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秋海棠:第二十七片。不說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花綿醒來時,是在自己房裡。

沒有血腥味。

只剩一種淡淡的藥草氣息,安靜地壓在空氣裡。

她的眼皮很重,像剛從一場漫長的水底裡浮上來。

意識一點一點回到身體的邊緣時,她先看見的是帳頂。

再來,是站在榻邊的兩個人影。


王妃。

還有張府醫。


花綿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問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轉動眼珠,看向張府醫。

那是一種本能的確認。

不是詢問,是核對。


而張府醫的神情,

已經替她回答了一切。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沒說。

卻什麼都懂了。

腹腔裡一片空。

不是痛,是一種「被掏走之後留下來的虛」。


她的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溢出來。

不是嚎哭。

只是靜靜地流。


淚水順著眼角滑進耳後,她也懶得抬手去擦。


王妃看著她,聲音終於忍不住低了下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花綿沒有轉頭。

她只是看著上方那片白色帳頂,

像是在看一個早就走不到的出口。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只發出極輕的一聲氣息。

彷彿連「回答」這件事,本身都太費力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開口:

「……王爺,知道嗎?」


王妃沉默了一瞬,才緩緩搖頭:

「還不知道。」


那一刻,花綿的眼睛忽然又濕了一次。

她沒有笑,也沒有表情。

只是輕聲說:

「那……就別讓他知道了吧。」


王妃一怔,語氣終於帶上了壓不住的情緒:

「不說?」

「孩子是你的,也是他的。」

「你痛成這樣,他卻半點都不知情?」

她的語氣發顫,像在忍著什麼:

「哪有這麼輕鬆的事。」


花綿微微閉上眼。

眼淚又慢慢地流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卻異常清楚:

「說了……有什麼用呢?」

「是要讓他愧疚嗎?」

「讓他覺得對不起我……」

她的喉嚨輕輕顫了一下。

「我不想讓他對不起我。」

「他已經很累了,也夠辛苦了……」

「不需要再因為我,多背一份麻煩。」

那句話說完的時候, 連屋裡的空氣都靜了下來。

王妃看著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無力。

許久之後,只低低地說了一句:

「你真的……很傻。」


花綿沒有應聲。

她只是緩緩側過臉,

把最後一點沒流完的眼淚,藏進枕邊的陰影裡。


***


後來外頭發生了多少事,

花綿其實都不知道了。

她只是留在房裡休養。

孩子沒了,身子卻還是得照著規矩坐月子。

府醫一日兩次來把脈,

苦得發澀的湯藥,一碗一碗送進來。

她也喝。

不抗拒,不抱怨。

一天天靜靜地在藥氣與窗影之間流過。

她多半時候都很安靜。

醒著,卻像是還沒完全醒過來。


不知不覺,七月就這樣走到了尾聲。


直到有一天,

院外宮女低低交談的聲音傳進來:

「王爺昨夜連夜,把雲兒帶回府了。」


花綿的指尖輕輕一頓。

也只是一頓。

她沒有難過。


只是心裡很淡地想了一下…

至少,他沒有像她一樣消沉。


七月初那個孤單的背影, 終究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把人帶了回來。


花綿不知道自己在對誰笑。

唇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她愛的,

終究是那個能隨心而為、敢作敢當的少年。

此刻,他做到了…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對身旁的嬤嬤道:

「……我想出去繞繞…」


嬤嬤一愣,還沒回話。

窗外的光卻先一步落進來。

陽光靜靜灑在她的肩上。


靖淵二十年,八月。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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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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