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過一生是自己的事，前提是：我們必須先將自己從恐懼中解放出來。」
～安德烈·艾席蒙
有些事剛發生的當下，我們只記得畫面，也許還有感覺，而背後的意涵，可能得積累多年歷練和智慧，才能將它們從黑暗中帶向光明，洞悉其真實樣貌。
比如：我出櫃的經驗。
就在移民加拿大塵埃落定後，決定對身邊好友出櫃，坦承自己男同性戀的身分。在那渴望被接納與和認同的年輕歲月，大概只有餘力聚焦是否能過關，留個全屍，不會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笑柄。直到最近，朋友們面對我出櫃的即時反應，一個個重新浮現——
◎ 早就心知肚明，何必點破？
也許心底深處多少有感應，我隱約預知A的反應會那樣，我特別挑待在台灣最後一天——不！是最後一刻——就在移民飛向加拿大的登機前，我透過機場公共電話，對A出了櫃。真相大白的那一刻，A在我面前沒多說什麼，以為他溫暖但默然接受了我的性取向。然而，一位共通朋友B幾年後來訪溫哥華，告訴我A曾私下表示：「天民幹嘛要把話說破，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不是嗎？」
◎ 你會隱藏自己是異性戀的事實嗎？
場景拉到大學畢業十週年同學會，透過Skype語音，我闖進了現場，當時人在溫哥華，身邊坐著一位「露水姻緣」。當這金髮男得知，我將對大學同學出櫃的陽光計畫，他硬要旁聽。就這樣，我們半裸著身子（沒有畫面連線），肩併肩連線到了台北會場。性取向見光後，B私信給我：「這些人你可能以後都不會再見到，甚至連絡的機率也很低，為什麼要跟他們講這麼私密的事？」我打出這樣的字句：「你，會對路人隱藏自己是異性戀嗎？」
◎ 不怕被當成變態嗎？
西式田園花茶店的安靜午后，對面坐著C——我大學學姐，聽完我藏了一輩子的幽暗秘密後，她先是心疼不已，然後面露擔憂：「你不怕你出櫃的對象不能接受、當你是變態，還到處八卦嗎？」C，其實是我首位表白的好友，也許正是她反應暖心，才鼓勵了我後來一連串堅持出櫃的行動。
◎ 這條路很辛苦，你確定要走嗎？
為了成為所謂正常男人，也曾努力追過女友。然而，一吻便知真相。幾乎在就同一時期，被追我的男人吻，也吻了我追的女生，前者如天電勾動地火，後者則平淡無奇、索然無味。同性戀取向，至此萬分確認，也無從改變。在我消失一個寒假後，那女生被搞得心慌意亂，為表負責減低傷害，我坦白出了櫃。她沈吟了一會兒：「這條路很辛苦，你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走上這條路！」
◎ 我覺得你這樣很酷
大年初二回娘家，家人客廳泡老人茶，配點心嗑瓜子。夾帶大學同學會出櫃餘威，我同時對在場長輩與晚輩坦露性取向。長輩雖沒說什麼溫馨的接納話語，卻也未面露噁心、或沈默批判。倒是一旁上網的晚輩用MSN傳來私訊：「我覺得你這樣出櫃，很酷！」
也許，不同回應，一定程度決定與他們的親疏遠近。也或者，在某個階段，曾對幾種反應心生不悅，甚至——不滿——只因不覺得被接納，或被視為正常。然而，多年風霜雨雪的歷練後，比較能寛容慈悲的回首前塵，深刻認知我們的文化、社會、教育，根本沒有提供敞開、健康談論這議題的客觀環境，怎能期待他們知道如何回應這天大的禁忌、輕易便能掀起狂風巨浪的爭議？
因此，接納也好、擔憂也罷，我深深相信，在這看似純粹屬於個人的心靈之旅，他們和我，都在一小步、一小步的前進，在留下每個腳印的瞬間，都在學習如何更寬容、更慈愛、更開明，也更——先自我接納，再啟發他人溫柔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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