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肓,是為了妳從未長出的翅膀而痛。」
腦中浮現這句話時,她正被長針扎成刺蝟,趴在中醫的診療台上,稍一牽動手掌背上就發緊。她不合時宜的想到「牽一髮動全身」,沒想到也適用被針灸釘住的人。
她不能動,也不知道維持這垂死青蛙般的姿勢過了多久。直到醫師來幫她下針,一根根拔起,像是逐一解除封印。
醫生邊下針邊說:「這個位置是膏肓,以前古人說『病入膏肓』就是在說這裡。」
其實她知道,但還是有氣無力的問:「這個意思是,膏肓痛會生不如死嗎?」
醫生說不是,又說了病入膏肓的典故。 聽到扁鵲說「病入膏肓,無藥可醫」時,她扯了下嘴角。
醫生也笑:「現在醫學進步,膏肓痛不會怎樣啦!」
其實她也清楚這件事,覺得自己的狀況比較像卡在那裡,死不了也好不了。
也許叫膏肓太重了,可那塊地方就是叫那個名字。
二十分鐘過去,她從床上坐起來時,覺得整個背都是麻的。膏肓本人好像沒那麼痛了,至少不是那種快要繃斷的拉扯感或火灼感,而是小針刀戳過留下的刺痛,有些癢。
中醫有點效果,但可能是自己的姿勢始終沒喬好,治療效果只能持續一陣子,反覆起來依然痛到懷疑人生。物理治療、民俗療法都試過了,前者太貴,後者她也不確定效果。
膏肓=鳥類長出翅膀的位置。她知道這個比喻也沒什麼意義,只是比醫囑舒服一點。 下次試試西醫好了。
三天後,她推開骨科診所的門,像回自己家一樣掛號、候診、坐到醫師面前。
她訴說肩胛處的痛,只比劃幾下、描述到兩邊肩胛和中間的脊柱,醫生就揮揮手打斷:「妳這是典型的翼狀肩胛。」
還沒來得及感嘆又聽見熟悉的名詞,醫生就接著說她斜方肌緊繃,也許是坐姿問題、睡眠問題、生活壓力引起。
她點頭,反應淡淡。
中醫說是膏肓痛,物理治療說是肩胛跑位,西醫的解釋是斜方肌——總之病灶圍繞著肩胛骨附近。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但治不好。
她領了藥,和眾多陌生病友一起排隊做復健。也是被固定在位子上,但至少手腳能動,可以用手機寫點東西,好像這樣就能偷一點時間回來。
至於療效,暫時被放到九霄雲外。
畢竟肩胛骨卡在薄薄一層肉裡,每天被幾條肌肉拉來拉去,控制不住很正常。
就像自己每天做的事,沒有重點,只是勉強固定,稍微被外力扯一下,就會直接崩解。
就像每當加班改稿,她就容易犯膏肓痛;但痛不致死,生活要過,所以不好請假,總是要保持危險平衡。而且她還要寫小說,儘管這也跟改稿一樣肩頸緊繃——為了一個願,和一口氣。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天,自己第一次應徵出版業,小說編輯的職位。筆試通過後,大主管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想當編輯?」
「我喜歡讀小說,也喜歡寫小說,想參與小說的誕生。」
「妳想當小說作者嗎?」
當時年輕,她沒聽出這個問句其實落在危險區,於是點了點頭:「會想。」
於是她落選了,原因是:「作者和編輯的腦是不一樣的」。
那是她離小說性質的工作最近的一次。
後來她還是當了編輯,但不是小說編輯。
沒有後悔,只是惋惜。
當了編輯後,她感覺像個工作機器,很忙。
而在伏案多年、喜提膏肓痛之後,她查了相關資料,得知問題出在那兩片翹起的骨頭,也就是「翼狀肩胛」。
確實,外觀看起來有點像翅膀,但不是飛翔的意思;而是想長出翅膀,但終究沒能長出來。
她就是從那時起再次拿起筆,繼續她未完的小說,哪怕沒有真正發表的那天。
她背著包從診所走出來,等公車的時候覺得有點累。
上背還是陣陣抽緊,只能寄希望於剛剛領到的肌肉鬆弛劑,還有止痛藥。
瞥了眼路旁的時裝廣告,裡面的模特兒穿著露背洋裝,身形苗條,上背線條卻彷彿少了什麼。
怎麼沒有蝴蝶骨?
這個想法冒出來時,她忽然一愣。
蝴蝶骨——這才是她真正會想起來的那個詞。 以前媒體曾吹捧那兩片飛起的骨骼,它們出現在苗條女性的背影上,被優雅的露背禮服襯托著,像停著一隻蝴蝶。
她曾看著螢幕上那些明星,以為那對骨頭的凹陷越深越好。
現在才知道,原來不用身材多好,蝴蝶骨想要就能有,但代價可能是痛。
就像曾經,她以為自己可以靠著小說生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原因,於是現在變成了一種痛。
夜裡輾轉反側,用什麼姿勢躺都不對。
偶爾夢見什麼,像是童年時那個站在鏡前的自己,正想像背上會長出一雙翅膀。是鳥類那樣的羽毛翅膀?還是蝴蝶那樣的鱗粉翅膀?
下一刻,背部裂開,長出的不是翅膀,而是高高翹起的兩片骨頭。
她痛得驚醒,原來睡姿又壓迫到肩胛了。 痛覺居然能從現實追進夢裡,真不愧是膏肓。
既然睡不著了,她揉了揉肩,拿起手機查資料。
她忽然想搜尋小時候聽到的「蝴蝶骨」,確認那跟自己現在痛得要死的是不是同一個地方。
排在一群女星背影照、健身教學文前的,是AI自動推送的內容,同時提到「蝴蝶骨」和「蝶骨」。
點開蝶骨的參考文章,發現那指的是另一塊顱骨裡的骨頭。看了圖片,那是頭顱最核心的一塊骨,形狀像一隻深藏在頭裡的蝴蝶,撐住整個顱底。那裡卡著腦下垂體,跟壓力、激素、情緒有關。
名字叫蝶,但永遠不會動、不會飛。如果這塊骨頭錯位,整個人就會失衡。
「每一塊跟翅膀有關的骨頭都這麼要命。」 她吐槽了一句,關掉頁面。
不是不能理解,是覺得哪裡都黏住了。
背後、頭裡、身體深處,每個名字都好看,只有那塊地方不好過。
那天中午,她和朋友約在牛排館,頂著仍僵硬發痛的背,心裡牽掛前一天加班還沒改完的稿子。
她看著牆上的菜單——她不敢低頭,脖子一彎就背痛——同時眼角瞄到一旁的牛肉分布圖,注意力被「翼板」兩個字吸引。
朋友在分析哪塊比較嫩、哪塊比較油,她忽然冒出一句:
「牛會不會也有翼狀肩胛?」
對面的人愣了一下,像是聽見什麼地獄玩笑:「……妳考慮過牛的感受嗎?」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圖。
她有點懷疑,如果牛真的有肩胛病變,肉會比較硬嗎?還是會直接被做成罐頭或絞肉?或者只能丟掉?
她想著,背突然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拿牛排刀戳了一下。
她最終沒有點翼板牛排,不是因為擔心肉質,而是她不想面對肩胛間的命運,即使那不是自己的肉。
點完餐,朋友隨口問了一句:「妳之前那個出國寫腳本的案子,考慮得如何了?」
她頓了一下,差點忘記這件事了。那是另一個好友遞來的橄欖枝,自己因為工作忙碌將其束之高閣。
那位朋友所在的國家,是一個大半年都屬於冬天的地方。朋友在那裡搞生態攝影,上個月聯繫她,說有個團隊在做極地鳥類的紀錄片——主要是雪鴞,他們還缺一個寫旁白腳本的人。
工作時間時間不長,大約兩個月。她只要去現場待著、看影像、寫東西就好。機票和交通費報銷,吃住全包,除了冬天風景比較單調。
她當時只回覆「我想一下」,轉身又把頭埋進下一輪校稿裡,彷彿別人的稿件才是生命的唯一。
其實收到邀請的那一刻,她心動了。查了雪鴞的棲地,有白茫茫的雪地,和灌木低矮的苔原——很開闊,是從未看過的景色。
她一直很想看一次雪,還有未知的遠方,可以激發更多創作靈感。但兩個月……不可能請那麼長的假,總編會殺了自己。
想到得因此辭去工作、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心裡又打起退堂鼓。
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她試圖說服自己,編輯就是最接近自己夢想的職業,不能輕言放棄。
剛好那陣子背特別痛,治療是第一要務,就把這件事忘了。
或許連日的工作、就診讓身體累得超越了疼痛,夜裡她難得睡得沉了些。
夢裡出現一隻白色的鳥,站在低矮的木圍籬上,身後是廣袤的天空和積雪的平原。
她走近了些,那隻鳥像不介意人類靠近那樣,轉頭看她。
牠的腦袋圓乎乎的,喙很短,形象有些萌,一雙金黃色的豎瞳卻十分銳利。
是雪鴞。當時她查過資料,認得這種鳥,是一種翼展可達165公分、幾乎和成年女性身高差不多的大型貓頭鷹。
夢裡,她和那隻鴞對視著,誰也沒有挪動或出聲,彷彿某種相互的審視。
醒來後,她回想夢中的景象,似乎和朋友寄來的北國攝影一致。她記不得那個小鎮的名字,但記得那隻鳥,記得牠展翅時羽翼如雪浪翻湧,劃破寒冷的天際。
背似乎有一瞬間沒那麼痛了。
她像是忽然意識到:如果不能演化成鳥類,肩胛始終是肩胛,而不會變成翅膀。
於是她打開手機,點開朋友的訊息介面,在對話框裡輸入文字、覆又刪除,最後送出簡短的一行:
「極地鳥類的紀錄片還缺人嗎?我想去。」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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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思緒還沒完全整理好,先不解釋這篇出現的原因及寫作方式,大家可以先猜猜看。
之所以先公開釋出它,是我想跟某種狀態告別,真正地放下和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