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如一塊化不開的濃稠污漬,沉沉壓將下來。輾轉至夜半,胸口驟然被無形巨石死死壓住,陷入窒息泥沼。我睜大雙目,拼命掙扎卻紋絲不動,整個人被牢牢釘在床板上,耳畔分明傳來自己粗重喘息,身體卻如僵死木偶般完全失去掌控——這便是那鬼魅般纏身的「夢魘」了。
老祖母曾告訴我,這叫做「鬼壓床」,須以糯米紅繩驅邪祟。然而現代醫學卻將之歸為「睡眠癱瘓症」,只不過神經末梢暫時「罷工」而已。科學用冰冷的解剖刀剖開古老譫語,將恐懼的根鬚暴露於手術燈下——彷彿一切皆可被祛魅、被解構,成為螢光屏上跳躍的腦電波圖譜。理性之光燭照幽微,然而我們是否也同時失去了敬畏的能力?那曾為恐懼留存的方寸之地,如今只餘下空蕩蕩的實驗室迴響。記憶深處,祖母喃喃的「鬼壓床」三字,竟無意間撞開另一扇浸滿血淚的時空之門。百年前的香港鼠疫如一場醒著的噩夢。瘟疫橫行之際,街頭巷尾橫陳著的屍體猶如掉落的枯葉,抬屍人搖響銅鈴,單調淒涼的聲音迴旋在死寂的街巷。石灰水潑灑過的地面,只留下蒼白而刺目的印跡,如同大地被灼傷的疤痕,掩不住空氣裡瀰漫的死亡氣息,也壓不住恐懼在人們心中瘋狂滋長。當局實施嚴格的防疫措施,民眾的惶恐與掙扎,成為城市記憶裡最深沉的集體夢魘烙印。那被擾動的,何止是日常生活?分明是人心中安穩的基石,是對確定性的信賴。
當鬼魅被儀器掃描殆盡,恐懼被科學標籤歸類,我們真的因此更勇敢了嗎?抑或只是用名為「理性」的冰冷玻璃罩,將自己與天地間那些無法盡言的奧秘隔絕開來?現代人習慣性地掃蕩所有神秘,唯恐是迷信的灰塵玷污了科學殿堂的光芒。殊不知,當我們急切清掃所有暗影,竟連靈魂深處那點對未知的敬畏也一道被當作垃圾清除掉了。
那一聲聲抬屍銅鈴早已遠逝,瘟疫的慘白面孔亦消隱在歷史塵埃深處,然而今日午夜夢迴,那窒息般的壓迫感仍真實得令人心悸。黑暗中掙扎時,我赫然驚覺:我們執著於用知識的福馬林浸泡每一縷恐懼,以求將它們永久固定、封存、闡釋。然而,比那魘住軀體的無形之物更可懼的,是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虛妄——此乃理性過度發展所孵化的最大夢魘。
當鬧鐘突然刺破寂靜,晨光如赦免般湧入室內,我翻身坐起,心臟還在胸腔裡撞個不停。窗外是早早甦醒、車水馬龍的街道,喧囂聲浪如潮水般湧來,宣告著新一天秩序井然的開始。
我們慶幸自己醒來了,終於掙脫了那黑暗的禁錮。然而低頭看看——靈魂深處那片曾被恐懼與敬畏滋養的幽微土壤,是否早已被理性徹底剷平,鋪上了堅硬如鐵、不容置疑的水泥?
科學驅散了夢魘的形骸,卻未曾教我們如何直面生之混沌。當水泥覆蓋了最後一片可以長出驚奇的土壤,我們看似安全地醒在現實裡,實則那名為「絕對理性」的清醒牢籠,早已將我們對存在之神秘的最後一點顫慄——溫柔地、徹底地,連根拔除。
靈魂本該是能容納黑暗微光的容器,如今卻被水泥填塞得密不通風。那夜半的窒息感,不過是靈魂深處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乾涸歎息,在徹底喪失敬畏的夢境牢籠裡,迴響著整個時代最深刻的虛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