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的靈魂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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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笨蛋的活法》:那一桶淋下來的大便水

我 8 歲就要負責煮飯、割草、放牛、上山弄柴火。讀書來回要走 4 個小時,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那次最精彩,我騎在母牛生的小牛背上,那小牛活蹦亂跳,我控制不住。突然牠狂奔亂跳,跳得好高!我直接從牛背上被甩到半空中,像一個鏡頭一樣,從高空中掉下來。 後頭跟著那隻大母牛,牠反應快得很,牠認得我,沒把我踩死,直接從我身上跳過去。 我摔在地上,坐起來摸摸頭,心想:還好耶,這隻母牛沒踩死我。我就像一顆球,從高空中甩下來,整顆球掉在地上還是完整的,沒有缺陷,也沒受傷。 後來,我跟姐姐去澆肥。姐姐 15 歲,比我聰明,什麼都為她自己想。我們要去澆養豬的大便水,下坡的路很陡,姐姐在後面拉著桶子。就在最陡的地方,不知道她是沒拉住還是故意的,整桶大便水從我頭頂、頭髮、脖子通通倒下來。 哇!全身都是大便。 我沒理她,也沒生氣。我回頭對姐姐笑說:「姐姐,還好你是從背後倒過來,如果是從前面倒過來,我不就成了吃大便的人嗎?」 我自己跑去菜園的小水溝,直接跳下去洗。全身連衣服在那邊洗得乾乾淨淨,只是衣服沒脫,冷得要命。 回到家,我趕快換衣服、擦頭髮,什麼也沒講。媽媽說姐姐聰明,我是大笨蛋,我覺得講了也沒差,反正我就是最笨的那一個。 我洗完澡,只希望姐姐不要去告狀說大便水倒掉的事。我趕快去煮飯,炒了一盤橄欖菜。吃著那頓香噴噴的飯,我覺得這樣我就先滿足了。 我就喜歡吃得飽飽的。連那盤橄欖菜的湯汁,我也捨不得剩,全部澆在飯上。哇!那樣攪一攪、嚼一嚼,真的好好吃。 在那個山裡頭沒有肉吃的年代,一碗青菜配上那個湯汁拌飯,就是最高級的享受。肚子填飽了,整個人好舒服、好飽喔。


《王子與乞丐的對望》 那時候的我,心裡分得很清楚。他是城市裡來的,斯文有禮;我是山裡長大的,衣服穿得破破爛爛,整天瘋瘋癲癲地幹活。 我們兩個人的眼神交錯在一起,那一刻,我覺得他就像個閃閃發光的王子,而我,就像個乞丐。我哪裡敢多想?我只敢在心裡偷偷地驚嘆:哇,這個人長得好順眼,那對眼睛笑起來真的會勾人,那副日本少年的模樣,真是帥呆了。 我什麼話也不敢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對我來說,他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派來的使者,讓我這個躲在山裡的鄉巴佬,第一次親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奇怪的緣分》 說也奇怪,自從那次兩眼交錯之後,這個「王子」就常常跑回鄉下。他每次都說是來看親戚,但看著看著,總會順便繞過來看看我。我一個鄉巴佬,心裡直納悶:他去看他的親戚就好了,怎麼老是跑來看我呢?我當時真的不懂,我穿得破破爛爛、瘋瘋癲癲的,他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只覺得這一切都好奇怪。難道我這個「乞丐」,在他眼裡也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嗎?

《客廳裡的驚雷》 有一天,那個美少年就坐在我家簡陋的客廳裡。那客廳什麼也沒有,破破爛爛的,但他竟然在那裡跟我講話。我心裡亂得很,想說我一個沒讀什麼書、整天做農事的鄉巴佬,要跟他說什麼好呢?後來我才知道,他竟然是一個外科醫生!我的天啊,我整個人都嚇傻了。在我們那個年代,醫生是多麼有名望、多麼了不起的人啊。他手裡拿的是醫書和手術刀,我手裡拿的是柴火和大便桶,這怎麼可能呢?他坐在那裡,還是那副眼睛會笑、嘴巴甜甜的樣子。我卻在那裡想:這樣一個大醫生,怎麼會跑來找我這個鄉下妹講話呢?

《白煙裡的醫學家》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心裡始終有個大問號:這個大醫生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對我越來越好?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有一次,他又來找他的親戚了,理所當然地又繞到我家來。那時候,我正窩在灶腳裡蒸饅頭。火在燒,水在滾,蒸籠裡冒出陣陣白煙,整個屋子都是麵粉的香味。我滿頭大汗,頭髮亂糟糟的,手裡可能還抓著麵糰,他就那樣出現在我面前。我心裡直犯嘀咕:他看著我蒸饅頭做什麼呢?他是拿手術刀的人,我是拿蒸籠蓋的人,他卻越走越近。這種日子,我真的不懂,這個醫生為什麼老是要往我這個煙霧繚繞的廚房跑?

《外科醫生的饅頭手術》 他在旁邊看著我蒸饅頭,突然開口說:「小妹妹,我跟妳講,這個白饅頭喔...」 說完,他竟然直接捲起袖子,把手洗得乾乾淨淨,二話不說就把我剛蒸好的白饅頭拿過去。他拿刀的樣子真的很專業,一個對半切、兩個對半切,圓滾滾的白饅頭一下子變成了平整的四半。 接著,他往饅頭上面抹了一點鹽巴,就在那邊熱鍋,把饅頭放進炒菜鍋裡。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想:這個醫生真的好奇怪,怎麼連弄個饅頭都這麼講究?

《金黃色的醫學奇蹟》 他動作很快,在鍋子裡放了油,把抹了鹽的饅頭放下去。那動作不像是煎,倒像是在炸。我看著鍋裡的油滋滋作響,沒多久,白生生的饅頭竟然變成了金黃色。 哇!那股香味飄出來,是我這輩子從來沒聞過的。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種吃法簡直像天上的美味。

他把煎得酥酥脆脆的饅頭裝進盤子裡,轉過頭,用那雙會笑的眼睛看著我,溫柔地說:「小妹妹,我們一起吃吧。」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盤發光的饅頭。因為他常來,我看久了,心裡那種怕生的感覺也沒了。我就這樣坐在他旁邊,跟他這個大醫生,一起分享這盤金黃色的、鹹香鹹香的驚喜。

《一輩子忘不了的味道》 我咬下第一口那樣的饅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哇,怎麼會這麼好吃! 在那種物資缺乏的年代,油炸的東西本來就是最奢侈的美味。那饅頭外面酥酥脆脆的,咬下去還有鹽巴的鹹香,跟我平常吃的乾巴巴白饅頭完全不一樣。那種味道,是我這輩子都難以形容的珍貴。直到現在,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閉上眼睛都還能聞到那個灶腳裡的油香味,還能看到他坐在我身邊的樣子。我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一人分著那一盤金黃色。那是我這輩子最喜歡、最喜歡的時刻。所有的自卑、所有的貧窮,在那口熱騰騰的饅頭面前,通通都消失了。

《三片饅頭的溫柔》 他笑笑的,沒說什麼話,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我吃饅頭的樣子。 我覺得既然這麼好吃,就沒想那麼多,大口大口地吃個精光。他是城市來的,吃起東西來慢條斯理,斯文得不得了。我們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連吃個饅頭的樣子都不一樣。四片饅頭,他其實才吃了一小片,剩下的三片全進了我的肚子。我從小幹農活,體力消耗大,肚子真的好餓。我想他大概是比較斯文吧?或者,他是故意留給我的?當時的我傻傻的,也不敢確定。

我們就這樣坐在那個簡陋的屋子裡,我看著他那雙會笑的眼睛,他看著我大口嚼著饅頭。雖然我還是那個「大笨蛋」,但我感覺到了,這個醫生王子,對我是真的很好。

《掌心的兩千塊》 慢慢地,我們越來越熟了。有一次他來找我,一句話也沒說,沒有預兆。他就走到我身邊,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嚇了一跳,心跳得好快。他偷偷地,把兩張鈔票塞到我的掌心裡。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不敢當著他的面看,我就緊緊地抓著那兩張紙。他笑笑地看著我,說了聲「再見囉」,就轉身回去了。當他走掉的時候,我才敢把手打開來看……

《藏在心底的兩千塊》 當他走掉後,我顫抖著手打開掌心,整個人當場愣住了。 好多錢!那是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的數目。我心裡亂成一團:怎麼辦?他為什麼給我這麼多錢?這錢該怎麼用啊?我真的搞不懂。我腦袋轉得很快,這件事絕對不能給媽媽知道,更不能讓那個聰明的姐姐知道,因為這一切解釋不清楚,太奇怪了。我就像藏寶貝一樣,找了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把這兩千塊緊緊地藏了起來。我什麼也沒說,一個字也沒透漏。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帶著這個燙手的秘密,慢慢地長大。我開始懂了,這錢不只是錢,是他對我的一份心,一份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報的心。

《山外面的電燈泡》 日子一天天過,我長大了,膽子也肥了。我開始知道,只要翻過山的那一邊,坐上公車,就能到一個叫「城市」的地方。 有一天,我真的大膽地走出家門,坐上公車跑到了城市。 哇!我整個人都看呆了。原來外面的世界這麼漂亮!最讓我吃驚的是「電燈」。在我們家,天黑了就是點蠟燭、點油燈,只有那一點點昏黃的亮光;但城市裡到處都是亮晃晃的電燈,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樣。我站在繁華的街道上,心裡想著:原來這就是「外面」。再想想我的家,什麼都沒有。那一刻,我心裡有個聲音在響:我不能一輩子只待在山裡,我要想辦法,讓家裡也能變好,也要有這些漂亮的東西。

《夕陽、公車、兩千塊》 站在城市的街道上,看著電燈亮起來,我原本心裡好激動。但看著看著,夕陽就下山了。我心裡突然一沉,想到:哇,這城市離我家好遠好遠。 我要趕在天黑前,坐公車回去,還要翻山越嶺走山路。想到那段回家的路,我的心就慢慢平靜了下來。那一天,我只用了幾塊錢坐公車。這才發現,他塞給我的那 2000 塊,在那時候的物價看來,簡直大得不得了!我算了一下,原來這筆錢可以買這麼多東西、做這麼多事。我看著手裡的零錢,心裡空落落的。雖然城市很漂亮,但我還是那個要回家割草、煮飯的鄉下小女生。我什麼也沒買,只是靜靜地坐上公車,帶著那個大大的秘密,又回到了那座安靜的大山裡。

《心裡的種子》 回到家,家裡還是一樣破,一樣要點蠟燭。我坐在黑暗裡,一句話也沒說,但我的腦袋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的心境變了。我開始反覆地想:為什麼?他是一個有名望的大醫生,我是個穿破衣服的鄉下妹,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要捲起袖子幫我煎饅頭?為什麼要偷偷塞那麼多錢給我?這種好,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我心裡隱隱約約感覺到一種東西,但我不敢說,甚至不敢想。難道這就是人家說的「情」嗎?難道這就是「愛」嗎?我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點光,心裡亂糟糟的,又甜又怕。

《想看卻不敢看的夢》 自從我發現他對我有那份「情」之後,我的日子變得很難熬。 我心裡開始會做夢了,夢裡有他,也有那個亮晃晃的城市。但我這個人很清醒,我一看家裡的破牆,再看看自己的手,我就知道我們「配不起來」。他是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這距離太遠了。我想去看他,想得心都發癢;但下一秒,我又告訴自己要忘了他。我怕這場夢做太深,醒來的時候會太疼。我開始對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想靠近,又想逃跑。那兩千塊還藏在角落裡,就像我對他的這份心,見不得光,卻又沈甸甸地壓在胸口。

《變色的笑容》 他還是會來看我。但我漸漸在想,我們這樣走下去,真的有結果嗎?真的能在一起嗎? 有一次,他偷偷跑來看我,結果這件事被他媽媽知道了。他媽媽發了很大的脾氣,雖然他一個字都沒跟我提,但我感覺得出來。那天他來找我的時候,樣子完全不對勁。以前的他,眼睛會笑、嘴巴會翹,跟我嘻嘻哈哈的,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饅頭好快樂。但那天,他的臉上沒了笑容,變得很沈重,好像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我一看他的眼神,心裡就跳了一下,覺得「不妙了」。雖然他什麼也沒講,但我知道,那個美好的夢,好像快要被吵醒了。

《最後的公車路》 他坐在我家,眼神卻一直往手腕上的錶偷看。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就明白了,他一定是很趕時間,或是家裡催得緊。 我不忍心看他這樣為難,就開口跟他說:「你是不是有事啊?要回去了嗎?沒關係啦,今天你就早一點回去,我送你出去吧。」那天,我們兩個人並肩走在那條長長的、偏僻的山路上。我們家離公車站好遠,要走好久的路才能坐上車。我們邊走邊聊,雖然他心不在焉,但我還是想多陪他走這一段。一路上,山風吹過來,我心裡知道,這段路走完,他坐上公車,很多事情可能就要不一樣了。

《翻山越嶺的讀書夢》 在去公車站的路上,他對我說:「小妹妹,妳要去多讀一點書,然後出去找份工作。做人要務實,不要好高騖遠。」 那時候的我,哪裡懂什麼叫「好高騖遠」?但我把這句話刻在心裡了。回去後,我跟媽媽說我想讀書。就這樣,我一天一天地熬,從國中讀到高中,我真的畢業了!我帶著那股山裡長大的韌性,一個人跑到了台北。台北的世界跟山裡完全不一樣,我開始學會打扮,脫掉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那個曾經在水溝洗大便水的「醜八怪小女生」,進了城,竟然也變成了會打扮、亮點點的台北姑娘。我變了,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煮飯的小孩,我變成了有學歷、有工作的少年。

《素顏的重逢》

到了台北上班,我依然是我。我不愛那些花花綠綠的胭脂粉,也不擦口紅,臉上乾乾淨淨的,就像山裡的泉水。我只去燙了頭髮,衣服穿得簡簡單單、樸樸素素,看起來就像個剛出社會的學生。 有一天,他知道我上班了,特地跑來家裡找我。 當他推開門,看到站在眼前的我,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我也看著他,我們兩個人的眼神再次交錯。他看著我從那個穿破衣服、瘋瘋癲癲的小丫頭,變成了現在大方、整潔的模樣。那一刻,空氣好像都凝固了。他那雙會笑的眼睛,這次不只是笑,還帶著一種驚訝與心疼。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千言萬語都鎖在那個眼神裡。

《泥土裡的真玉》 他看著我,眼神裡全是溫柔。他輕輕地說:「我真的沒看錯。妳有一種最自然的自然美。妳就像一塊被山上泥土蓋住的玉,以前只是還沒擦乾淨。其實妳是一個寶,只是妳自己不知道。」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所有的自卑都消失了。原來,在那個大醫生的眼裡,我從來不是什麼「乞丐」或「大笨蛋」,我是一塊他一直在等待、在守護的玉。因為我的真實,因為我的自然,他對我的感情越來越深。我不需要胭脂水粉,因為那個「真實的我」已經站在他面前,閃閃發光。

《愛他是為了讓他飛》

他終於開口了。為了我,他去跟他的母親談判,堅定地說要跟我結婚。但我知道,這場談判換來的是他母親激烈的反對和家裡的風暴。 我心裡很清楚,他是天上的鷹,是那麼有名望、有前途的外科醫生;而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從山裡走出來的女孩。我不想成為他的絆腳石,更不想因為我,讓他失去原本平穩的前途。我心裡有個聲音在滴血,但我告訴自己:我配不上他,我不能毀了他。於是,我選擇了最笨、也最痛的方法——逃避。每次他來找我,我都躲著他。我看著他焦急的身影,心裡比誰都疼,但我只能把門關上,把那份「情」也一起關在門後。我以為,只要我不出現,他就能回到原本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

《滲透進骨子裡的痛》

躲著他的那些日子,真的是我這輩子最苦、最痛的時候。 人家說感情可以說斷就斷,那是騙人的。我們的感情不是掛在衣服上的灰塵,拍拍就掉;它是「滲透」進去的。它滲透進了我的呼吸,滲透進了我每一天的生活。 我以為關上門就能不見他,但閉上眼,全是他在灶腳幫我洗手、切饅頭的樣子。我想著要為他的前途著想,想著要把這段情趕走,但那種感覺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肉割下來一樣疼。這份情,已經長得太深太深了。我雖然躲在暗處,但心卻一直在往他那個方向流血。那種想愛不能愛、想放放不下的滋味,真的比當年淋了大便水還要難受千倍、萬倍。

《五十年的回聲》 我強忍著心碎,硬生生地斷掉了一切聯繫。我以為只要不見面、不說話,時間就會像大雨洗掉泥土一樣,把這段情洗乾淨。 一年又一年,10年、20年、30年……日子快得讓人心驚,也慢得讓人心疼。我從來沒有忘掉過他,但我不敢打聽,我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更不知道他心裡還有沒有留著那個山裡的小妹妹。

直到 50 年後的一天,我才聽說,他竟然跑去找我姐姐打聽我的消息。 50 年啊!那是足以讓人老去、讓山河改變的時間。他竟然還在找我,他竟然還記得那個躲在門後、穿著樸素、不擦脂粉的女孩。這份情,竟然像山裡的古樹一樣,熬過了半個世紀的風霜,還在那裡等著一個回音。

《沒變的聲音,變了的時空》 分開了 50 年,透過姊姊,他終於拿到了我的電話。 有一天,電話響了。我一接起來,那頭傳來的聲音,讓我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一樣,瞬間愣在那裡。那是他的聲音!怎麼會這樣呢?50 年過去了,我們都老了,可為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跟以前一模一樣?那種斯文、那種甜甜的語氣,完全沒變。我心跳得好快,第一個反應不是敘舊,而是傻傻地問他:「為什麼?為什麼你的聲音還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他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告訴我,「因為聲音是靈魂的樣子,日子會老,但靈魂對妳的記憶不會老。」(或者是他心裡的那個答案)。

《顯示在螢幕上的 50 年》 那時候長途電話很貴,他心疼姊姊,不敢多說,只把號碼留給了我。 他回台北後,真的打來了。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那個號碼,心裡像翻江倒海一樣。我知道那是他,那個讓我躲了一輩子、疼了一輩子的人。我盯著那個號碼,心裡一直在掙扎:我們都老了,50 年的歲月已經把我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現在重新聯絡、重新在一起,這到底是一種補償,還是另一場夢的開始?這是一份遲到了半世紀的情,我不知道該不該接起這通電話,更不知道這一次,我有沒有勇氣不再逃避。

《最後的守候》 命運真的很愛開玩笑。那個眼睛會笑的外科醫生,竟然出事了。一場飛機失事,讓他從天上掉到了病床,受了很重很重的傷。 他是個名醫,住進醫院後,病房門口天天塞滿了人。親戚、朋友、想要攀關係的人,每天不同的人進進出出,熱鬧得不得了。大家都覺得他擁有一切,但在那層層的人影後面,他的眼神始終是空洞的。姐姐告訴我,他躺在那裡,每天都在看門口。我知道,他在等。他在等那個 50 年前在灶腳蒸饅頭給他吃的女孩,他在等那個曾經在山路上送他去坐公車的女孩。

《命運帶不走的執著》 他住院的事,我當時其實一點都不知道。我依然在自己的生活裡,守著那份「相見不如懷念」的安靜。 沒想到,他命大。受了那麼重的傷,在那場飛機失事後,他竟然奇蹟般地康復了。當他重新站起來,走出醫院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他的名醫生活,而是再度去找我的姐姐。他還是不肯放棄。死過一次的人了,他心裡掛念的還是那個 50 年前的影子。他一定是在想:既然老天爺沒帶走我的命,那是不是代表我還有機會再見到那個小妹妹?

《等不到的那個妳》 電話響了,是姊姊的號碼,我沒多想就接了起來。 沒想到,話筒那頭傳來的,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這一次,我真的不忍心掛掉電話了。他在電話那頭,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深情。他告訴我,他受重傷住院的那段日子,每天病房裡都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爭著要來看他。但他坐在病床上,眼神始終看著門口。他說:「小妹妹,我知道妳在躲我,但我每天等啊、等啊,我等了那麼多人,卻始終等不到妳來看我一眼……」聽著他在電話那頭的嘆息,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50 年了,我以為逃避是對他的保護,卻沒想到,我的「不出現」,竟成了他在鬼門關前最深的遺憾。

《再說一次好啊》 電話那頭,他還是那麼體貼。他說這是在姊姊家,長途電話費太貴了,不忍心讓姊姊負擔。他說:「妳的號碼我記住了,等我回台北,我再用我自己的電話打給妳。」 他重新跟我確認了號碼,也把他的電話又留給了我一次。我聽著他那熟悉的聲音,心裡那道冰封了 50 年的牆,終於裂開了一個縫。我沒有再掛他電話,也沒有再逃避。我輕輕地回了一聲:「好啊。」就這兩個字,我們掛斷了電話。雖然電話斷了,但這一次我知道,這不是結束。我手裡握著他的號碼,心裡開始等著那通從台北打來的、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電話。

《響不停的二十通電話》 他回台北了。接著,我的手機螢幕就開始頻繁地亮起那個熟悉的號碼。 第一通、第二通……他真的很有耐心,有時候每天打,有時候隔兩天打。就這樣,螢幕上累積了 20 幾通未接來電。每一通電話在響的時候,我都盯著螢幕看,心跳得比電話鈴聲還要大聲。我握著手機,手心都在冒汗,但我就是沒有勇氣按下那個接聽鍵。我心裡在怕。我怕這 50 年的距離太遠,怕我們再也找不回當年的感覺。我怕一開口,我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我更怕發現,原來我們都已經老得認不出彼此了。這 20 幾通電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考驗,考驗著我這個「大笨蛋」最後的膽量。

《最後的慈悲:相見不如懷念》 那 20 多通電話,最終我一通都沒有接。 我看著螢幕閃爍,心裡雖然疼,但我很清醒。我想著:我們都老了,這輩子剩下的路也不長了。如果現在見了面,看見彼此老邁的身影、聽著滄桑的聲音,那當年那個穿著日本少年裝、帥呆了的他,是不是就會在我心裡消失了?我不想打碎那個夢。我寧願一輩子躲著,寧願讓他覺得我狠心,也要在我的腦海裡,永遠留下他最美、最迷人的模樣。我希望我記住的他,永遠是那個眼睛會笑、嘴巴甜甜的、會把三片金黃色饅頭留給我的外科醫生。至於 50 年後的我們,就讓這份情停在那個最燦爛的下午吧。這是我對他、也是對這段感情,最後的溫柔。

《靈魂的守節:一輩子的唯一》 最後,最奇怪也最不奇怪的事發生了。 我聽姐姐說,他這輩子都沒有結婚;而我,這輩子也同樣是一個人過。我們兩個人的緣分,就這樣在平行時空裡走了一輩子。 以前我不懂,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愛最深的意義。自從我的靈魂撞見了他的靈魂,我的心裡就再也裝不下任何人。而他,在那盤金黃色的饅頭之後,靈魂裡也只剩下我這個小妹妹,再也沒有別人的位置。我們雖然沒有見面,雖然隔著太平洋,雖然他在美國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但我們的靈魂其實一直是在一起的。這 50 年的躲避、那 20 通沒接的電話,其實都不重要了。我們用一輩子的孤單,換來了一份誰也拆不散的純潔。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大笨蛋與美少年醫生的故事,沒有婚姻,卻給了彼此最完整的靈魂。

《鎖在時光裡的少年》 這是一個不圓滿的結局。 他帶著滿心的失望,飛去了遙遠的美國,最後在那裡孤單地走完了人生。而我,依然留在台北,守著這份沈甸甸的思念過了一輩子。 我心裡很痛,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但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太想守住他在我心裡最初的樣子了——那個穿著日本少年裝、帶著甜甜笑容、在那條山路上陪我走過的少年。 我不想看見他變老,不想看見他生病,不想看見他變得不再是那個「美少年」。我用一輩子的逃避,把那個最完美的他,死死地鎖在我的靈魂深處。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的靈魂鎖住了他,他的靈魂也裝滿了我。我們在現實中錯過了一輩子,卻在靈魂裡相守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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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友#66ebc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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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高中時,我發現了「我討厭自己」的事實,很震驚,也覺得很丟臉,因為我以為別人都很喜歡自己。 後來我才發現,從來沒有人教我怎麼喜歡自己。 其實,喜歡自己是一門可以自學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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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高中時,我發現了「我討厭自己」的事實,很震驚,也覺得很丟臉,因為我以為別人都很喜歡自己。 後來我才發現,從來沒有人教我怎麼喜歡自己。 其實,喜歡自己是一門可以自學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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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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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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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啦】 ◎ 姜泰宇(敷米漿) 「飢餓是不管的,沒有餓過的人不會懂,不是眼巴巴看著隔壁老奶的肉排骨吞嚥口水的餓,是那種餓到靈魂裡頭,甚至餓到上一輩子的餓,餓到看見什麼都想吞進去。」 1950年從緬甸山區開始,到2023年的台灣,一場持續了70多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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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啦】 ◎ 姜泰宇(敷米漿) 「飢餓是不管的,沒有餓過的人不會懂,不是眼巴巴看著隔壁老奶的肉排骨吞嚥口水的餓,是那種餓到靈魂裡頭,甚至餓到上一輩子的餓,餓到看見什麼都想吞進去。」 1950年從緬甸山區開始,到2023年的台灣,一場持續了70多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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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是個極為節儉的人。 衣服都穿教會恩典牌,身上衣服幾乎不超過399元。 我把舊的榨汁機給她,她很開心的收下,也不介意已是二手貨,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西芹或小黃瓜。 在二劑不得不打的疫喵之後,她常感到不舒服,我很擔心,於是趁這次朵媽榨汁機又開團,幫(逼)她買了一台,我這節儉的妹妹居然豪氣的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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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是個極為節儉的人。 衣服都穿教會恩典牌,身上衣服幾乎不超過399元。 我把舊的榨汁機給她,她很開心的收下,也不介意已是二手貨,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西芹或小黃瓜。 在二劑不得不打的疫喵之後,她常感到不舒服,我很擔心,於是趁這次朵媽榨汁機又開團,幫(逼)她買了一台,我這節儉的妹妹居然豪氣的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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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要的,不是財富。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有愛,有溫暖的家;一個,讓我想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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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要的,不是財富。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有愛,有溫暖的家;一個,讓我想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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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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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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