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開學前一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對S來說,那是個尋常不過的傍晚,他一如往常地玩著玩具、聽著故事,我跟R卻一再確認用磁鐵黏在冰箱上的待辦事項。其實在那之前就預備了許久:見老師、參觀學校、登記各種資料、又是上傳又是下載。身為媽媽的緊張也沒少過:沒買到他最想要的書包,剪了頭髮沒剪指甲,快到睡覺時間看著S四處摸魚,快要對他發脾氣了,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焦慮。
原來,想要盡善盡美,是因為我還沒準備好;他早就準備好了。
我們這一代的女生所受的教育與得到的機會,似乎都隱隱地排斥「親職」這件事,好像這個身份,對抗著一切我們想要的追尋。我當然也沒有想要浪漫化這個複雜的身份。初為人母的年紀,常是自己也才剛開始長出模樣,但還不夠強壯、無法抵禦所有考驗的時候。孩子那麼小,而自己在某個層面也才剛開始成長。
S 剛出生的那幾年,我真的是死命地工作。那時和育兒相比,工作對我來說還比較熟練,再加上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家工作,育兒帶來的慌張與失措反而充滿了整個精神世界。記得他出生幾個月後,我第一次到倫敦工作,在地鐵上自顧自地想著:在這個車廂裡,其他人眼中的我,應該不像是一個有小孩的人吧?突然有種脫節感,好像從那個滿腦子嬰兒餵食與作息的自己抽離出來,暫時變回了以前的樣子,卻又不一樣了。在那個地底深處的黑暗隧道裡,搖搖晃晃,我有清楚的來處與目的地,卻一度哪裡也不在,誰也不是。
後來的幾年,時常蓬頭垢面,面黃肌不瘦,看著孩子愈來愈不像我、愈來愈像他自己。但在親職某些簡直要抓狂的時刻又覺得,真的是跟我太像了。隨著他語感愈來愈敏銳、對外界的辨識度一天比一天更好,好期待與愈來愈成熟的他之間能有的談話,好期待看到他長出自己的樣貌,但有時也覺得,自己在母職上的努力,好像總是跑輸時間。
一眨眼,一年過去了,再幾個月他就要上小學一年級,我可能還是說不出希望他慢一點長大這樣的話。生孩子是件壞處特別具體、好處特別抽象的事,我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不要過度糾結於他,也不神經質又幾近瘋狂地回望另一個版本的自己。
時間在跑,無論終點線是否不斷後退,總是在自己選的賽道上。孩子長大的同時也看著自己的母親如何成為自己,那麼你終究會發現,輸贏其實沒那麼重要,更何況我不斷追趕的,或許從來不是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