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靈魂知道此身的父親名喚竇巽元。
但,從出生開始,他對此身的父親沒有印象,他只知道父親是做兵的。
老靈魂沒聽過歷史上有提到父親的名字,那看來真是古代中原一般兵農兼作的平民階層。但做兵的長期沒回來,應該不是處理行政的文吏,也不是後方指揮的軍官…那此身的父親是否陷入危險呢?他很擔憂此身的母親和家人,他感受到他們是真心的關心彼此,團結著在這世道求生。
但是他只能發出牙牙學語跟爬行翻身,身體發育真得是無法飛躍,必須循序漸進,發聲器官組合套組沒發育好,就是只能可愛。老靈魂直到一歲半之後,隨著身體發育後,才能開始用單詞加單詞的表達意思,也開始能啟動人形自走功能。兩歲開始,老靈魂開始主動試探學習文字,這讓此身的母親盧氏又驚又喜,於是盧氏開始教他認字,這讓老靈魂也又驚又喜,他的猜測是對的,這是雖然是此身是古代農家,但家底還是有文化素養的。這世的家族學習認字,是從認宗族耆老、家主姓名的字開始的,老靈魂看著字,感嘆著每個字都還認得,對他來說是回憶,但在旁人眼中看來這學習速度不可思議,這妥妥天賦優異!老靈魂展現出來的學習能力讓盧氏驚喜至落淚,開心地抱著他,輕輕地叫他燭龍子、麒麟兒,這給家族在這段難熬的年歲多點喜悅地期盼,中年男人的老靈魂很理解在古代有學習天資是多麼讓長輩欣喜。
可自己還沒有名字,目前都是叫他的乳名「虬娃」—虬是無角的小龍,跟他的生肖一樣—因為幼兒的母親執拗地要等丈夫回來,再給大兒取名。也因此,從新歲、虬娃的二歲誕日、清明…母親從抱著他,到牽著他走去祠堂,向列祖列宗奉香火,說著兒子有多好,感謝祖宗保佑,向太一祈福,帶著虬娃唸經文祈願闔家安康,唸著經文祝禱夫君回家。
二歲後能隨著盧氏和張氏、劉氏兩位嬸娘到處行走,老靈魂疑惑地發現自家宗族的建築和屋宇格局比其他鄰里扎實,及而且有屬於自發性的地方自保團夥,相對他認知的農村社區,防備可謂嚴密,而且附近都有互相通報跟援助,這讓他困惑這個鄉里之守備,遠超一般認知的古代農村,但也因此,自己宗族受到傷害輕,還在承受範圍內,鄉里聚居優勢能扛住族人恐懼而不逃亡,比單純地刨地就食的純農戶能多點活下去的指望。
在經過三年的沉澱,老靈魂漸漸接受穿越這匪夷所思的緣份,但認知就像前方有簾幕一樣,他被壓在心裡要揭開的焦慮折磨。對成熟的老直男來說,環境變化或挑戰不會是焦慮的源由,一無所知才是。要知道,資訊時代的「知」如同洪流一般來得如此容易,導致越是行動,人內心對知的即時需求越是如癮渴求,因為無知而充滿的焦慮如同百爪撓心,如果不是老靈魂心理素質高,真的會因無知而發瘋。當他開始合理地學習認字,他便想把握機會去翻任何有字的載體,老靈魂看得懂每一個字,他的內心瘋狂地想要資訊。虬娃的積極學習,以及對渴求認字的表現,此身的母親盧氏欣慰之餘,進而央請未成親的小叔竇兌貞協助他的好侄兒認識名字外的字。
老靈魂因此有機會跟此身的母親和妯娌以外的家人相處,透過這個忙碌疲憊的叔父的言談身教,讓他重新審視自身所處的平民農家也不單純只是庶族。整個竇家是宗族親戚於鄉里聚居,而此身的家庭是族中的宗主家族,也因此在鄉里薦任里正之職,已然三代接續此一職務。
而老靈魂此身的家族,除卻婦人與老者,能主事的成年人僅存未成親的小叔竇兌貞,宗族由他接任宗主,也由他接續其祖竇昺赫、其父竇厚之、兄長竇巽元遺留的里正一職。是以這個國的政令下達到里正,整個竇家就必須運轉起來面對官家和宗族鄉里。
老靈魂接受到的信息越多,越瞭解這世道,越感受到世界的惡意…隨著成長的過程,回憶此身的母親盧氏和兩位嬸娘在交談中對家族存續的擔憂,和對世道的焦慮。老靈魂沉默的思考,在剛出生那年,他正牙牙學語,南邊的國就打來,糧價飛漲,當他開始學習聽懂話語,北邊的王叛亂、西邊的州郡起大旱,兵荒馬亂,當他努力嘗試走路跟認字時,北邊州郡發大水、西邊大兵四起,哀鴻遍野,亡人四散。這些惡意,讓暴徒們徒增,加劇侵犯城郭、塢堡外的鄉里村落,各地鄉人死眾,驅離逃散四方。
除了暴徒,老靈魂此身的叔父焦頭爛額的應付另一種盜賊…現代人終於見識到古代吏員的貪婪和士卒的兇殘,的確如同史書隱藏在簡冊裡的血腥,吃人以活己。
老靈魂驚訝的發現,這個國對於解決世界的惡意,方法很簡單,就是加租!加調!增役!於是身為里正的叔父開始不間斷地接收反覆衝突的命令、無恥癲狂的索求,還有哭喊哀號的親朋。年輕的竇兌貞趨於崩潰,很多時候奔走四鄰去處理各式公文及所求。可竇兌貞的祖父、父親,以及其兄長竇巽元,似乎因過去有功於朝廷,是以竇家三代薦舉擔任里正,盡獲縣衙認可,甚至兄長們接連服役後,鄉里還特意舉薦未至中人之竇家四郎,漳南縣崔縣令亦同意且稍加照顧,視之如前亦派老吏協助年輕的里正,供其驅使。
是以高門世家、豪門大戶雖對里正卻之如敝屣,怠於爭搶,視里正為不入流之濁務,因州縣官衙所重,亦多與方便不擾其行政,而竇家擔任此職,其義擴於鄉里,亦獲里鄰互助,是以剝削日重,仍有活路能走。
也因為求知,而有行知的機會,老靈魂在此身的叔父竇兌貞抽空用公文帶他認字,也許侄子虬娃的聰慧,讓竇兌貞在繁忙顛亂中,感到一絲對未來的期待和安慰,而老靈魂,也看著武平的年號,終於知道他穿越到哪。
他在南北朝的北齊,人在清河的漳水,而現在是武平七年春正月,也就是西元五七六年。
他陷入沉思:「我是誰?」
老靈魂知道他現在還沒有名字,目前只有乳名虬娃,但是這些線索讓與虬娃同姓的自己,很快地得到一個結論:虬娃,就是竇建德。
他很難置信自己的猜測,這是真的嗎?
老靈魂需要確認這個叫虬娃的幼兒,是否未來是這一個…自己熟悉的名字…老靈魂心情很是複雜,對他的事蹟,家族成員都背誦得滾瓜爛熟,但他沒想過怎麼自己就這樣變成這位先祖。可因此身的母親堅持等丈夫回來方得命名,他突然想,那是不是不需要替此身及其母親擔心,因為如果真如他所猜想,根據歷史記載,此身的父親是歿於隋時,那此身的父親一定能歸來。這段歷史塵封的記憶因為戰亂、屠殺及殺盡人心,付之闕如,僅存先祖竇建德成年後的相關事蹟,對老靈魂而言,歷史似乎除了皇族大姓的國滅族亡有得記載,平民亡人只是數字,竇建德這個名字也是因為被滅滿門,才開始有歷史記載的機會。老靈魂想,與其族滅而被歷史記憶,先祖應該更希望無天災人禍,田地傳家,宗族傳承,最好有機會讀書,當個小官衣食無憂,就滿足了吧…。
如果名字真是竇建德,那承載的重量也許不同。老靈魂開始思考自己會回來這個時代,是否有他的使命,那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回應這份重量。可先活下去,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不過老靈魂倒是自嘲的笑了:「最起碼,不用再糾結叫娘親、爹親是否會內心尷尬,這都是自己先祖,喚他們爹娘,我這子孫還似乎佔便宜了。」
於是在一年後的現在,滿臉泥汙的老靈魂看著,眼前這個疲憊殘破,鬍子拉哩拉紮的男人,他聽著自己問自己的名字,男人輕輕地額頭碰著他的額頭,對他說:「恁的名,叫作建德。」
然後,這男人聽著幼兒一字一字地謹慎確認,他覺得這胖娃兒真是可愛,他禁不住露出喜悅,笑容蕩漾在經歷破損苦難的臉龐,看著胖娃兒,認真地對老靈魂,對自己的大兒,對他髮妻口中的虬娃,堅定有力地說:「兒子,恁喚作建德,恁是竇建德。」
碰。
這瞬間如同深鎖重重千鈞宮門的宮殿,突然的光像浪潮,充滿力量衝爆宮門,過去人生的情感和回憶,現代世界的知識和記憶,如同光從四面八方照進宮殿,一瞬間光明充塞。
這瞬間,老靈魂想起來自己怎麼穿越的…
自己是在祭祖的時候穿越的。
祭祖時,他配合儀式捧起玉珩,而那瞬間,玉珩發出的溫暖光芒,像絲帛一樣把他包住,等他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被襁褓包裹住了。他從他現在的年紀往前推,自己是在西元五七三年出生的…。
老靈魂豁然開朗。
是的,我是竇建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