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日本文化系列||《不良一族尋愛記》中的日本不良文化(4)：百年黑道企業「山口組」也有少子高齡化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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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轉型:從人力仲介公司轉變成黑道組織

還記得之前有一次帶團到山口的時候，NANA在車上詢問旅伴們，有沒有人知道山口縣的名產有什麼呢？結果居然有人給我回答「山口組」。嗯哼...山口組是非常有名沒錯，但其實人家是神戶產的吼。之所以會叫山口組，主要是因為這個組織的創始人叫做山口春吉，他本來只是在淡路島上從事漁業的漁民。後來為了討生活，輾轉就到了神戶港去找碼頭搬運工的工作。一開始，如果你沒有加入一些當地人力仲介組織（倉橋組、大島組）的話，基本上是接不到工作的。因此，山口就繳了一些費用加入組織，也順利接到了工作機會。後來他想想不太對啊，我這樣不就少賺了，所以後來他就帶領著一些碼頭裝卸工跳出來，自己獨立成立了山口組，變成了人力仲介組織下面的一個下包公司一樣，雖然還是要回繳一定比例的金額給他的上游人力派遣廠商（大島組），但他就從工人本身晉身為老板階級。

後來傳到第二代、第三代（二次大戰前），山口組因為與上游廠商之間產生了一些利益糾紛，於是，這些本來都是在港口工作的工人，哪個不是身強體壯的，所以就認真地打了起來（有死人的那種）。經過一連串的打打殺殺之後，沒想到就這樣為山口組打出來一片天來。山口組從此以後便開始了多角化經營，分別進入了演藝事業（兼職保鏢）、博弈產業（柏青哥）、聲色場所經營等，總之各種明顯的非法勾搭都有他們的身影。

企業的多角化經營:組織的擴張與壯大

時間到了二次大戰結束後，山口組傳到了第四代、五、六代，在戰爭剛結束的那段期間，社會上因為貧窮而造成秩序混亂與許多動盪，但由於當時日本的警力不足，所以根本無法控制當時的社會亂象。於是，他們就想到了這一招，警察們乾脆跟黑道頭頭商量，請他們暗中協助，必要時就以暴制暴，以維護社會安定。有了白道在背後當靠山之後，山口組多角化經營的觸角，便從原本的攤販管理、博弈產業、聲色場所的經營，逐漸擴及到土地開發、建設公司、甚至與警方跟政治家聯手合作等。

例如當時的建設公司如果要蓋房子的話，大概都要給個5%到10%的營收作為保護費，不然吼，你的工地就會常常莫名奇妙地失火，或是機具無故故障之類的。同時，他們也跟政治家合作，政治家透過黑道來買票當選（畢竟老大隨便一聲令下就是幾千、甚至上萬張的選票），而政治家當選後，再回饋給黑道組織一些好處（例如讓他們在進行土地開發前，協助土地收購、申請流程簡化、讓他們好辦事等等）。就在這樣黑白雙贏獲利模式（嗯？）的運作之下，當時很多我們看起來的「白企業」，其實是私底下多少都有黑道組織的參與。簡而言之，當時的黑道組織，就是用拳頭與槍管換來獲利的合法產業。

當然，他們不會讓自己的形象這麼臭(面子還是要顧的)，所以，為了表現他們充滿義氣、道義與親和的一面，黑道成員們會在節慶或民眾需要協助的時候出現。譬如，在聖誕節時扮演聖誕老公公去街上發糖果；又或者是在1995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2011年的東北311大地震時，他們快速地動員組織裡的物資與人力前往災區救援，速度甚至比政府還快。

就這樣，在戰後一直到1990年代初期的經濟泡沫之前，黑道組織其實就像其他的企業一樣，歷經了非常快速發展與擴張的黃金時段，對當時的年輕人來說，可以進入這些黑道組織裡工作，可能就像我們今天可以進入台積電工作一樣，雖然有生命危險(?)，但福利與待遇也相對優渥。黑道組織內的每個成員也都賺得盆滿缽滿，每天過著有豪宅、名車與美女相伴的日子，嚮往加入黑道組織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

企業夥伴拆夥:與日本警方從協力到對立

當然，規模越來越壯大的黑道組織，在經濟泡沫化之後，也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不僅收益下降，於此同時，因為日本國內的警力越來越充足，也不再像以前一樣，需要靠黑道組織來以暴制暴的協助了。於是，日本政府開始正式立法，決心掃蕩黑道組織。首先，是在1991年發布了《暴力團對策法》，原本還能跟警察同桌吃飯聊天的老大，現在卻變成了警察要掃蕩的對象。黑道組織對這個突來的轉變當然非常不爽，據說，某一次名古屋的某警察局成員破獲黑道集團犯罪的地點時，當他們打開門之後發現，牆壁上貼滿了自己小孩跟老婆的照片，他們這才知道自己都被黑道組織們跟蹤了，也開始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從此以後，條子便正式跟黑道撕破臉。此外，2007年，長崎市的市長在某天競選活動結束後，竟然在公眾場合被山口組的組員開槍射擊，最後因失血過多而不治身亡。

類似像這樣子的事情層出不窮，日本政府發現，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黑道騎到頭上來，於是，又於2010年再度發布了更加嚴格的《暴力團排除條例》，其中明文規定，只要是被列為指定暴力團的黑道組織成員與其相關人士，都無法申辦銀行帳戶、信用卡、手機、汽車保險，或者簽訂租賃契約，也無法入住公共住宅。同時，也警告那些有繳保護費給黑道的店家，如果你再繼續繳保護費的話，那你就不是受害者，你反而是共犯。就這樣，日本政府一方面封鎖黑道組織金流來源(保護費)；同時針對黑道組織成員們的身分跟金融限制等手段，剝奪他們在現代社會生存所需的基本權利；並且在離開黑道組織後長達10年之間都還是觀察期，必須要過了觀察期，才能完全恢復像一般人一樣的生活。以上這些都不是粗暴地把黑道關進牢裡，也沒有直接消滅他們；反而只是透過這一連串的法規制定，來讓他們「自然社死、自然消滅」。

暴力團追放海報/資料來源:暴力團追放運動推進都民中心

這樣的做法，我覺得跟明治維新時期非常相似，在明治維新之前，那些新政府的官員們，明明是靠著武士們幫他們打天下而站上高位的；但沒想到等明治政府成立之後，卻在一夜之間宣佈廢藩置縣(意思就是說，嘿~謝謝你們，但我們現在不需要武士了，你們被解雇了)，所以武士們就有一種我被用完就丟的感覺。因此，現在這些老黑道們也常常感嘆著:「唉~想當年啊，我們都還可以跟警察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呢，現在我們連想要辦一支手機都很困難，時代真的變了呀~」。

時代危機:少子高齡化的影響

像山口組這樣被明確指定為暴力團體的組織，就稱為指定暴力團，截至2021年底為止，全日本一共有25個這樣的團體。其中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當然就是山口組（據說山口組在2010年時，總共有3.5萬個組員，佔當時全日本黑道從業人員將近50%的比例）；他們從1915年成立以來，至今已超過百年(日本真的很厲害，連黑道組織也可以經營成百年企業)。當然，他們也就跟其他的日本企業一樣，目前也面臨到了高齡少子化的問題。

根據統計，在1963年的時候，整個日本的黑道從業人數，總共有184,000人左右。但到了2024年，急劇下降到18,000多人。這表示他們的企業文化、經營理念與福利，放到現在其實都不太吸引年輕人了。而且在這不到2萬人當中，也受到日本社會少子高齡化的影響，平均年齡已經來到了54歲；超過半數的人高於50歲；而20~30歲的年輕人，僅佔了5%左右。就像如今山口組的頭頭(六代目)也已經七十幾歲了，照理來說，他已經打不動了，當然也很想趕快找接班人來當七代目的老大才對，但目前就還是找不到，所以他也無法退休。因此有人認為，未來可能再過5到10年，根本不用警察取締，黑道組織就會自然消滅了。

關於上述這個自然消滅的論點，黑道組織裡頭的人則不這麼認為。他們說，無論在什麼時代，惡勢力都不曾被完全消滅過，充其量都只是轉換為另一種形式存在著。所以，如果政府要真的要消滅我們的話，以後將不再有人以有組織與嚴謹的方式來管理這些不講道理、胡作非為的底層小混混了，社會秩序必定會比現在更加混亂。(意思就是說，以暴制暴最高!)

其實這個說法，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有道理，畢竟這種可以延續百年以上的黑道組織裡，都是靠著嚴格的升遷規定、傳統的金字塔型管理模式，以及講求長幼有序、絕對服從的精神才得以延續至今的。當他們真的要幹架的時候，大多數也都是組織跟組織之間互相火拼，沒事是不會對平民老百姓下手的。這種有點類似過去武士道精神延伸的、講求俠氣、道義的黑道組織，等社會有難時還會出動救援。再加上他們既然都已經被列入指定暴力團的名冊，政府與警方也比較好掌控他們的行為，如果他們做太超過的時候，警察只要找老大來聊一下，就能一口氣控制下面一整批細漢，其實蠻有效率的。

企業經營模式隨著時代趨勢而改變:新世代黑道組織的誕生

相較於上面傳統的黑道組織逐漸式微，近年來也如同那些老黑道們所述，開始也出現了一些新型態的黑道組織，這些組織在日文裡面稱為「半グレ」，這些人並沒有被歸列在傳統的黑道組織中，所以他們還是擁有開設銀行帳戶，從事各種金融活動的自由，也方便從事電話詐騙、洗錢等活動。加上組織成員之間並沒有明確的上下關係，組織結構也比較鬆散，沒有傳統黑道組織中所謂的服從，反而彼此之間比較像是朋友，人數普遍都不會太多，有點像有志同道合的創業夥伴聚在一起，把一個(違法)事業搞起來的感覺。這個聽起來是不是有一點點像之前我們所提到的飯店集團-星野集團-一樣，他們也是盡力在打破過去傳統企業中的金字塔文化，運用扁平的組織來經營。由此可知，其實日本黑道組織的轉型與變化，也是有跟上現代企業潮流的呢。

在這樣新型態的黑道集團中，如果成員彼此之間，看對方不爽，就會毫不猶豫地直接跳槽到另外一個組織裡；相較於傳統的黑道組織，他們追求的不是組織的名譽與對老大的效忠，而是以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為目標，所以對組織的忠誠度非常低的，也常常會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攻擊一般的平民老百姓（無差別攻擊），反正沒有老大會管我與罵我，也不需要砍小指頭。過去的日本人，非常相信大企業的終身雇用制，基本上進了一間公司之後，大多希望可以在這裡幹一輩子，最後再領一筆豐沃的退休金去養老；但現在很少有大企業可以提供像以前一樣優渥的工作環境了，所以現代的年輕人不玩這一套，他們逐漸轉向，崇尚成為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就像新型態的黑道團體中，充滿了這種黑道遊牧(?)，每個人都得靠著自己幹架的實力來接案、維生，是不是也蠻符合現在的 工作趨勢潮流？

目前，日本警方對於這樣新型態的黑道團體(半グレ)成員，有掌握到的約60個團體，人數約4000人左右（2020年底），這樣的半グレ成員，因為不像黑道組織那樣穩定，也缺乏黑道組織強力的規範力，所以對於現在的警察來說，的確有些比較難掌握，不知道未來還會怎麼發展下去呢。

〈後記〉

在《不良一族尋愛記》當中，每一個主角在現實生活中都有不同的職業，雖然他們過去亂七八糟，但現在都各自在自己的領域、努力著，即便他們大部分都還是在社會階層中比較底層的工作，也都還在學習控制自己的脾氣與行為，但我覺得從這個節目中，真的可以感受到他們非常真誠與直率的一面。如果這個社會中，對他們這些曾經走歪的年輕人，可以有更多的包容與接納，或許就不用花這麼多力氣來討論如何對付黑道組織了。不知道大家怎麼想的呢？大家認為黑道老大說的是對的嗎？這世界上一定會有正、反兩面的二元存在嗎？如果真的不能避免他們的存在，那我們要用什麼方法跟他們共處呢？看完這一齣實境秀，雖然不會得到答案，但希望這一連串的介紹與討論，可以讓我們多思考一些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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