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到一個論點:我並不反對社會福利的初衷,但發福利會給政府過大權力,而官員天生有腐敗傾向。這是典型的哈耶克式論證:警惕政府權力,害怕「通往奴役之路」。聽起來很有道理,直到我發現了AI,以及主張小政府的億萬富翁房地產開發商兼總統和支持小政府的億萬富翁矽谷大亨們的完美合謀。
不久前,川普政府批准了Google收購Wiz的320億美元併購案,放鬆了對企業併購的審查。他們的「AI行動計劃」優先考慮「全球AI主導地位」和「移除監管障礙」,甚至試圖阻止各州制定AI監管法規。對於AI可能造成10-20%失業率的警告?只有空洞的「研究」和「試點項目」,沒有具體的資金承諾或社會保障計劃,而是放任底層自生自滅──哦,忘了,如果你運氣好是個白人,你還可以把氣發洩到其他膚色的人身上說都是他們讓美國變得不像美國了。這時候,那個哈耶克式的論證就顯得很諷刺了。是的,政府掌握權力很危險。但當政府不掌握權力時,權力去哪了?答案很清楚:矽谷。 大亨們掌握了你的社群媒體、你的瀏覽記錄、你的購物習慣、你的交友網絡。Google知道你搜索的一切,Amazon知道你買的一切,Meta掌握30億用戶的數據。沈伯洋提供過一個的國安建議:不要持續觀看同一類型的色情片,否則中共會知道要派什麼樣的人來色誘你。這話聽起來荒謬,但祖克柏們已經在幹類似的事了——只不過目的不是色誘你,而是向你推銷商品、操控你的選擇、影響你的投票。難道這會比政府掌控一切好嗎?
讓我們比較一下三種權力結構。在獨裁國家,真正的選舉被取消,七個政治局常委——或者有時候是「主席」一人——決定了一切,而你一輩子也當不上常委。在企業裡,最多幾十位董事會成員——或者有時候是馬斯克一人——決定了一切,而你一輩子也當不上董事。在民主國家,至少你滿了一定年齡後在形式上能參與決定。雖然你的一票事實上很難起作用,但變革在理論上還是存在的。你可以投票趕走無能的官員,你可以抗議,你可以要求問責。
有人會說:政府也可能被企業俘獲啊!沒錯,但這恰好證明了我的論點——企業權力如果不受制約,它不只會剝削你,還會去俘獲本應監管它的政府。川普-矽谷聯盟就是最好的例證。關鍵在於:政府被企業俘獲不是必然的,而是可以通過民主問責來對抗的;但企業本身追求利潤最大化,剝削勞動力,這是它的本質。你要對抗的不是「政府或市場」這個假命題,而是如何防止兩者合謀來對付你。
但對企業呢?理論上你可以「用腳投票」——不用Facebook、不買Amazon。實際上呢?當你的朋友都在Facebook上,當你的工作需要LinkedIn,當Amazon已經控制了電商市場的一半,你能逃到哪裡去?工會?特斯拉和亞馬遜持續打壓工會組織,而川普政府的Project 2025計劃甚至要削弱工會權利。反壟斷法?Google的320億併購案剛被批准,執法已經名存實亡。當幾家大企業形成寡頭壟斷時,「市場競爭」只是個笑話。
「但企業有效率啊!」支持者會說。沒錯,企業確實比政府有效率。問題是:效率為誰服務? 印度電商Dukaan的CEO在2023年解雇了90%的客服人員,用AI聊天機器人取代,然後在社交媒體上炫耀這個決定如何「削減85%成本」。對公司來說,這是效率。對那些失業的客服人員來說,這叫失業。裁員是效率——對股東而言;壓低工資是效率——對資本而言;逃稅是效率——對企業而言。這些「效率」的代價,全由無產階級承擔。
根據定義,只要沒有生產資料的都是無產階級,所以無產階級包含所有受薪階層,從大學教授到清潔工都是。身為無產階級,你該問的是:企業的效率與你有什麼關係?韭菜們歌頌鐮刀鋒利會被嘲笑是傻逼,這我同意。但問題是:習近平的鐮刀會把韭菜割得又痛又苦,馬斯克的鐮刀就會把你割得又爽又舒服?
當然,鄭麗文、蕭旭岑及其徒眾的痛感與爽感與韭菜們正好相反。
有人會說這個比較太煽動、缺乏深度——習近平會殺人,馬斯克沒有這個權力。確實,在直接暴力層面兩者不同。但在傅柯所說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層面——對你的生活、身體、時間、勞動的全面管控——兩者並無本質差異。習近平透過國家機器控制你的社會信用、言論、行動;馬斯克透過演算法決定你看到什麼信息、你能找到什麼工作、你的勞動價值幾何。而且,後者正在試圖俘獲前者。俘獲白宮來實行更徹底的生命政治雖然較難(因為美國還有那可疑的民主),但與中南海合作讓鐮刀更鋒利,倒是現在進行式。
習近平的鐮刀名義上還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招牌。馬斯克的鐮刀呢?大規模裁員、反工會、過度加班文化,而且理直氣壯地說「這是市場效率」「這是創造性破壞」。兩個都是鐮刀,但後者連「為你好」的遮羞布都不需要。
AI時代讓這個問題更加尖銳。專家預測未來五年內,AI可能導致10-20%的失業率。客服、會計、初級程式設計師的工作正在快速消失。川普政府對此的對策是什麼?建立一個「AI勞動力研究中心」來「研究影響」,提供一些「再培訓資金」——多少錢?能覆蓋多少人?沒說。 與此同時,他們積極為矽谷掃清障礙。眾議院共和黨試圖在法案中加入禁止州級AI監管十年的條款。川普的AI行動計劃甚至威脅要扣留聯邦資金給那些「阻礙AI發展」的州。所謂的「小政府」,真實意思是:讓企業不受制約地當政府。
這時候回看哈耶克,就會發現一個巨大的盲點。哈耶克生活在1970年代,他警告政府權力的集中會導致極權主義。但他沒有預見:數位監控的規模、數據壟斷的力量、AI帶來的大規模失業、以及企業權力可以在沒有任何民主問責的情況下達到何種程度。
「通往奴役之路」不只有政府這一條。矽谷這條路上,你的一舉一動被監控,你的工作被算法決定,你的失業被稱為「效率提升」,而你連投票的權利都沒有。
政府的無效率叫「浪費納稅人的錢」,企業的效率叫「市場規律」。但對你來說,失業就是失業。區別在於:前者你還可以抗議、投票、要求改革;後者你只能接受,因為「這是自由市場」。
會有人說:看看競選獻金、遊說、旋轉門這些機制,你的「投票趕下台」有多困難?你那「理論上的機會」可能比你想的更渺茫。沒錯,民主被金錢腐蝕,改變的機會確實渺茫。但問題不是「渺茫vs不可能」,而是改變的成本和路徑。在民主制度下,你需要組織、動員、投票——這很難,但至少是已知的遊戲規則。對企業呢?你需要什麼?組織全球消費者抵制?成為大股東?這些門檻高到幾乎等於不可能。更關鍵的是:民主的腐敗是可以曝光的,但企業的決策是黑箱。光明中的渺茫,總比黑暗中的不可能來得好。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政府 vs 市場」這麼簡單。問題是:在AI時代,當權力必然存在時,它應該掌握在誰手裡?一個你可以投票趕下台的無能政府,還是一個你無法制約、掌握你所有數據、決定你工作機會的高效企業?
有人會問:為什麼不尋找第三條路?公共數位基礎設施、平台合作社、數據作為公共財——這些是更好的選擇。我同意,這些都值得探索。但在這些替代方案成熟之前,我們面對的選擇仍然是:一個被腐蝕的民主,還是一個從不打算負責的企業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