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長不放心將業務交給我。在他眼裡,頂著華頓商學院光環的他才是天生的談判專家,而我的工程背景只會在與客戶溝通時成為阻礙。
他認為業務就是說客戶愛聽的話。某種程度上這並沒錯,但他所理解的「客戶想聽的話」,卻和我的認知南轅北轍。有一次客戶詢問產品的不良率。當時設計尚未成熟,代工與物流也不完善,不良率在 3%至10%之間波動。但財務長卻聲稱僅有 0.3%,甚至發電郵要求大家一律配合他的說法。
財務長沒發現自己誤把這封電郵也寄給了客戶。客戶大怒,要求桑先生撤換他。財務長卻辯稱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公司好,若過於誠實,公司根本無法生存。
桑先生竟然接受了這套說辭。不僅沒撤換財務長,反而更加倚重他。兩人一丘之貉,桑先生也常欺瞞客戶。最離譜的謊言是聲稱我們產品有軍事級加密,甚至連國防部都是客戶。可事實上,我們連最基本的加密都沒做。
客戶一聽到「國防部」三個字,對產品的軍事用途充滿好奇。
「恕不奉告,這是國防部的最高機密。」
在桑先生的世界裡,只要沒人能證明他說謊,就等於他說的是真的。
不過,次貸危機爆發後,公司投資人的荷包也大幅縮水。無論桑先生和財務長怎麼編故事,再也騙不到投資人的一毛錢。公司若想繼續撐下去,只能自立自強,設法將產品賣出去。
就在這時,有客戶主動上門,要買價值二十萬美金的產品。這對於即將資金枯竭的公司來說,無疑是天降甘霖。
財務長看準這次機會,自信滿滿地覺得自己在華頓學到的本領終於能派上用場。他邀請客戶到公司談判,並特地叮囑我:「別插嘴,只有我讓你說話時,你才開口。」
會議一開始,財務長就拋出他自以為聰明的條件:只要客戶願意簽下一份一千四百萬的合約,他就大方地送出價值二十萬的產品。
客戶坦白地說,他現在只需要二十萬的產品。若產品好用,未來自然會追加訂單,至於免費不免費,根本無關緊要。
財務長卻搖頭,嫌二十萬太少:「公司不接這種小單子,要買就得簽上一千萬以上。」
客戶忍不住冷嘲:「二十萬的100%,和一千萬的0%,哪個比較多?」
財務長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假裝沒聽懂,再度強調:「一千萬以下我們不簽。」
客戶滿臉難以置信,只冷冷丟下一句:「祝你們好運。」便轉身離開。
我愣在原地,久久無法消化剛剛發生的一切。
事後財務長和桑先生解釋,公司至少需要一千萬才能撐過下一年,區區二十萬根本幫不上忙,不要也罷。桑先生竟然又接受了財務長的說辭。
或許桑先生的公司命不該絕,正當大家都快絕望時,美國最大的零售商之一的K百貨,主動聯繫我們,表示有興趣試用公司的產品。
K百貨要求在試用期間,所有產品必須免費提供。公司當時已經山窮水盡,只能寄望試用結束後,K百貨願意簽下正式合約。20 萬的訂單嫌少不接,這回分文不收也只得乖乖答應。
桑先生說,公司的命運全繫於這份合約,試用期間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於是派我到客戶現場支援。百貨公司打烊後,我留在店裡確保產品沒出狀況,常常一忙就是通宵到天亮。有次甚至忙到上午十一點才回到飯店,剛躺下手機就響了。原來是戈先生打來抱怨還沒看到今天的報告。
我解釋自己剛從客戶店裡下班,連眼睛都快張不開了,還沒來得及寫報告,能不能先讓我休息一下?
戈先生聽完冷冷地說:「你累就去跟客戶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壓下怒火,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我累死的話,你打算派誰來接手?」
戈先生沉默了幾秒,才勉強丟下一句:「你去睡吧,睡起來再給我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