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劇場版《鏈鋸人:蕾潔篇》,充滿悸動,最近才整理出為什麼;理由很異教人——淀治,是狂戰士 (Berserkr),蕾潔則是女武神 (Valkyrja),而整部片,是維京時代的傳奇文學——《蕾潔與鏈鋸人薩迦》。多少會暴雷,請諸君自行斟酌。

狂戰士淀治
主角是笨蛋、毫無理想(揉奶子不算的話);這類設定,當代作品不罕見。不同之處在於,笨蛋淀治極擅於利用笨蛋的優勢——「瘋狂」。漫畫《鏈鋸人》第 3 卷中,惡魔獵人岸辺提到:「惡魔不知道腦袋少根筋的傢伙在想什麼,他們也會害怕他們不能理解的東西。」
《蕾潔篇》中,淀治不假思索的花式暴衝,大家有目共睹;惡魔作為恐懼的化身,一個「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什麼都不怕」無疑是天敵中的天敵。
古北歐戰場上,不畏火(爆炸)、不畏鐵(武器),同樣能令敵人毛骨悚然;這正是維京特種部隊「狂戰士」,其之所以惡名遠播的關鍵。

狂戰士 (Berserkr) 原意是「披熊衫者/熊皮武士」,另一與狂戰士涵義相等的是「狼披風者/狼皮武士」(Úlfhéðinn);兩者在古北歐文獻中的特徵,是皆具備超常怪力,以及無所畏懼、沐浴於鮮血的狂戰之姿。

鏈鋸人也可說是「披鍊鋸者」——如同熊與狼於古北歐作為荒野恐懼的象徵,作為工業社會恐懼的象徵,淀治掛上「鏈鋸衣」,身為現代的恐懼圖騰,完美契合於狂戰士本色。
賦予淀治鏈鋸力量的惡魔波奇塔(ポチタ),以小狗造型登場,似乎更貼近「狼皮武士」的形象,格外有趣。

瘋狂,作為一種智慧
淀治那缺乏常識的遲鈍,僅限於戰場之外;一旦上戰場,橫衝直撞的魯莽,反而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利器——瘋狂,是一種智慧——聽來自相矛盾的觀念,卻真實烙印在古北歐異教傳統。
相信大家在《蕾潔篇》一起見證過各種鏈鋸用法,就知道不按牌理出牌,有多麼令敵人頭痛。狂戰士不只是「狂熱於戰鬥的瘋子」,而是「有某種奇異智慧的瘋子」,甚至是分享神格的角色。

與狂戰士息息相關的神靈,即奧丁 (Óðinn)——名字由後綴定冠詞 "-inn" 搭配 "óðr"(狂怒)組成,相當於英語 "the Mad one"(狂怒者);奧丁其餘執掌,諸如詩歌、靈感、心智等,也都是 "óðr" 一詞的內涵。
狂戰士作為奧丁的戰士,是因為他們是屬性最親近奧丁的群體;狂戰士從瘋狂中取得「智慧」——如同奧丁為獲取智慧,自願挖去一眼、殘害身軀那般——淀治初登場時,為了錢,賣掉一隻眼、一顆腎、一顆睪丸,再於瀕死狀態之下因波奇塔的力量獲得重生,正好與獨眼神奧丁的符號,有幾分相互呼應。

變身惡魔:強形者
鏈鋸人那機械鑲嵌血肉的設計,給我一種賽博龐克感,倘若強調波奇塔與淀治是生物性結合,或許又更像生物龐克;在古北歐異教中,恰巧就有奇幻式生物龐克的觀念,我稱為「強形者」(Hamrammr)。
淀治身為「惡魔獵人」活躍於戰場,「魔人」則指他的形體受到惡魔佔據,這一事實;相對的,狂戰士亦活躍於戰場,而「強形者」意味著擁有變身能力的人。換言之,狂戰士是強形者於戰場上的應用。
古北歐人將靈魂分成不同類型,其中代表思想/精神的靈魂稱為 "hugr"(加上定冠詞 "-inn" 就是奧丁的渡鴉「乎金」(Huginn)),另一種靈魂我暫且翻譯為「殼魄」(hamr);專指與身體輪廓、型態、機能相關的靈魂。"Hamrammr" 就是擁有強大殼魄的個體。
奧丁也是強形者,能變化形體為其他動物;如同鏈鋸人能變化為惡魔,或是保持人類的模樣。
不同於狂戰士,鏈鋸人在外觀上有明顯變化,而狂戰士則是將狼或熊的殼魄投影到自身,讓自己暫時將軀體全權交由猛獸接管;就這個意義上來說,淀治是完全體的狂戰士,猛獸(惡魔/波奇塔)就在他體內——不須狼皮、熊皮的心理暗示,扯一扯胸口的拉環,就完成轉化儀式。

浴血而不怠的社會邊緣
淀治在《蕾潔篇》中與蕾潔展開廝殺時,起初居於劣勢,軀幹不斷承受破壞,而又再生;儘管所有惡魔都能透過「輸血」恢復戰力,但似乎唯有鏈鋸人擁有近乎無限的再生體質。只要尚未離開戰場,只要還在血池內舞蹈,就不知疲倦。
然而,一旦解除鏈鋸人形態,往往會陷入嚴重的疲憊、癱瘓,狂戰士亦是如此。

不可控的才能,結局如同淀治,沒辦法「披著社會」的戰士,負債累累,既不能受教育,販售器官維生,只得作為政府組織的獵犬被飼養、關押。
維京時代中後期,孤獨的武勇逐漸不敷戰場實際需要,狂戰士漸漸變成負面的概念;癲狂的執著,從強者的標竿,墮落為社會的風險因子。最後,也只能作為各地領主的看門犬,猶如簽下契約的惡魔般在社會中求生。
狂戰士的生命哲學
淀治的角色魅力,或許正是狂戰士的魅力之一——即便無力改變渾沌的世界,無法控制戰場的變局,索性拉下心中的拉環,於混亂中盡情狂舞。在一切快速變化,每幾週就有「新 AI」的時代裡,以往號稱所向披靡的理性、規畫、預判,越來越不堪使用。
邁向 2026 年的此刻,以日常儀式感鍛造自己的拉環,以忠於自己的狂氣面對遭遇的挑戰,以帶有千面百貌的強形者之姿、狂戰士之姿,在適當時機盡力一搏,可能確是適應「現代恐懼」的方法之一?
鄉下老鼠身上的自由太過燦爛,都市出身的人們難免看不清;真紀真喜歡鄉下的老鼠,由於更容易捕殺。鄉下早已受都市滲透殆盡,自由之地只存在於都市老鼠的腦海——那麼,沒在用腦的瘋狂老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