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分享到令人放鬆的酯類, Bec 留言提到:同一種氣味對於喜歡的人會很助眠,但不喜歡的人卻怎麼都安定不了心。沒錯!除了成分的化學特性外,個人對氣味的偏好差異,往往更是決定性的一環。
那麼,我們對氣味的喜惡究竟是怎麼形成的呢?
我決定用接下來的兩篇文章,來探索「氣味偏好的隱形力量」。

前言
氣味是一種獨特的感官體驗,是一扇通往記憶深處的門,它能穿越時間與空間,它不僅僅是嗅覺的感受,更是情感的觸媒,喚起深藏記憶中的畫面與情感。你是否曾經聞到某種氣味,腦海中會瞬間浮現某段記憶,瞬間回到兒時的某個畫面?氣味偏好不僅是個人經驗的積累,也深受文化與家庭的影響。讓我們一起探尋氣味偏好養成的秘密!
「命中註定」的氣味喜好
若想證明氣味的偏好或厭惡是否與生俱來,最理想的實驗對象就是嬰兒。由於嬰兒尚未有機會學習氣味,他們的反應往往被視為最自然的表現。然而,研究發現,嬰兒與成人對相同氣味的反應並不一致。例如,嬰兒對糞便的氣味並不反感,卻對成人認為好聞的香蕉氣味與令人厭惡的腐乳氣味一視同仁。直到八歲左右,兒童的氣味偏好才會逐漸與其所處文化中的成人趨於一致。沒有任何資料足以證明嬰兒對氣味的反應是天生可預料的,反而有大量證據顯示,嬰兒及幼童喜歡的氣味取決於經驗;換句話說,即取決於學習,而這種學習甚至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萌芽。五感中最早發展的便是嗅覺。科學研究表明,胚胎在子宮內僅十二週大時,便已具備完整的嗅覺功能。這與視覺系統形成鮮明對比,後者需經多年才能成熟。胚胎的嗅覺功能意味著胎兒早在出生前便能學習氣味。母親的飲食會影響胎兒周圍羊水的化學組成,這些氣味分子能夠被胎兒察覺,並形成熟悉感。我猜測,媽媽在懷孕時,外婆常給她燉煮藥膳雞湯進補。如今,每當聞到藥燉的氣味,我便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與喜愛,或許這正是從母胎中開始的記憶?
多項研究證明,母親在懷孕及哺乳期間的飲食對寶寶未來的氣味偏好有深遠影響。例如,茱莉‧曼紐拉(Julie Mennella)和其研究團隊發現,母親在懷孕期間食用大蒜或喝胡蘿蔔汁,會讓嬰兒對這些氣味產生明顯偏好。相對而言,未曾接觸這些氣味的嬰兒則對大蒜或胡蘿蔔味道表現冷淡。這項研究甚至延伸至哺乳期,母親飲食中的氣味分子能通過乳汁進一步影響寶寶的氣味偏好。如果希望孩子喜愛健康食物,或許從孕期便開始攝取更多胡蘿蔔和菠菜就是一個好方法!
童年的氣味記憶
童年的氣味記憶對偏好的養成同樣關鍵。嗅覺心理學之父特里格‧恩根(Trygg Engen)率先提出理論,主張在體驗一種氣味之前,氣味本身對你而言毫無意義,宛如一張白紙;一旦體驗過後,察覺氣味當時的背景(地點、情境、人、事件),最重要的是在此背景下的情緒感受,都會依附到氣味上,氣味從此便擁有情緒意涵,成為讓你喜愛或厭惡的氣味。在我成長的傳統家庭中,逢年過節的祭祖儀式既是一種儀式,也是家族團聚的時刻。那些日子裡,遠在外地工作的家人齊聚一堂,於是,我將線香的氣味與家族團圓的和樂融融緊密連結起來。如今,每當聞到線香味,便會感受到滿滿的溫馨與歡樂。
氣味與負面情緒的連結
氣味的情感連結並不總是正面的。四十多年前美國的「醫院氣味」通常由制式消毒劑、藥物、體味及酒精混合而成。初次聞到這種氣味時,如果伴隨的是不愉快的醫療經驗,這種氣味便會與負面情緒聯繫起來,成為厭惡的來源。那原本毫無意義的氣味就附著上當時的負面情緒。
醫院管理者意識到這一點,為了能夠消弭這類觀感,某些醫院採取的策略是,使用具有人們熟悉且「討人喜歡的」氣味的清潔劑及除臭劑,希望能革除依附在醫院氣味上的不良觀感,藉此減輕病患的焦慮感。這個構想的高明之處在於,氣味一旦經過學習便已產生最初聯結,想要形成新聯結就相當困難。嗅覺在所有感官當中十分獨特的一點就是,最初的聯結一旦建立,便會干擾之後新聯結的形成。
氣味偏好的文化差異
我們對氣味的偏好不僅受到個人經歷的影響,也深受文化背景的塑造。即使是在語言相通的文化中,氣味偏好的差異也可能令人驚訝。「冬青薄荷」是美國最受歡迎的氣味之一,但卻是英國人極為厭惡的氣味。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答案藏在歷史裡。冬青在英國主要被用於藥劑,尤其是在二戰期間,一種常用的止痛藥膏中充滿冬青氣味。對英國人而言,這喚起的是與疾病和戰爭相關的不愉快記憶。相反地,冬青在美國更多出現在糖果和口香糖中,帶來的是甜美愉快的體驗。因此,文化的不同經歷,賦予了同一氣味完全相反的情感意涵。
不同文化背景下,人們對氣味的偏好千差萬別。曾經在一段 YouTube 影片中看到關於美國人對「豆漿」的測試,幾乎大多數的美國人都無法接受豆漿的味道。這讓我十分驚訝,畢竟在台灣,豆漿幾乎是早餐的標配。對我來說,豆漿的香氣甚至帶有一種家的味道。然而,對不習慣這種氣味的外國人來說,豆漿卻成了一場嗅覺挑戰。
除了豆漿,台灣的臭豆腐、蚵仔煎和豬血糕等美食也常讓外國人望而卻步。這些食物對台灣人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小吃,但對許多外國人來說,卻可能成為嗅覺與味覺的雙重考驗。氣味的文化差異,讓我們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熟悉與陌生的界線,不僅是味蕾的選擇,更是文化背景的烙印。
全世界公認的「臭」
氣味體驗的文化差異也說明,為何全球通用的臭氣彈至今尚未尋得合適氣味。想像若生活在缺乏現代污水處理系統的文化裡,日常生活,就像無所不在的熱門觀光區的公廁氣味。而這種「無所不在」正是北京錯失2004年奧林匹克運動會主辦權的原因。
1993年,北京因公共衛生條件而錯失了奧運主辦權。當時,北京僅30%的家庭擁有私人廁所,大部分市民只能使用露天公共茅坑,這些設施缺乏隔間、屋頂或水源,導致城市瀰漫著濃厚的排泄物氣味。試想在炎炎夏日,那會演變成什麼狀況?爭取主辦權失敗後,中國政府理解到改善公共茅坑的必要性,因此開始花費納稅人的錢來興建現代廁所。出乎意料的是,許多人民抱怨,他們的錢用在其他任何地方都遠比用來蓋現代廁所的好。換言之,一般百姓一點都不在乎排泄物的惡臭,更不用說缺乏個人隱私了。當然,老百姓的強烈抗議未被政府採納。隨著北京政府逐步改善公共衛生設施,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舉辦時,人們已能在八分鐘步行範圍內找到配備自來水的現代廁所。
另一個極端例子是焚化屍體的氣味。這普遍被認為是極其可怕的氣味。然而,在印度等地,公開露天火葬卻是一種常見的安葬儀式,在這樣的狀況下,這將是令人熟悉的。另一方面,如愛爾蘭的守靈儀式,當焚屍氣味與宗教儀式或慶典結合時,它便成為了人們文化生活的一部分。慶典的歡樂心情將會依附在焚屍氣味上,於是你便學會喜歡這種氣味。這樣的熟悉感和文化記憶,使得原本令人不安的氣味被賦予了全然不同的意義。
依附在情感記憶上的氣味偏好
氣味也能因情感記憶而產生強烈的偏好或厭惡。一位朋友曾告訴我,她的父親極度厭惡百合花的氣味。原因是多年以前,在奶奶的喪禮上,百合花佈滿了整個場地,這讓百合花的氣味對她父親而言不再是花香,而是一段無法釋懷的悲傷記憶。
在另一項研究中,研究者將陌生氣味與愉快或惱怒的情緒體驗配對,結果顯示情緒會顯著改變人們對氣味的評價。例如,當某種氣味與挑戰失敗的困難遊戲相聯結後,人們對該氣味的厭惡感明顯增強;而當氣味與贏得獎金的愉快遊戲聯結後,人們對該氣味的喜愛度則顯著提升!
載入基因中的「知覺詞典」
若除去個人經歷或文化養成,就有機會一探人們對氣味的「自然」反應。你也許納悶,臭鼬用來驅逐其他肉食動物的「難聞」的天生防禦氣味,怎麼不會也讓我們避之唯恐不及?原因是,臭鼬的天敵天生就設定要躲避這種氣味,但人類並非臭鼬的天敵呀!臭鼬的噴霧雖然含有刺激性的化學物質,但只有當我們靠近到幾乎面對面的程度時,才會因為噴霧刺激到臉部的痛覺系統,產生灼熱感並驅使我們逃離現場。這種反應更多與痛覺系統相關,而非氣味本身。
即使對某些從未實地接觸過的氣味,我們也會表現出好惡反應。這是因為我們的知覺詞典早已通過文化學習和社會交流填充。即便你未曾親歷某些氣味的場景,你身處的文化會定義事物的優劣,這些標準早已融入你的知覺體系。當我們聞到煙燻味,便能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火災的危險性,這不需要親身經歷即可得知。
小結
氣味是生活中最微妙但又最深刻的存在。它能輕易喚醒我們的記憶,將我們帶回某段已被遺忘的時光。同時,氣味也是文化與情感的紐帶,串聯著不同時空中的記憶與感受。從母胎的嗅覺啟蒙到童年的氣味記憶,再到文化的深層印記,氣味偏好的養成,是一場跨越時間與空間的嗅覺旅程。
重新探索生活中的氣味,或許能讓我們挖掘出更多被忽略的感動與美好。希望你能以敏銳的嗅覺重新審視周遭,發現氣味中蘊藏的文化與情感意義,並為生活增添更多層次的豐富體驗。
參考資料:
- 《嗅覺之謎:生物演化與免疫基因;社會學與文化史;品牌行銷到未來科技,探索氣味、記憶與情緒的嗅覺心理學》,作者:瑞秋.赫茲,譯者:李曉筠,出版社:堡壘文化,出版年份:2023年。
- 《你聞到了嗎?:從人類、動植物到機器,看嗅覺與氣味如何影響生物的愛恨、生死與演化》,作者:Bill S. Hansson,譯者:孟令函,出版社:臉譜,出版年份: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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