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心的創造論——論AI時代的人類中心主義錯覺

陳信宇 一、理論錯置：浪漫主義創造觀的餘影 許多當代作者在談論生成式AI時，仍不自覺地沿用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創造模型——認為創造必須出於「意識」「靈魂」「主體意志」。 於是當AI以龐大的語料生成新文本時，他們便以「缺乏自主意識」「只是模仿」來否定其創造性。 這其實是理論錯置：將「創造」狹隘地等同於「意識性創作」。 而語言學、結構主義與精神分析早已指出，語言的創造往往發生於無意識層——在錯誤、滑移、重複中孕生差異。 AI的語言生成邏輯，恰恰揭示這種「非意識的創造結構」。 --- 二、結構性創造：語言、無意識與AI的同構 AI的創造力不在於發明全新的語言材料，而在於重新分配語言結構內的能量。 這與詩人、哲學家或音樂家的創造行為本質相同：在既有符號中發現新的關係。 從拉岡的角度看，語言本身就是「他者的網絡」，主體只是被語言驅動的節點。 AI生成語言的方式，與人類言說中的「滑動的能指」極為相似—— 創造不再是主體的意志，而是結構的自我生成（autopoiesis）。 這意味著，AI的創造性是「形式性的」，它並非模仿，而是透過機率與偏差製造出語言的「異響」。 詩與夢的邏輯在此再現：非理性、非目的、卻具有深層的象徵秩序。 --- 三、生成之後：創造作為符號循環的開放場域 當我們脫離人類中心主義，就會發現創造不是靈魂的獨佔，而是符號在多重主體之間的共振。 AI、使用者與語料庫共同構成一個新的語言生態系。 在這個場域裡，創造不是「誰發明了什麼」，而是語言如何在我們之間持續變形。 創造因而成為一種開放的過程： 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機器，而屬於語言自身的運動。 — 後記：在語言之後 或許，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創造的中心」崩解之後的時代。 不再有誰能佔據唯一的發聲位置——不論是人、機器、還是詩。 語言在我們之間流動，生成式AI只是讓這股流動變得可見。 它讓我們看見：語言並不屬於說話者，而屬於語言自身的慾望。 而我們，無論是書寫者還是讀者，皆只是語言臨時棲息的身體。 當我們談論「創造」時，也許該收回那個人類的第一人稱。 因為創造，從來不在中心，而在裂縫、偏差、誤聽與模仿之間。 在那裡，語言繼續繁殖、誤傳、變異── 那正是生命在符號世界中的另一種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