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時候,我在列斯本的一家青旅裏認識了Rui。Rui跟我同齡,在德國攻讀美國碩士。復活節學校假期期間她到了列斯本做義工服務,教當地的小朋友英語。她本人十分喜歡跟小朋友相處,到德國之前,也曾到越南義教。
葡萄牙日長夜短,中午十分炎熱,青旅裏的美國女生們都穿著吊帶背心,在房間裡抹好止汗劑和太陽油之後便去海邊玩。Rui則穿著羽絨背心,把早上在海灘收集的貝殼整齊擺放在地上欣賞。
她是整個青旅中唯二的亞洲人,另外一個是我,所以我們很快就熟絡起來。我們除了一起煮咖喱作晚餐之外,還一起去散步,渡過了兩週的時光。
Rui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她多次跟我說在海邊散步和到處逛逛就是她的理想生活,也是她對在歐洲生活的期待。於是我問她,什麼是歐洲生活。
就是正真的生活啊,她說。
具體上她說不上來是怎麼樣。但她列舉了一些例子。例如,歐洲人會在下班的時候在公園坐著放空或約會。
中國人不會嗎?
不會。她說。
又例如,歐洲人尊重其他人的生活。
等等,中國人不會嗎?
不太會。她說。
她這樣解釋:我家人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替我計劃好了我的人生,例如讀哪一間中、小學等,什麼時候完成大學、什麼時候結婚生子。總而言之,一切安排以外的就是離經叛道。直到我來到歐洲這邊,我才發現生活的多種可能。而且這邊的人不會管你活成什麼樣。
我不清楚中國人到底尊不尊重別人的選擇;歐洲人管不管你的生活,但至少從Rui的角度而言,這是真實的。
我們在一個沒有義工工作的週五去了葡萄牙南邊的一個海灘城市度假,Rui期待了這趟旅程蠻久的,從週四開始計劃該買怎樣的泳衣。我本來就習慣帶一套比堅尼旅遊,因此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她跑遍了整個小鎮裡的女裝店,挑來挑去也買不到。我跟她一起買,她不是說顏色太鮮豔就是布料太少,太前衛。
Rui似乎不習慣露出自己的身體,所以最後,她在顏色鮮豔和布料太少之間選了前者。她說如果是在中國的話,她肯定不會這樣穿。
週六的下午,我們到達了沙灘小鎮,整個葡萄牙的南面都是大大小小的沙灘,黃金的細沙被太陽曬得發燙,藍天與海洋融為一體,我們在海濤聲中漫步到一個無人的沙灘角落。Rui終於脫下她的羽絨外套,鮮紅色的連身泳衣襯得她苗條亮麗。
她有點不自在的走到浪裏,跟我說:恐怕以後也不會這樣穿了,幫我拍照吧!
那是當然好的。
Rui在鏡頭面前大字跳、潑水、搞怪申脷,彷彿把她這輩子都會的拍照姿勢都用了。海灘上來了一些遊客,都各自玩樂,沒有人在看我們,這反而令Rui十分快樂。
玩了一整個下午,於是我們在岩石上休息聊天,她繼續說關於她的事。
Rui在唸完數學教育學士之後發現自己並不想做教師,至少不是畢業之後立刻到學校工作。於是她跟家人說到國外唸研究所,起初家人並不同意,但思前想後,現在中國的求職市場實在太卷,所以唸也不是不行。
但令Rui沒想到的是,她的家人為她介紹了對象,似乎想用這樣的方法把她的心牽在國內。對方是有軍職的男生,年紀與她相仿,想儘快安定下來。這個安排嚇壞了Rui,但礙於家人面子,她還是跟男生約會了一次。
Rui回想起約會的情境。她說:我們先在餐廳裡吃飯,吃飯的時候已經感覺到尷尬,我們之間根本沒有共同話題。硬聊了一小時之後我們去看電影,在電影快結束的時候,他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那時候我嚇得根本說不出話來,心裡只在想:好想回家。
事實上這樣被男性觸碰的事情發生在Rui身上好幾次。
大學的時候,Rui的朋友介紹她男生,大多都是她們的男朋友的朋友們。這些男生往往的認識Rui不到一兩天就開始毛手毛腳,摟腰、摸大腿、捏她等等。最後Rui在大學四年裡都沒有交到男朋友。朋友對她說:男生都這樣啊,不讓摸的話,怎能交到。
Rui一直對自己母胎單身的身份感到羞恥,但她真的不喜歡被亂摸。直到她來到了德國,認識了她第一任男朋友F。
以她的話來說,F是很典型的德國男生,也是她見過最紳士的男生。F有點靦腆,約會時事事先問Rui的意願再做;為人雖然木訥,稍缺情調,但絕對不會做逾越的身體接觸,這令Rui十分喜歡。他們在每次約會結束時,F只會握握她的手,然後說下次再見。
於是這樣,Rui更加不想回中國了。
我在看遠處的遊船駛過,滑出銀色的雙行線,覺得Rui有點可憐,又很可愛。
Rui的學生簽證總有一天會過期,我問她有什麼打算。
Rui說她在努力學習德語和找工作,但以她的專業來說,留下來不容易。若有一天她還是要回到中國,那就得異地戀了。
在我看來,Rui在努力的適應歐洲的紳士。而她的男朋友F也在適應中國式親密。
Rui喜歡知道關於F的所有事情,包括每天做了什麼,與什麼人見面。幸好F十分內向,甚少外出約人,不然Rui的手機得被F的訊息轟炸(或許相反?)。
還有另一件事令F十分困惑的是中國人用的微信。
由於Rui十分希望F能看到她的微信朋友圈,於是幫F登記了一個微信帳號,帳號除了手提號碼、出生年月日和地區之外,更需要對德國人來說非常私密的個人信息,包括真實姓名和身分證號碼等,這都令F感到十分不適。而這些對Rui來說十分理所當然。
無論如何,他們現在處得很快樂。
太陽下山之後,氣溫直接下降,Rui穿回了她的羽絨外套和厚厚的長襪。我們到附近餐廳吃了八爪魚沙拉和海鮮湯之後便回到AirBnB了。
週日,我和Rui回到青旅,幾個美國、法國和英國女孩在涼亭裏抽菸喝酒,聊著女星們的花邊新聞。Rui不喜歡煙味,於是她很快就回到房間了。其中一個穿著貼身短裙的女孩走過來問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去蹦躂。Rui拒絕了,覺得自己與蹦躂格格不入。
而那天之後,我就回了倫敦。
後來我到德國探望Rui,她過得很好,每天在深山裏的學生宿舍裏煮飯、寫字、畫畫,男朋友週末開車帶她到處玩。在她帶我在德國小鎮裏遊覽時,她跟我說德國政府製度的弊端和火車延遲問題,但我知道她真很想繼續在這邊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