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綿醒來時,是在自己房裡。
沒有血腥味。只剩一種淡淡的藥草氣息,安靜地壓在空氣裡。
她的眼皮很重,像剛從一場漫長的水底裡浮上來。
意識一點一點回到身體的邊緣時,她先看見的是帳頂。
再來,是站在榻邊的兩個人影。
王妃。
還有張府醫。
花綿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問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轉動眼珠,看向張府醫。
那是一種本能的確認。
不是詢問,是核對。
而張府醫的神情,
已經替她回答了一切。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沒說。
卻什麼都懂了。
腹腔裡一片空。
不是痛,是一種「被掏走之後留下來的虛」。
她的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溢出來。
不是嚎哭。
只是靜靜地流。
淚水順著眼角滑進耳後,她也懶得抬手去擦。
王妃看著她,聲音終於忍不住低了下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花綿沒有轉頭。
她只是看著上方那片白色帳頂,
像是在看一個早就走不到的出口。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只發出極輕的一聲氣息。
彷彿連「回答」這件事,本身都太費力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開口:
「……王爺,知道嗎?」
王妃沉默了一瞬,才緩緩搖頭:
「還不知道。」
那一刻,花綿的眼睛忽然又濕了一次。
她沒有笑,也沒有表情。
只是輕聲說:
「那……就別讓他知道了吧。」
王妃一怔,語氣終於帶上了壓不住的情緒:
「不說?」
「孩子是你的,也是他的。」
「你痛成這樣,他卻半點都不知情?」
她的語氣發顫,像在忍著什麼:
「哪有這麼輕鬆的事。」
花綿微微閉上眼。
眼淚又慢慢地流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卻異常清楚:
「說了……有什麼用呢?」
「是要讓他愧疚嗎?」
「讓他覺得對不起我……」
她的喉嚨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想讓他對不起我。」
「他已經很累了,也夠辛苦了……」
「不需要再因為我,多背一份麻煩。」
那句話說完的時候, 連屋裡的空氣都靜了下來。
王妃看著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無力。
許久之後,只低低地說了一句:
「你真的……很傻。」
花綿沒有應聲。
她只是緩緩側過臉,
把最後一點沒流完的眼淚,藏進枕邊的陰影裡。
***
後來外頭發生了多少事,
花綿其實都不知道了。
她只是留在房裡休養。
孩子沒了,身子卻還是得照著規矩坐月子。
府醫一日兩次來把脈,
苦得發澀的湯藥,一碗一碗送進來。
她也喝。
不抗拒,不抱怨。
一天天靜靜地在藥氣與窗影之間流過。
她多半時候都很安靜。
醒著,卻像是還沒完全醒過來。
不知不覺,七月就這樣走到了尾聲。
直到有一天,
院外宮女低低交談的聲音傳進來:
「王爺昨夜連夜,把雲兒帶回府了。」
花綿的指尖輕輕一頓。
也只是一頓。
她沒有難過。
只是心裡很淡地想了一下…
至少,他沒有像她一樣消沉。
七月初那個孤單的背影, 終究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把人帶了回來。
花綿不知道自己在對誰笑。
唇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她愛的,
終究是那個能隨心而為、敢作敢當的少年。
此刻,他做到了…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對身旁的嬤嬤道:
「……我想出去繞繞…」
嬤嬤一愣,還沒回話。
窗外的光卻先一步落進來。
陽光靜靜灑在她的肩上。
靖淵二十年,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