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寒籟齋後,朔弌背著藥布與幾本筆記本,走上了連自己都不確定的路。
街道仍舊喧鬧,叫賣聲與人群交錯,氣味混雜著熱湯、汗味與海風。他在尋找,尋找一個不知名的遠方,
也在尋找那座傳聞中分裂卻又連結的小島。
午後的風從港口吹來,帶著鹹味與鐵鏽氣。朔弌沿著濕滑的石板街走著,鞋底被海霧打濕,心裡卻愈來愈乾燥。他正在尋找關於裂島的消息,一座分裂又重合的島嶼,像被海浪撕裂的心。
他在碼頭邊遇見一名老船工,滿臉皺紋像被鹽刻出的地圖,正低頭用刀削著木槳。
「你問裂島?」老船工沒有抬頭,咬著煙斗的聲音混著風聲,「那地方啊……是詛咒的。」
朔弌蹲下,注視那根被反覆打磨的木頭。「詛咒?」
「嗯。」老船工慢吞吞地說,「以前我弟上過那島。回來後就不對勁了,連自己的影子都不敢看。說夜裡影子會先動。」
「那……後來呢?」
「又去流浪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講潮汐,「沒風的夜裡,卻被浪帶走。」
朔弌沉默,海面泛著碎光。他看著那雙滿是繭的手仍在削木槳,忍不住問:「那你為什麼還造槳?」
老船工停了一下,才淡淡地說:「總得有人記得,海有多深。」
朔弌繼續往集市走。海風裡混著烤魚香,他看見一個賣海螺的小女孩,蹲在籃邊,一邊擦拭、一邊吹氣。
「想聽海說話嗎?」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潮汐。
「妳聽過裂島的故事嗎?」朔弌問。
小女孩點頭,「我爸爸說,那裡有兩個太陽。」
「兩個?」
「對啊,一個升在海邊,一個躲在山裡。白天一個亮,晚上另一個亮,誰都不想讓對方孤單。」她說著,笑得像在講一個不願結束的夢。
朔弌問:「妳見過嗎?」
她搖搖頭,「沒有。不過晚上海會閃光,我覺得那就是第二個太陽在眨眼。」
遠處,她父親喊她收攤。女孩匆忙收起籃子,又回頭喊道:「叔叔,如果你要去那裡,別一個人走。島不喜歡孤單的人。」
朔弌走得更遠,夜色漸深。路邊的旅人酒館傳出笛聲,音色低沉而破碎。
一名年輕的旅人坐在門口,外套上沾著風沙,背上掛著木笛。
「你也是為了那座島?」他開口時,眼神像在看著過去。
朔弌點頭,「你去過?」
青年微笑,神情卻空白,「去過。但我不建議你去。」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一座島,而是一面鏡子。」
「鏡子?」
「上島的人,都會遇見另一個自己。有人重逢,有人被取代。」他低聲說完,又抬起笛子吹奏。旋律柔和卻斷裂,每一個音都像從風裡摔下來。
曲終,他站起身,眼神空洞如同退潮的海。
「島在等你。」他背對著朔弌走遠,「但它從不答應帶你回來。」
朔弌站在原地,風將海霧推上岸,將每句話都揉進夜色。
他忽然意識到,那座島或許真的存在,
不在地圖上,而在人心裡最深、最難靠近的裂縫。
夜深了,朔弌回到旅店的小房間,桌上擺滿他收集的線索,
破舊的航海圖、被茶水浸過的筆記、幾根不知名的貝殼碎片;
每一條資訊都像碎裂的鏡片,有的反射真實,有的藏著欺瞞。
他坐在窗前,聽著遠處的浪聲,
霧氣正從海面升起,模糊了地平線。
他輕聲對自己說:「即使是虛無,也該親自去確認。」
筆尖落下,墨跡化開,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有座分裂卻又連結的小島,
它藏在人們的話語裡,也藏在我還未明白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