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大概是史上第一次有交友軟體主動私訊前總統訪談吧 ！在做這次的交友訪問企劃時，腦中突然閃過小時候看過的連續劇《阿扁與阿珍》 — — 那段令人記憶深刻的戀愛故事，讓我們鼓起勇氣，從 IG 發出訊息給阿扁。沒想到幾個小時後收到回覆：
「好啊！願意上心交跟年輕人『交心』分享。」
沒想到真的面對面採訪到前總統陳水扁先生
早安，拿鐵！
大約在 2022 年，Instagram 上悄悄出現一個神秘帳號── 「YonGe Chen」。
最初沒有太多內容，多半是可愛的 Q 版黑狗與主人，像 LINE 風格的早安貼圖。
其中一張寫著「早安拿鐵」，Q 版的阿扁拿著熱拿鐵和吐司，身為狗派的我立刻覺得「這很可能就是本人吧」。
（狗派補充：YonGe 音同阿扁曾養過的土狗「勇哥」。馬英九的狗則叫「馬小九」。）
到了 2023 年，畫風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除了生活分享之外，多了許多強烈拼貼圖、超現實幽默迷因。題材橫跨運動、生活、選舉、政治；畫面素材從超級英雄、百岳、國內外地標到吉伊卡哇，荒誕又好笑，奇怪卻令人上癮。
「這該不會真的就是前總統陳水扁本人吧？」
「圖是阿扁親自做的嗎？」
於是，前總統「勇哥」的帳號開始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之間瘋傳。
那也是我第一次跟阿扁成為「網友」。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點子！
原以為「阿扁」這個綽號，簡單、好記、又親切，應該是從小開始的綽號。長大後阿扁變成選舉名，可以說是老少都很有記憶點，簡單好記、俗又有力（倯閣有力，Sông Koh Ū-la̍t）。
他的創意不只在選舉。在台北市長任內，那還是撥接網路的年代，阿扁就已展現驚人的幽默感，甚至因為各種造型被稱為「百變阿扁」。
最經典的一次，莫過於「麥可傑克森＋超人＋宋七力」三合一造型登場。
（大家通常忘記宋七力，只記前兩個。宋七力以「分身照」聞名，也是當時話題人物。）
「那個造型是我想的不是幕僚。」
「那時候幕僚怎麼敢叫市長這樣搞笑！」
阿扁笑說這樣的舉動一開始很多政治人物不以為然，哪知道後來各縣市長也紛紛開始變裝，甚至樂此不疲。
除了變裝，市長選舉前在中山足球場（現在圓山花博）舉辦「牽手之夜」邀請伍佰演唱（那時候甚至《浪人情歌》專輯都還沒有出）。這些看似簡單的行動在九零年代其實一點也不簡單。
如同「阿扁」這親切的綽號，這是政治人物與民眾關係的一次翻轉，政治人物不再只是站在台上講話的人，而是走進群眾、與市民一起同樂的人。
當時阿扁的選舉從周邊商品到造勢晚會，都展現出許多政壇首見的創舉。圖為2000年總統大選周邊商品，「a-Bian（阿扁）」紀念公仔存錢筒普通款與520紀念款。這場選舉不僅是第二次台灣人民直接參與總統選舉投票，更是第一次的政黨輪替。
鄰居、同學與筆友：信件時代的告白
「小時候交朋友，當然是鄰居，再來就是同學嘛。」他回想最初的場景。
他的求學時期，國小到初中都是男女合班，青春期自然會對異性開始多一些注意。其實，他與夫人的緣分，早在初中時就曾擦肩而過，只是那時故事還沒開始。
兩人都就讀於曾文中學初中部（現為麻豆國中），當時朝會隊伍依照能力分班排序，初三忠班的班長阿扁，對於初二忠班的那位嬌小的「學妹」有了初步印象，剩下的故事我們後面再說。
一直到高中之後，「交友的媒介」才開始登場。那是一個屬於筆友的年代。「我們那時候會交『筆友』，看雜誌上刊登的照片和簡介，寫信、等回信，也沒有什麼在打電話。」
他笑著補充：「我還曾經騎腳踏車從台南官田到高雄筆友家，對方爸爸還請我吃午餐。」
賓果遊戲與第一封回信：以碎紙條開始人生旅程
「1970 年，我因為重考台大法律系，我們變成了同一屆，才有機會認識太太。」
兩人共同的母校 — — 麻豆曾文中學旅北校友會，都會定期舉辦活動。那一年，大一的阿扁參加校友會在麻豆國中母校校園舉辦的聚會，因為玩「賓果遊戲」，第一次與未來的夫人有了互動。她留給他的是台北中興大學女生宿舍的地址。
他記得很清楚。寄出第一封信後，收到的回信是一張撕下來的信紙小紙條。
「還不是完整一張的唷！」
「我看，應該不到二十個字啦。」
「至少有回啊！至少是已讀然後有回。」阿扁笑得燦爛，說這樣就很高興了。
雖然兩人都在台北念書，但大一那年，他們的互動僅止於少少的書信往來。
直到大學二年級，校友會活動移師台北植物園，阿扁才第一次鼓起勇氣邀約吃飯。第一次正式約會的地點是台大學生餐廳。
阿扁前總統對往事記憶猶新
「那時餐廳有分 A 餐、B 餐。我想說 A 餐要一百塊，算貴的，我就幫她點。」
他邊說邊笑，「結果她覺得我這樣不尊重女性，太大主大意（tuā-tú-tāi-ì），擅自替人決定。」
阿扁自嘲自己那時木訥、又不太會表達，也許就是這樣，關係也沒有特別進展。
簡明英漢辭典與沒走上的留美之路
直到大三暑假，阿扁花兩個月準備律師高考時，突然有了轉機。
故事到這邊先打岔一下，此時的我們紛紛驚嘆「才花兩個月啊？」
「我律師高考就準備兩個月而已，平常沒有特別準備就是一般的學校作業啦。」
「就是兩個月我很專心，早上四小時、下午四小時、晚上四小時，一天唸十二個小時唸了兩個月。」
結果就在這兩個月中準備考試的某天，接到一封從麻豆寄來的信。
信的內容希望阿扁可以幫忙在台北購買留美的參考書與字典。一本事當時甫出版的大陸書局（現在仍舊位於台北西門町衡陽路）《簡明英漢辭典》以及李保玉撰寫的《留美之路》。
「我每天K書K到這樣，結果為了她這一封信我特別跑一趟重慶南路去幫忙找這兩本書。」
「好不容易她來信了，以前是我主動現在變成她主動，她寫信給我叫我做什麼事情我就做什麼。」
於是律師考試結束後尚未放榜，兩人的感情就開始升溫了。
雖然故事的最後夫人並未走上旅美留美之路，但阿扁回憶時笑笑地說：
「最關鍵的，真的是這兩本書。」
「大一認識、大二請吃 A 餐、大三考試、大四考完律師高考後比較輕鬆，開始約會了。」
「哈哈哈就這樣，趣味趣味（tshù-bī tshù-bī）！」
阿扁與我們侃侃而談許多青春求學時的回憶
國小即將畢業一甲子最純真的年代
回憶起所謂「交友」，阿扁認為，小學一路到中學，是人生裡最純粹的一段時間。
他就讀台南的隆田國小。隆田舊名「番仔田」，是西拉雅族麻豆社的所在，直到今天仍能看到祭拜阿立祖（西拉雅語 alid）的信仰痕跡。國小旁邊又剛好是軍營，有不少外省軍官的子女一起就讀。這樣特殊的環境，讓外省子弟、原住民族、在地家庭，自然而然在同一個教室裡一起長大。
「我們從小就這樣，所以對我來說很習以為常。」
「各族群融合的班級，大家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們忍不住好奇，走上政治之路後，「交友」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笑著說，政壇的事情本來就很難講。離開台上、回到生活，仍然得考量彼此立場、黨派個性與當下其他許多因素，但大多時候還是彼此尊重。
「我們能做的，就是化敵為友。不能化敵為友，至少減少敵人。」
「什麼叫民主？民主就是多元嘛，我們都在學習。」
兩度加入國民黨
說著說著，他突然想起高中與大學那段「曾經加入國民黨」的往事。
高二時，教官兼導師吸收台南一中成績好的學生入黨，他也就一頭霧水地加入了。
大學註冊時，在台大舊體育館報到，「一關一關往上走，最後到二樓，我還以為是註冊的最後一關，結果竟然是在填入黨表單。」 他笑說：「我真的以為那是註冊的流程，結果就這樣入了黨兩次。」
畢業後，他收到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放著黨證、報到資料與考核表，考核結果寫著「思想平平」。
「四年黨員，沒想到政黨輪替後的第一個總統，竟然是這個思想平平的阿扁。」
「所以他們根本不了解我啦！」
談起那個年代的教育，他補充說：
「那時的政治教育就是這樣嘛。也不是只有我，從威權走到民主，大家都是這樣長大的。」
也許就像隆田國小那段時光所象徵的 — — 最早的民主、多元與尊重的種子，早在那個一群孩子一起長大的教室裡，就已經悄悄在他心中種下。
阿扁說：「啊就是這樣，一直學習比較不會邊緣化。我們這種LKK的老人才不會退化這麼快啦！」
從「不會拼 line」到玩 IG、Threads
「這是一个足落氣（làu-khuì）的代誌（tāi-tsì）。」
「啊就在那個鬼地方，我當時就聽到現在有那個智慧型手機。」
阿扁表示，在擔任總統的任內八年其實沒有在用手機，手機都在特勤人員或隨扈手中。要通時電話才會將手機遞給他，就連撥號也是他們撥。更不用說智慧型手機了，只能說是一竅不通。
等到即將能申請保外就醫已是 2015 年。那時智慧型手機旋風早已颳了四、五年，人人都開始用 LINE。
「我那時還問裡面的雜役：『LINE 怎麼拼？英文怎麼寫？』」
「什麼字我都不知道，我完全就是網路科技白癡。我那時想說慘了，出來之後我會不會變成社會邊緣人。」
後來，智慧型手機越換越大，功能越來越多。訪談當天他手上拿的已經是 iPhone 16。
（阿扁補充：「因為我常忘記手機解鎖密碼，輸入錯誤手機整個鎖住，不得已才換到新的。」）
「剛開始也不敢隨便按怕按錯。」
「啊就是這樣，一直學習比較不會邊緣化。我們這種LKK的老人才不會退化這麼快啦！」
「IG、迷因P 圖、脆脆，就是這樣啦！至少證明雖然我 75 歲了，還是可以透過網路、脆脆跟大家對話。」
（阿扁把 Threads 稱成「脆脆」，真的很可愛。）
縱使同一個群組，也會有意見不同的時候
我們問他：身為前總統，在網路上遇到不友善留言怎麼辦？
「IG、脆脆就是縮小版的多元世界。大家堅持自己的、尊重彼此，這就是民主啦。對我有意見就有意見，反對就反對也沒關係。除非講太離譜的，我才會回幾句。」
已經 75 歲的他，也很清楚網路充滿真假資訊，甚至提醒我們：
「有些是國外的、滲透的啦。」
「不要理他，這樣日子比較好過。笑笑就好，要氣也氣不完啦。」（台語）
把「失敗」改成「還沒成功」
青春期總有追不到人的時候。「追不到，就檢討自己。」
阿扁勉勵使用交友軟體或是現實中的各位，把失意換成行動：就像他大三暑假每天讀十二小時，考上高考、拿到第一名。
阿扁說，追不到喜歡的對象也沒有什麼，也不是世界末日，可能只是代表自己的條件還不夠嘛！
「把自己準備好，哪一天衝出來，就不一樣了！」
「有緣的，一年、兩年、三年，還是會回來呀！」
從三級貧戶的小孩，到醫師千金的女婿、一直到從政成為國家元首，
阿扁表示「在人生的字典裡，沒有什麼叫做失敗，只有『還沒有成功』。」
「因為還沒成功，所以要繼續走，總有一天會圓夢。」
即使已經七十五歲，阿扁仍關注許多年輕人的流行、話題。戴上我們精心準備的帥墨鏡，那個百變阿扁依然年輕、百變！
››› 採訪最後，想到相隔不久就是阿扁生日，我們幾位大聲祝賀阿扁生日快樂。「沒有什麼生日不生日，活著還在呼吸，都是生日，我阿扁天天都在過生日，你們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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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林冠彣
採訪｜林冠彣、吳婕如、蕭靖謀
攝影｜周柏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