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沒有喪假,所以父親過世後,我只請了三天假。
父親過世對我打擊甚鉅。晚上經常難過得睡不著,就算睡著也是噩夢不斷。經常夢到醫護人員照護不周,導致父親哀嚎著說他痛。要不就是父親口渴想喝水,卻無人理會。我靠褪黑激素和號稱全天然的安眠藥才勉強入睡。即使晚上睡著了,白天盯著電腦時,腦袋會忽然空白,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
這種情況持續了將近半年才好一些。當我聽說部門有位印度同事因為母親生病而要回去印度一個月,我第一時間就是希望他母親沒事。我不想他和我一樣難過。
「你母親還好吧?」
「很好啊,為什麼你這麼問?」
「我聽戈先生說你母親生病了。」
「沒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那樣說。」
後來才知道,戈先生是怕我覺得受到差別待遇,才編出來這缺德的謊言。這位同事只是回印度度假罷了。戈先生不但立刻批准,連請假單都幫他扣下,等於免費送了他一個月的假期。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印度人對自己人特別照顧。後來慢慢才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是種姓制度在作祟。
我第一次接觸到種姓制度,是在網路廣告平台公司。當時約好了一位印度裔工程師來面談,有位印度同事忽然表示我可能會聽不懂應徵者的英文。
我聽了一頭霧水。為什麼呢?是我英文不夠好?對方忙著解釋說不是,是這位應徵者的英文口音會很重。
「喔,要來應徵的是你朋友嗎?」
「不是,我並不認識他。」
「那你怎麼知道他口音很重?」我不解地問。
「看他的姓就知道。」
當下我更是滿腹狐疑。這位同事解釋說,他看應徵者的姓就知道對方階級很低,家裡多半很窮,父母不太可能供他讀英國學校,所以說英文一定帶口音。
這種看人家的姓就可以論斷一個人的家世和能力的陋習,我深感不以為然。事後才知道種姓制度雖然不合法,可是在印度文化裡還是根深蒂固。
戈先生就自稱是白人。他說自己是雅利安人的後代,和高加索人一樣,都來自喬治亞共和國一帶。更指出印地語和歐洲語言同屬印歐語系,也證明了他是白人。
戈先生在種姓制度裡階級並不算高,屬於傳統上經商的吠舍階級。在他之上還有刹帝利(武士)和婆羅門(神職人員)。我觀察到他對公司的婆羅門階級的員工畢恭畢敬,哪怕他們只是工程師,而他是部門副總又是執行長的妹夫。
有一次,他要一位婆羅門階級的工程師趕快修復客戶在等的問題。對方竟傲慢地說:「那就讓客戶等,要加班的話免談。」我在旁邊都替這位老兄捏一把冷汗。不知道戈先生會如何飆罵。
沒想到戈先生摸了摸鼻子就走了。
免費獲得一個月假期的人,自然也是婆羅門階級。
對於階級比他低的人,戈先生可就絲毫不客氣。達羅毗荼人,也就是印度的原住民,在14世紀時被雅利安人征服後,就成了種姓制度裡最低的首陀羅。公司有一位達羅毗荼人,母語是坦米爾語,不屬於印歐語系。戈先生和他互動時,臉上總掛著不屑與不耐煩。
達羅毗荼人大多分布在印度南方,那裡人普遍膚色較深,淺膚色於是成了高階層的象徵。有一位印度同事要回國相親,他說他只有一個條件:賢慧、聰敏、學識、脾氣或是心腸通通不重要,只要膚色越白越好。
我問一位印度朋友,「看我膚色,我在印度大概會是哪種階級?」
「大概是首陀羅吧。不過不是印度人,根本就不適用種姓制度。不在種姓制度裡的人,基本都是賤民,地位比沒有自由的首陀羅僕人還低。」
我聽了才恍然大悟。在桑先生和戈先生眼中,我就算不是賤民也差不多了。把我操死了也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