藍色液體,淺淺的淚痕劃開精緻的粉底。
「他父母還是希望他可以跟同班的一起,他爸媽在中間牽了線,他也接受了。」品瑩率先打破沉默
「怎麼會?你們也認識那麼多年了。」
「我能說什麼,就是個臭媽寶男吧。果然人家總說醫學系的男生腦子好但很懦弱。」
「今天的事嗎?」
「恩恩,他找了我吃晚餐,我不想他要談的是這個。你也點一杯吧,來這裡沒有喝不好意思」
「那妳有推薦嗎」
「瑪格莉特不錯」
「那就一杯瑪格莉特」
「欸,你知道瑪格莉特是有故事的嗎」品瑩幽幽的說
「嗯?」
「發明這個酒的是美國的調酒師,名字叫做John,瑪格莉特其實是他初戀的名字,她在一次打獵的過程中因爲意外而被流彈擊中,最後悲涼的倒在 John 的懷中死去。John以他初戀情人命了名,心中的酸楚代表著檸檬、凋零的眼淚代表鹹鹹的鹽口、為了忘記內心悲痛的濃烈酒精代表龍舌蘭。」在品瑩說完的同時,酒保把剛調製好的瑪格莉特推到佑華面前。
「喝喝看吧」
佑華輕輕啜了一口,龍舌蘭的酒精氣瞬間充滿整個口腔,這和他之前喝過的酒都不一樣。他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型,吐了吐舌頭說:「太烈了吧。」
「一開始都這樣的。你再多試幾口就好了。」
「喔。是說你怎麼來的?」
「走路晃過來的。他知道我喜歡喝酒,之前一開幕就帶我來了,後來他總說功課忙,我就都自己來了。」她拿起酒杯晃了晃又說「這是Negroni,第三杯了。」品瑩把佑華面前的瑪格莉特接了過來,白淨細長的手指優雅地拿起酒杯,將杯中的瓊漿一飲而盡。
「瑪格莉特調好以後不能放。你大概是騎車來的吧,都怪我,怎麼會讓你喝呢」
「沒事啦,我只喝一點,不影響」佑華安慰著說,他想撫摸那因為悲傷突起的肩胛骨,但又生怕唐突冒犯,因此也沒有太多的行動。品瑩一口一口喝著酒,佑華看著藍色的液體一點一點地減少,時間彷彿也慢了下來。酒杯空了,品瑩托著下巴嘆了口氣,「好累,真的好累,我們總是因為他媽媽在吵架.....」說著說著神情漸漸恍惚,佑華察覺眼前人的不對勁,他順勢的扶起了她的腰,替她買了單,把她攙扶著出去。他一邊幫她戴上安全帽,一邊跟她說,「不是不給你喝,你累了,是時候回去休息了。我送妳回去吧。」品瑩沒有太多的反應,任由佑華將她扶上後座,佑華把品瑩的手放在腰際,「你抓好,不然會掉。」品瑩沒有答腔。機車引擎啟動的轟隆聲在寧靜的夜裡顯得特別的大聲,佑華憑著記憶在大街小巷穿梭,最終來到一棟粉刷著淡粉色牆壁的大樓前。佑華把品瑩的安全帽拿下,小心翼翼的護著她,他按下電鈴,電鈴那頭是品菁的聲音,佑華表明是來送品瑩回家,品菁先是有點驚訝,隨後表示自己馬上下樓。
佑華看到品菁的時候,她似乎剛梳洗過,直髮散落披掛在肩上,身上帶著沐浴乳的香氣,淺藍色的睡衣掩不住她婀娜玲瓏的身軀。
「她喝多了。」佑華說
「我知道。我來吧。」品菁接過品瑩,眼神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姐,還好嗎?我們回家,沒事了。」又對佑華說道「謝謝你,也麻煩你了。之後如果這樣,你打給我就好,我去接姐。很晚了,騎車小心。」說完,品菁扶著品瑩往門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微涼的夜風拂過他的臉龐。他想那口瑪格莉特可能讓他醉了,他第一次覺得品菁像個女人,可親的女人。回到家停好車以後,他回房間從抽屜的暗層拿出菸跟打火機和已經用了一半的卡斯特三號,他悄悄地出門,一個人上頂樓抽菸。這是他的習慣,每當有想不通的事情的時候,他就會在半夜坐在小小的台階上抽上幾根,似乎想從那裊裊的吐納之中看到一絲解答。天空的月亮是圓的,皎潔而明亮,他一會想到品瑩突起到令人心疼的肩胛,一會而又想到那抹掩在睡衣下的窈窕,他的下半身有些僵硬,煙霧讓他感覺有些如夢似幻。品瑩的臉和品菁的身體合在一起,他想她們應該是一個,不該被拆成兩個。他想到那首琅琅上口的唐詩「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他想,明月光是不可攀的,地上霜是可觸碰的。菸頭越來越短,他感覺到兩腿間的鼓脹,他把菸熄在台階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快速地沖個澡好讓自己降溫,有人說品菁是喜歡他的,他想大約吧,他總覺得他們倆中間少些什麼,這個少也讓他不去細想那些流言。他躺在床上仰視著天花板,想起那次月夜漫步幽微的髮香,還是品瑩好啊,他心中如是感嘆著。身體的疲憊帶走佑華的思緒,將他帶入夢鄉之中。
接下來幾天,佑華在系上沒看見品瑩。他問品菁怎麼回事,品菁告訴他品瑩著了風得了重感冒在家裡休養。佑華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品菁委婉回絕了,他說自己會把筆記帶回去,母親也特地從台中北上來照顧姐姐。在和品菁道別以後,佑華傳了訊息問品瑩身體狀況,幾小時後他收到了品瑩的回覆。品瑩要他不用擔心,還附上一個可愛的貼圖。後來品瑩身體好了,他們三人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一起上課、一起用餐,偶而還會相約出遊,感情似乎比先前更好了。佑華發現品瑩私下找他的次數開始多了起來,他們總約在錫蘭,品瑩總是點不同樣的調酒,而佑華習慣喝柳橙汁。他們不談學業,更多的是談自己的苦惱或系上的八卦。喝了酒的品瑩比平常話多,絮絮叨叨的,而佑華也總耐心的傾聽著。他不喝酒,但因著品瑩,他開始知道這一杯又一杯酒的故事。比如螺絲起子事先前美國工人找不到湯匙只好用螺絲起子調酒而得名,又比如自由古巴是源自十九世紀的美西戰爭。戰事期間,美軍的一位隊長在酒吧與同袍共飲時,對弟兄喊出:「致自由古巴!」而得名,又或者愛爾蘭咖啡是起因於愛爾蘭都柏林機場一名酒保,他愛上店內一位常來拜訪卻只喝咖啡的美麗空姐。身為酒保只被點檯咖啡真的可惜,因此他將對空姐有如愛爾蘭威士忌「濃醇、芬芳」的美好印象,加入熱咖啡中,再倒上綿密的鮮奶油,並在飲品單內取名為「愛爾蘭咖啡」,希望空姐有朝一日可以品嘗到他的心意。然而,癡情酒保發明後苦等了足足一年,空姐才在某次無意中點到這杯。酒保累積的情感瞬間潰提,有如黃河濫一發不可收拾,當下忍不住掉了一滴男兒淚,這款調酒因此也稱做「天使的眼淚」。佑華欽佩品瑩的才華,尤其是她那對酒如數家珍的知識。品瑩說自己和妹妹搬出來住以後,冰箱開始會放一些如冰火、corona、通寧水一類,他還買了琴酒,也經常在寫不出團體方案時自己調一杯琴通寧來喝。品菁大概是敏感的,她開始覺得姐姐和佑華之間有一些她看不明白說不清楚的親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常常在他們三個人的時候說他們太好了,總是排擠她。佑華這時就會出來打圓場,他跟品菁說她可以來,那邊的柳橙汁很好喝。品菁笑笑地拒絕,她說那裡人多、感覺亂亂的,他不習慣。隨著時間推進,除了系上的課業逐漸繁重之外,在系學會工作的佑華、品菁也開始忙碌起同志大遊行的活動籌備。
同志大遊行是系學會每年重要的工作項目跟傳承。彼時分別升上大二、大三的佑華跟品菁也開始擔任系學會的幹部,品菁依舊是執秘,佑華則擔任學權部的部長。執秘主要的職責是進行文書的歸檔還有會議紀錄的整理,所以幾乎各組別開會時都需要執秘出席,因此在系學會辦公室看到品菁並不是太意外的事情。佑華在大一時就主動選擇了學權部工作,而他確實也能幹、敢言,因此在二年級第一次幹部遴選時就選上了學權部的部長。
由於同志大遊行主要是由學權部去統籌、組織,佑華也因此忙的腳不沾地。有時兩人同在辦公室忙碌時,品菁會叫上宵夜、點心,若佑華在場,他也能用上一份。閒暇的時候兩人也經常聊上幾句,他們通常談的是現下的時事、身邊發生的議題以及自身看待這些議題的反思。品菁曾經問佑華,上街這麼多次、總是衝在最前面的心情是什麼?佑華告訴她其實從他高中這幾年做下來,很多時候不只是衝,要衝之前要想很多,最首要的一定是保障參與者的安全。他們曾經在一次抗爭後被起訴,雖然後來不了了之,但總歸來說對士氣是有些影響的。有的上街會讓他覺得卡住,訴求一直在那裡,面對沒有改變的現況,其實他和團隊也會開始懷疑、覺得疲倦或者無助。除了線上的抗爭,有時候也要去釐清反方的訴求,他們並不是為抗議而抗議,他們只是以上街的形式為人民、為群眾爭取最佳利益。佑華說,品菁聽,這時候的他好像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在篝火旁像身邊的小兵細數每次征戰的酸甜土辣。
品菁在聽的時候很能理解佑華在其中工作的心情,她告訴佑華,其實自己在大一下參與了學術部主辦的社會倡議工作坊之後讓她對參加社運有很大的反思,她開始思考社會倡議作為社會運動的可能性,相比上街去幫助公眾發聲,社會倡議似乎是個更大更廣的範疇,可以做的形式也很多,重點是如何引發議題的公眾關注及認識。比如像現在同志大遊行,同志基金會會在臉書粉絲上做一些議題的探討或幫LGBTQ族群正名,這都是一種作法。佑華發現品菁認真說話的時候好像品瑩,在她給他看這一兩年從街頭轉向幕後的活動照片、粉專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會想起那在錫蘭五顏六色燈光下細細敘說調酒故事、風味、手法的品瑩。那時品菁和他靠得近,帶點佛手柑的體香讓他覺得通體舒暢,和品瑩淡淡的髮香不同,清爽的柑橘香讓他覺得甜甜的,品菁此時於他而言不再是在會議上那個客觀、理性協調眾人的執秘,也不是品瑩的妹妹,而是一顆小巧可愛、皮薄鬆軟的砂糖橘。工作的晚了,佑華會主動說要送品菁回家,品菁也不推辭。品菁坐他車時他能感覺到品菁的緊張,品菁總是緊緊抓著後座把手,安安靜靜的也不太聊天。佑華會把品菁送到門口,品菁把安全帽還他後,就轉身開門上樓了。而佑華也往自家的方向騎了過去。
時間匆匆來到同志大遊行的前一天,佑華把同志遊行的集合行前通知發佈到系學會社群媒體後總算完成最後一個任務。標語、旗幟、行前的集合統一、過程中的補給品等等將由活動部接手,與活動部長確認東西到位就可以放心下來了。品菁跟佑華說品瑩也會一起來,她們一起參加這個活動好多年了。品菁在有次三人一起吃飯時提議遊行隔天一起去宜蘭走走,畢竟之後她跟品瑩都要升大四了,實習的生活可能會比較忙碌,而且之後也要考慮或準備關於研究所考試或推甄的事情,還有社工師考試,一通忙下來感覺三人相聚的時間可能也不多了,不如抓住機會在期末考之前去好好放鬆一下。品瑩跟佑華覺得提議不錯,於是他們在忙碌遊行之餘也規劃了這次的宜蘭行,並訂了北車附近的飯店。
時間來到同志大遊行當天十二點半,社工系的系館前浩浩湯湯的聚集了許多人,幾乎出動了整個社工系和社會系。社工系的大家的裝扮清一色的都是系學會特別為這次遊行設計的彩虹T,佑華和在隊伍前面的品菁、品瑩兩姊妹站在一起。那天的天空特別明朗、陽光普照,彷彿老天爺也支持著這場遊行。品菁把彩虹絲帶給了佑華,要他繫在包包上,好顯得他們是一起的。集合完畢之後,大夥一同前往活動所在地--台北市政府前市民廣場和遊行隊伍集合。台北市民廣場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其中穿插著不同顏色的標語、布條,大小各異的彩虹旗幟在風中飄揚。下午一點半,遊行的車隊出發,他們跟緊著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所領頭的紅色大隊,一路行經仁愛路 、光復南路 、信義路、敦化南路 、仁愛路 ,回到市民廣場時已經下午四點半。偏西的太陽讓台北市的溫度略降了一些,大大的舞台上的搖滾樂激動著一眾參與者的情緒。品瑩說要去逛彩虹市集,佑華跟品菁也跟著他一起去,就像他們在系上那樣。一路上佑華遇到許多社運圈的夥伴,他們熱情的打招呼,也談論對於年底同婚公投議題的看法,漸漸的佑華和品菁、品瑩兩姊妹分散了,一直到將近傍晚時他們才又會合在一起。他們一起搭乘板南線到台北車站,品菁覺得要先去吃東西,品瑩想先去飯店換一件輕鬆的衣服,畢竟黏膩的汗水在身上不太好受,她們詢問佑華的意見,佑華同意先去飯店再出來吃飯。他們從櫃檯拿了房卡,電梯上到六樓,他們的房間位於左邊走廊的盡頭,他們住對門,品菁、品瑩一間而佑華獨自一間。品瑩換好衣服後和品菁一起去敲了佑華的門,佑華抓起床頭的黑色短版外套,帶上房卡、皮包和手機和品菁、品瑩一同行動。品菁提議去新光三越吃飯逛逛,佑華和品瑩沒有反對,他們不約而同決定要先去吃春水堂,那是他們下課最常去的餐廳,雖然消費偏高,但在那裡可以坐上好一段時間,交流彼此的想法。
他們坐下正要點餐的時候,佑華的Line突然有人來電,他起身離開座位去接電話。回來之後就跟品菁、品瑩說他要去忙一下就不陪他們吃飯逛街了,她們雖然覺得困惑,但也沒有說什麼。佑華回飯店後遇到了在大廳拿備品的品瑩,品瑩看他面色不快就問他說「你還好嗎? 」他沒有回答。就在他準備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了敲門聲,他打開一看,發現是品瑩,品瑩帶著一隻黑皮諾,問他說要聊聊嗎?佑華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隨即說好。
品瑩把門口minibar上面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她將紫紅色的酒斟了八分滿,手腕的骨節連著她的手背跟手肘形成一個完美誘人的弧線,她先是坐到了茶几的一側,佑華猶豫了一下走到另一側坐下。兩人起先有些尷尬,品瑩開玩笑的說「我們這樣坐著好像我之前在會談技巧課上面跟同學互相扮演著助人者跟案主的樣子。」佑華順勢答腔道「那你容許我當你的個案一次嗎?」品瑩被逗笑了,佑華也笑了,整個氛圍不自覺輕快了起來。
身體放鬆了,心裡也放鬆了,佑華嘆了口氣,他說「打電話找我的是我高中同學,我們之前在台文社,我做社長,他做副社長。後來他去唸了北大法,現在跟著一個老師在做政治。講好聽一點叫做在做社會立法,但說穿了就是在體制內妥協跟苟合。他找我去我們以前常去的保齡球館,然後跟我說他們黨的張委員今天有看到我,從以前就對我有興趣,想找我當助理弄同婚專法的事。我覺得超煩的,我們確實是一陣子沒有聯絡沒錯,但他早也知道我就是不喜歡去弄這些政治法律的東西,他現在在當中間人是什麼意思?」一杯酒空了,品瑩再為他斟上一杯,佑華繼續說「不知道我沒有跟你說過,當年其實大家都要我去讀法律系,這間學校的法律系。說沒有一點猶豫是騙人的,可是我覺得我如果填了會良心不安,我覺得我們街頭的是去爭取弱勢的權益跟福祉,如果去了法律沾上了政治,那是不是一切就不純粹了?我好像就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是一個正在幫助別人的人,是在讓別人有更好生活的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一杯酒又空,品瑩想再斟上,佑華擺了擺手。他看著品瑩,他問她「妳覺得社工系還是妳來的時候想的那個社工系嗎?我上了碧華的課,我承認立法是一個社會工作他最後的必然性,可是我好像就沒有辦法接受,我要去跳入當那個立法者的角色,我總覺得這樣的我好奇怪。我好像就成為了某種主流,然後我怕去壓迫了那些非主流。我承認社會是建構的,但很矛盾的是我不想去建構那個框架成為某一種程度的壓迫者。」品瑩不知道怎麼回應,她抿了抿嘴唇,她的聲音似乎帶著一點氣餒,她說「你們想的都好多,我讀了這麼久,也想不了那麼多。」
看著有些難過的品瑩,佑華忽然有些不捨,他幫她把垂下的碎髮勾到耳後,品瑩有些驚訝又緊張,她的睫毛如蝶噗噗的跳動著,不知道為什麼她把眼前的佑華和兩年前那個在月光下跟她細數他經歷各種社運,還有那些和當權者對抗過程的小學弟疊合在一起。她覺得他是英勇雄壯的,又覺得他是需要被撫慰的,她不自覺的跟他說:「累了就休息一下也沒關係的。你總衝在最前面又沒有後援,那實在太累了。」佑華問「那妳要做一次我的後援嗎?」品瑩愣住了,佑華的聲音如夜裡妖魅,突然充滿著磁性跟誘惑力,他說「別怕,妳知道怎麼做的。我知道妳可以做的很好。因為妳做過。」品瑩有些驚訝,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你知道我不行,你讓菁菁怎麼辦? 你讓我們怎麼辦?」佑華說「沒事的,她應該睡了。」他忽然邪魅的一笑「如果她沒有睡,我想妳也不敢過來吧?」品瑩直直的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的說:「你知道我們明天還要早起去搭車……」佑華用他的雙唇將品瑩的話堵了回去,他用舌頭撬開了她的齒背,品瑩的敏感點被觸碰到了,她也伸出舌頭回應了他方才強勢的邀請。兩人在唇齒之間激戰了好一陣子,佑華感覺他好像在喝之前期末系聚餐的雞尾酒,紅葡萄的甜味佈滿他的舌尖,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有了活力,遊行所帶來的疲憊一點一點的消散。他從她的嘴裡退出,品瑩後來說他的聲音是吐信的蛇,她感覺自己是伊甸園的夏娃。當佑華說跟她說「別怕,我不會射進去。」的時候,她忽然也覺得沒有什麼好怕的,她內心一邊打鼓,一邊說服自己「沒事,就像去喝酒,他陪著自己,然後再送自己回家那樣。她欠了他這樣的多,好像也是時候還他一點了。」然後她就任由佑華把她打橫抱到床上又一點一點的被蠶食鯨吞了去。
佑華醒來以後,聽見浴室那邊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他想應該是品瑩在梳洗。品瑩從浴室走了出來, 修長白皙的頸項延伸下去是微微貼身的暗紅色短版上衣以及俐落的直筒長褲,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他昨天晚上的裝扮。他知道她應該是把臉上的妝給卸掉了,他想看看她素顏的樣子,但她並沒有轉身過去,反倒是輕手輕腳的把房間的門打開,之後就沒有動作了,彷彿定格了一樣。佑華正想去起身看看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他聽到門口傳來一聲囁嚅的對不起,雖然是含糊的,但那三個字如同針掉到地板上清晰可聞。再過一會兒人走了,房門扣上時傳出電子鎖特有的唧一聲。他覺得有一些累,他看時間還早就睡了過去,再起來已經是十點多了。他把這兩天的行李收拾好,拔起房卡準備要退房。他想起住在對門的兩個姐妹想找他們一起過去。他把房門帶上,然後敲了敲對面的房門,但許久都沒有回應,他貼在門板上感覺裡頭似乎沒有了聲音,他想他們大概是先走了。
在遊行之後,與他們相熟的同學都感覺到三人之間的分崩離析,分組時不再像以往一樣湊成一組,反而各自加入不同的小組當中。成人的他們都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佑華在系上最後一次和品菁說話是在系學會辦公室的時候,那時候他們眾人開完期末最後一次會議,也決議好了期末系大會的報告內容。大夥陸陸續續的離開,佑華刻意的留了下來,他和品菁之間隔了一張大大的會議桌,他嚥了嚥口水,他實在太好奇了,於是他問品菁怎麼突然換實習機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品菁抬頭看他,冷冷一笑,她反問:「你最清楚了不是嗎?陳佑華先生。」佑華的心像是被什麼打中一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無法面對品菁那正義凜然的雙瞳,他快速地收拾起他個人的東西,略為倉皇地離開系學會辦公室。
結束了暑假,在新學期開學約莫兩個月後,佑華突然收到品瑩的語音訊息,她說:「睡了嗎,我好想你。菁菁去桃園了,現在我一個人住。我覺得實習真的好累? 你來陪我好嗎?」 佑華回了一個ok的貼圖,接著熟門熟路的騎到了品瑩家,品瑩邀他上樓,開門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品瑩一直以來的租屋處是個家庭式的套房。一進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沙發和一個茶几,茶几下面鋪著咖啡色的地墊,再過去是冰箱和簡單的廚房,他想那應該是她之前跟品菁一起共用的空間。他沒有客廳停留太久,品瑩把他帶到她自己的房間,兩人沿著床沿坐下。品瑩告訴佑華,她發現社工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她每天去醫院,然後三天兩頭聽著個案說他怎麼自殺,或是他怎麼被性侵,或者怎麼被家暴,然後她要把這些東西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進行通報。在個別督導的時候,她跟督導說他覺得助人好難,然後督導建議她去諮商,但她其實也不知道諮商要幹嘛,也不知道跟諮商師能討論什麼。佑華聽完以後開玩笑地說「那我幫妳諮商啊。」品瑩嘟囔說「你又不會諮商。」佑華帶點曖昧的說「請問温品瑩小姐,妳現在是需要積極傾聽還是情感反應呢?」 品瑩搖了搖頭說「讓我靠一下吧,我想念你的肩膀。」當品瑩靠上佑華的肩膀的時候,佑華突然感覺到體溫上升,他很想佔有這個軟軟的身體,他明白了那個淡淡的髮香是什麼味道,那個是若有似無的水蜜桃香氣。他把她的碎髮勾到耳後,問她說「你家裡有嗎?」品瑩想了一下,「我要找,很久沒用了。」佑華說「還是我去隔壁買?」品瑩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可以再帶一支氣泡酒嗎?」佑華答應了她。 佑華從超商回來後按了門鈴,品瑩穿著櫻花色細肩帶的連身裙下來接他,這一次佑華聞到的不止是淡淡的髮香,還有薰衣草沐浴乳的香味。他們兩個一起上了樓,品瑩把房門反鎖,她解開佑華牛仔褲的扣子,佑華把褲子脫下剩下內褲,然後他把保險套的是包裝撕開了一角,放在床頭櫃上。品瑩說不要關燈,不然會找不到。佑華說好。品瑩拉著佑華的手躺到那張她以前曾跟品菁一起睡的雙人床上,佑華往品瑩的脖子和肩膀的交界處輕咬了一口,品瑩似乎感覺到什麼,她順勢的把佑華的內褲脫了一半,接著兩人就和床上的被子糾結在一起,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氣喘吁吁的分開。 他們洗完澡,佑華拿毛巾替品瑩吸乾頭髮,他拿起吹風機想幫品瑩吹頭髮,品瑩說還是我來吧。吹完頭髮後兩人坐在房間的木地板上,品瑩打破了沉默,她眼睛沒有看佑華,直直的看著天花板,自顧自的說「你還記得那次嗎?後來菁菁問我要回台中還是去台北,我選了台北,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問我要不要去收東西。我什麼也沒有說,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跟著她回房間收拾行李,各自收各自的,她很快就收好了。她說房卡留給你,我先走了。那是她那天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回台北之後,我禮拜一下課回去,我就發現她把個人用品都帶走了。我打開line 才知道她要去同學家住,這一住就是兩個月,直到她去實習。她把房子租在桃園,寧可搭捷運來也不願再跟我住,說好聽是實習方便,但我心裡清楚,她大概是怨我的吧。」
在品瑩大四實習的這一年裡,他們總是不定期的約出來,有時候就像以往一樣去錫蘭小酌幾杯,有的時候他們會去典雅高級的旅館。在錫蘭的時候,品瑩喝酒,佑華不喝酒,喝完之後佑華送陪品瑩回家,然後就在她家裡休息。在旅館的時候,他們會跟櫃檯叫酒來喝,喝完之後做愛,然後天亮的時候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日子就這樣過著過著,直到四月底五月初的時候。
那天品瑩主動挑了一間有按摩浴缸、大電視、裝潢氣派的汽車旅館,一進門就看到直直的紅色珠簾半掩著king size的雙人床,暗紅色的被單似乎帶有些情慾的色彩。他們一下午就過去,品瑩像不要錢一樣的跟櫃檯一次點了紅酒、白蘭地跟威士忌,佑華陪著品瑩一邊喝酒一邊看電影,他們彷彿情侶似的勾著肩膀,偶爾佑華會調戲品瑩,弄得品瑩格格笑著。紅酒空了,白蘭地也空了,威士忌喝了大半瓶去了,品瑩說要去洗澡,佑華說要一起,她沒有反對。品瑩把長長的頭髮用夾子抓成一個髻,白玉般的脖頸讓佑華想起了昨晚他和父母吃完晚餐後那脆口甘甜的水梨,他情不自禁地啄了上去,品瑩任他把身上的衣服剝去,他們就這樣從浴缸到了床上,品瑩軟呼呼的腰肢激起了佑華的前列腺素,嬌滴滴的呻吟聲讓他彷彿回到了那個街頭鼓譟群眾的講台,他幻想自己是凱旋而歸的拿破崙,品瑩是臣服他膝下的戰俘。他們做了好久,直到兩人都累得睡了過去。
醒來之後他們各自躺了半邊的床,品瑩有些沙啞的問佑華「誒,你還記得品菁嗎?她一直很喜歡你,從她高三的時候。我們這樣對她來說算什麼?」 佑華回他「我不知道。」 品瑩又問「那我們呢?我七月國考完就要開始找工作了,我爸媽問我要回去還是在臺北。」 佑華說「我知道,那時我也要實習了。我昨天收到了勞動處面試通過的通知了。」
佑華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品瑩從背後環抱他的腰,她告訴佑華:「他們都說我暈了。實習這一年以來,菁菁也不太跟我講話,我們一起回台中過年,她說要去隔壁跟奶奶住。我爸媽搞不懂我們怎麼了,他們一直問我,但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他們就任由她去了。」佑華沉默,接著把玻璃杯反轉杯口朝上,清脆的聲響在兩人中間異常的清晰。 他問品瑩「妳要嗎?」 品瑩回他「不了。再一次吧,不要戴了,不會怎麼樣的。」 佑華遲疑了一會,就在品瑩自己也開始覺得羞愧的時候,他說了「好」。 那是他們的最後一次。從此之後佑華再也沒見過品瑩,品瑩也沒有聯繫他,他想他們大概就這樣結束了。有人問他有沒有交女朋友了,他總說,還沒,再過陣子吧。 在一個六月的下午,佑華正在苦惱要怎麼完成期末專題的報告,接下來暑期實習的行政文件也讓他有點焦頭爛額。也許是受到品瑩的影響,在他感覺到有些壓力或苦惱的時候他不再只滿足於從抽屜的暗層找出他的菸然後去頂樓呼吸,更多的是喝酒或自慰。家裡的門鈴聲響起,佑華雖然覺得疑惑,但他還是把褲子拉好然後洗好手下樓開門。他開門的剎那嚇了一跳,那是好久不見的品菁,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品菁就搧了他一巴掌,然後說他是殺人兇手。佑華一臉矇的看著品菁,品菁冷冷的看著他:「你現在是裝什麼傻?我姐沒跟你說嗎?我們兩個上禮拜去夾娃娃。她傳訊息給我說他月經沒有來,問我可不可以陪她去婦產科,她說她只剩下我了。我上臺北找她,我們一起去了診所,醫生說已經五週大了,看得出來是個胚囊,如果下禮拜來有心跳就可以領媽媽手冊了。我姐跟醫生說她不要了,醫生說那要自費,我姊說好,然後我們就簽了名,付了快一萬塊。醫生開了藥,然後我們都跟機構那邊請了一個禮拜的假,我看著她在床上痛的要死,我的心也痛得要死。我突然覺得好後悔認識你,我是喜歡過你,但我現在好恨你。你毀了我姐,毀了我們平靜的人生。以前在系學會的時候,大家明裡暗裡都知道我對你的感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知道我每次聽到凌晨駛近我家的機車引擎聲,從陽臺看過去,然後我就看到我姐她從你的後座下來,一臉就是喝了酒的樣子。你們在飯店的那個晚上,我整晚其實都沒有睡。 我知道我姐她去了你那裡,但我沒有想到,當開門見到她的時候,你們已經做完了。你如果喜歡她,你就跟她在一起,我不會說什麼,那你這樣子把我扯進去算什麼。」品菁一邊說,眼淚同時大滴大滴的噗簌簌的掉。佑華看著她脹紅的臉無言以對,他只見品菁用力的把門拉上,然後徹底地在他的眼前消失。 他就這樣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玄關的光線從明亮的午後,慢慢染上橘色,再一點一點被墨藍吞沒。直到鑰匙插入鎖孔的「喀嚓」聲響起,門被推開,母親驚訝的臉出現在門口。 「佑華?你站在這裡做什麼?燈也不開……怎麼了?臉色這麼白?」陳佑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理會媽媽,自顧自的往樓中樓的臥室走去,他把門關上蜷縮在黑暗的床上,他不知道怎麼對這一切,他感覺自己臉是濕的。 他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在為誰而哭,為自己嗎?還是為品瑩?又或者是為那個根本就沒有機會出世的孩子。父母問他要不要下樓吃飯,他說他還不餓,讓他們自己吃。他覺得好累,但他恐怕今天晚上也沒辦法睡了。他打開Line連絡了一個有憂鬱症的朋友,寫訊息問他能不能借點安眠藥。他以前是不屑吃這些東西的,但他也沒有辦法了。他看著手機螢幕,那個憂鬱症朋友的對話框依舊沒有顯示已讀。他刪除了輸入欄裡那句「算了,當我沒說」,將手機塞回口袋。 他下樓跟父母說要出去吃飯。拿機車鑰匙時,父親提醒他小心騎車。他說好,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發動機車後,他沒有騎向任何一家餐館,而是用手機搜尋「身心科診所」,選了最近的一間,然後打了電話過去說要掛號,對方問是第一次來嗎,他回是。 走進以深綠色燈箱為招牌的診所,他機械地掛號、填表。在「主要困擾」欄位,他寫下:「學業壓力,情緒低落,失眠。」筆跡工整,像在完成一份與自己無關的作業。候診時,他閉眼複習著「變態心理學」的內容。他知道憂鬱症是最快的途徑,而「學業」是這個年紀最無害、最容易被採信的藉口。面對醫生,他像個清醒的演員,用一種抽離的冷靜陳述台詞:情緒低落、哭泣、失眠、食慾不振。他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關於品瑩、品菁、那個未出世孩子的真實線索,構築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像他這樣年紀的頂大生應有的憂鬱劇本。醫生果然開了藥,一週份的抗憂鬱劑和安眠藥。他回到家,父母已睡。在只亮著一盞桌燈的房間裡,他看著桌上那兩排藥片,他記得藥師囑咐他抗憂鬱藥跟安眠藥要在睡前各吃一顆。 他突發奇想,他有些希望自己可以一覺不醒。他不太在乎哪顆是治什麼的,只是將總共十四顆藥丸全部拆出,分成兩三次,用水送服。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儘管這是第一次。他忘記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記得醒來時,窗外已是黃昏,身體沉重得像被灌了鉛。他覺得四肢酸脹,頭昏昏沉沉。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一樣。
突然之間,房間門被打開了,他聞到媽媽身上那個熟悉的梔子花香水味。他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只聽到媽媽用她那平常略顯大聲尖銳的嗓音說:「我打Line你都沒接,你到底是怎麼了?」他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全身僵硬得像塊石頭。媽媽走了過來,微涼的手掌探了探他的額頭,嘆了一口氣:「發燒啦。要去看醫生嗎?」他搖了搖頭。他記起來了,也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在他父母出差的時候,他找她來到自己的房間,原先他是想跟她做的。但她說生理期快來了,她覺得很不舒服。那時的她像隻生病的小貓,蜷縮在他的懷抱裡。那時,他就是這樣,用手一遍又一遍,溫柔地、心疼地,撫過她的額頭和髮絲。媽媽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躺好,我去拿冰枕和退熱貼。」房間又剩下他一個人,心頭忽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溫熱的淚水貼著臉皮下來。他燒了好幾日,父母拖著去他看醫生,但醫生也查不出什麼病因,就開了退燒藥讓他們回去了。那幾日西南氣流覆蓋著台北市,梅雨讓整個城市滴滴答答的,窗外的雨似乎沒有停的意思,就像他的心情一樣。也許是天氣好了,又或者是心頭的壓力沒有那麼大了,他的身體漸漸好轉,但他的心卻漸漸死寂了。
他不再搞什麼社會運動,在家裡吃飯時也很少轉到新聞臺,身邊的人都說他變了,他其實也知道心頭的某一塊空了,但他沒法說消失的那個部分是什麼。他就像所有平凡的社工系學生一樣開始投入暑期實習,之後馬不停蹄的接著學期實習。他沒有繼續考研究所的打算,別人問他為什麼,他說他目前想專注在實習上,然後考國考,研究所的部分想等實務經驗豐富一點再說。在實習之餘,他會跟以前系籃的朋友、學弟去吃飯,偶然之間,他知道了品菁、品瑩兩姊妹的動向。他們說品菁去了澳洲打工度假,然後在準備美國的研究所考試;至於品瑩則是在通過社工師考試不久後,面試上了台中一所大專的諮商中心,現在在那裡當社工師。他的朋友們從社群媒體上看到了品菁在澳洲的風景,也看到了品瑩在學校工作的日常,他心底突然有些唏噓,以前總是能第一手得到消息的他,現在只能從他人的轉述中窺見她們的片刻,她們的生活再也沒有他了。
又是一個鳳凰花開的季節,社工實習也漸漸進入了倒數的階段。佑華參加完系上的小畢典後,他想起品瑩,他突然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他上網搜尋她的名字,果然在一間大學諮商中心的網頁看到了她,那張照片是他們三個在佑華大一完成最後一個報告後一起去台北新樂園的照片。品瑩難得綁了高馬尾,她獨自倚著旋轉木馬,要品菁給他拍照。兩個女孩的打鬧聲在回憶裡是熟悉又陌生的。他壯起膽子的撥了學校的電話,接通以後他又撥了網站上的分機,幾秒後他聽見她的聲音,她說諮商中心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他想跟她說我想你,但那句話梗在喉頭中,他什麼也沒法說,只好把手機掛上了。他忘記他那一天後來怎麼過的,他只記得他又回到了錫蘭,這間店自打他大四實習後再也沒有來過。那天他點了最便宜的啤酒,喝的好撐,幾乎要吐,也不知道喝了幾杯,恍惚之間他看見品菁笑嘻嘻的把春水堂的珍奶推到他面前……後來店長搖醒了他,給他一杯水,說是要打烊了,他看了看門外,才發現天色已漸漸轉亮。他一下把水喝個乾淨,向店長說了聲謝,推開那扇門走了出去。天邊翻起了魚肚白,似乎也宣告著他人生的翻篇。
國考結束以後,他並沒有等待放榜的結果,他向一間兒少保護機構投遞了履歷。頂尖的學歷,豐富的社團經驗,還有實習機構的推薦信,讓他順利的進到職場。兩個月後的放榜也確定了他社工師的身分,除了薪水的調漲,對於他的人生並沒有多的改變。兒少保的工作其實是辛苦且複雜的,也需要許多的會談技術跟行動力。有時候在案家跟案家之間,他不自覺的會對現在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困惑。他不明白那個會談技術都要咬著牙跟研究所跨考生一起暑修的他,少年時最討厭小孩子的他,是怎麼在這個職場堅持下來到今天的。
手上這杯瑪格利特相比以往喝得特別久,他還依稀記得前兩天是品菁的生日,他曾經聽品瑩說品菁,很喜歡喝氣泡水,甚至買了一台氣泡水機,但在她搬去桃園之後,那臺氣泡水機也搬走了。其實錫蘭的無酒精飲料不只有柳橙汁,還有汽水,他其實知道品菁喜歡喝汽水,但是每回品菁表達對於他跟品瑩總是私下來錫蘭的不滿時,他總是推薦柳橙汁給他,因為他覺得柳橙汁少女的飲料。
門板上的門鈴鐺鐺鐺的響了,酒吧的老闆David 穿著他那一如往常的黑襯衫走了進來,佑華手上的瑪格麗特空了。David 看到那個還留有酒漬的馬丁尼杯,笑著調侃道「小陳你每回來總喝一樣的,你不換個口味嗎?」佑華聽他這樣說以後,他忽然覺得有些不高興,他略賭氣的說「那來一杯negroni。」David 說好勒,稍等一下。David 的手法很俐落,三兩下之間,那個熟悉的藍色液體推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那杯酒,他想到的不是品菁,也不是品瑩,他想到的是今天早上去訪的第一個案家,一個年僅十九歲的小媽媽,蜷縮在沙發上,把一個約莫兩歲的嬰兒抱得好緊好緊,深怕下一刻佑華就把他的孩子搶走。他忽然想起那個品菁來到他家門口的下午,也想到他跟品瑩最後一次的汽車旅館,他在想如果人類的靈魂真的有輪迴的話,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去到一個好的家庭呢?
佑華在心底嘆了口氣,他拿起酒杯將藍色的液體送入口中,就像他當年看著品瑩一點一點把酒喝掉那樣,他沒有問品瑩喝起來是什麼感覺,但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當時失戀的她要點到三杯,因為心底實在太苦太苦了。 先是金巴利酒的苦填滿了舌尖,後是甜苦艾酒的尾韻從喉頭涌上來,先苦後甜的,就像他自己這些年所體驗,還有在工作上所看見的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