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豬販鄧招寶行經馬安嶺遇騙,對方假意買豬,先故意放走一豬誘其遠追,隨即盜豬並踢倒籠子致餘豬四散。鄧陷入「追人必失全財」的兩難,只能回頭止損,眼睜睜看賊逃逸。此局利用心理博弈,警示世人「明圈顯套」最難防。請見以下故事:
原文與白話翻譯對照
原文:
福建建陽人鄧招寶者,常以挑販為生。一日販小豬四隻往崇安大安去賣,行至馬安嶺上,遇一棍問他買豬。寶意此山逕僻嶺無人往來,人家又遠,何此人在路上買豬,疑之,因問其何往。
白話翻譯: 福建建陽縣有個叫鄧招寶的人,經常以挑著擔子做小生意為生。有一天,他挑著四隻小豬前往崇安縣大安村去賣,走到馬安嶺上時,遇到一個騙子(原文稱「棍」)問他買豬的事。鄧招寶心想這條山路偏僻,嶺上沒什麼人來往,離住家又遠,怎麼會有人在這半路上要買豬呢?於是起了疑心,便問對方要去哪裡。
原文:
棍曰:「即前馬安嶺也。」寶曰:「既要買,我同你家去。」棍曰:「我要往縣,你拿出與我看,若合吾意,議定價方好回家秤銀,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寶即然之,遂拿一豬與看。
白話翻譯: 騙子說:「我就住在前面的馬安嶺。」鄧招寶說:「既然要買,那我跟你一起到你家去。」騙子說:「我正要趕去縣城,你先把豬拿出來給我看,如果合我的意,談好價錢才好回家拿銀子秤付,不然恐怕會耽誤我的行程。」這騙子說的話聽起來頗有道理(合乎邏輯),鄧招寶便認同了,於是抓出一隻豬給他看。
原文:
棍接過手,拿住豬尾,放地上細看,乃故放手致豬便走,佯作驚恐狀,曰:「差矣,差矣。」即忙趕捉。不知趕之正驅之也。寶見豬遠走,猛心奔前追捉,豈知已墮其術也。
白話翻譯: 騙子接過手,抓住豬尾巴,放在地上仔細瞧,卻故意鬆手讓豬跑掉,還裝出驚慌的樣子,說:「糟糕!糟糕!」隨即忙著去追捉。殊不知他表面上是追趕,實際上是把豬往遠處驅趕。鄧招寶看見豬跑遠了,心急地衝上前去追捉,哪裡知道已經中了騙子的計策。
原文:
棍見寶趕豬,約離籠二三百步,即旋於籠內,拿一豬在手,又踢倒二籠,豬俱逃出。大聲曰:「多謝你,慢慢尋。」寶欲趕棍,三豬出籠逃走,恐因此而失彼,況棍走遠難追,但咒罵一常幸得三豬成聚,收拾入籠,抱恨而去。
白話翻譯: 騙子看見鄧招寶去追豬,大約離開豬籠有二三百步遠,立刻轉身回到籠邊,抓了一隻豬在手上,又把另外兩個籠子踢倒,讓裡面的豬都逃出來。騙子大聲喊道:「多謝你啦,你慢慢找吧!」鄧招寶想要追趕騙子,但剩下的三隻豬都出了籠子四處逃竄,恐怕為了追人反而丟了這些豬(因小失大),況且騙子已經跑遠難以追上,只能咒罵了一番。幸好後來把這三隻豬聚攏回來,裝進籠子,懷著恨意離開了。
原文:
吾觀棍之脫豬也,一邂逅相逢之頃,賊念即生,乃以詭言相哄,致寶深信,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乃始也放豬佯逐以誤其遠趕之於前,繼也擒豬踢籠,以制其不趕之於後,使人明墮其術而不自知。倉卒妝套,抑□譎也。商者鑒此,勿謂暗機隱械宜為慎防,即明圈顯套,尤當加謹。
白話翻譯: 我觀察這個騙子騙走豬的過程,就在那偶然相遇的一瞬間,賊心就生起了,竟然用謊言哄騙,讓鄧招寶深信不疑,這就是孟子所謂的「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法所欺騙」。他先是故意放走豬並假裝追逐,以誘騙鄧招寶向前遠遠地追趕;接著又抓走豬並踢倒籠子,用來牽制鄧招寶,讓他無法回頭追趕騙子,使人明明掉進了他的圈套卻還不自覺。在倉促之間設下騙局,也實在是太狡詐了。經商的人看到這個例子,不要說暗藏的機關陷阱應該謹慎提防,就算是明明擺在眼前的圈套,更應當加倍小心。
詮釋與分析
這則短文記述了一個典型的「調虎離山」與「心理博弈」的騙局。從文本分析,我們可以從三個層次來解讀:
- 騙術的核心在於「製造兩難」與「利用常理」:一、騙子(棍)的高明之處,首先在於消解疑慮。當鄧招寶質疑荒山野嶺為何買豬時,騙子給出了一個非常符合邏輯的理由——「我要去縣城,先看貨再回家拿錢」,這利用了商販急於成交且不想耽誤對方行程的心理,即文中引用的「君子可欺以其方」(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邏輯的方式來欺騙)。二、其次,騙術的關鍵在於製造混亂。騙子故意放跑一隻豬,讓鄧招寶的注意力瞬間從「防人」轉移到「抓豬」。當豬跑遠(二三百步)時,空間距離被拉開,防守出現真空。
- 損益權衡的博弈:一、騙子最毒辣的一招不是偷豬,而是「踢倒二籠」。如果他只是偷走一隻豬跑掉,鄧招寶或許還會奮力追趕。但當剩下的豬四散奔逃時,鄧招寶陷入了一個極端的兩難:追騙子(可能追不到且損失所有豬) vs 抓回剩下的豬(止損,保住四分之三的財產)。二、騙子準確地算計了受害者的心理——在危急時刻,人傾向於選擇保住現有的資產(厭惡損失),而不是冒險去追回已失去的。
- 文本的警世意義:這類騙局往往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並非預先埋伏好的陷阱(暗機隱械),而是隨機應變、利用受害者當下的反應所設下的「明圈顯套」。這告誡商旅之人,最危險的往往不是環境,而是突發狀況下,因為慌亂而喪失的判斷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