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山道盡頭吹來。
沈無痕已經在那座無名小鎮停留了三日。這裡沒有宗門,沒有高階修士,只有商隊、散修、流民與一間又一間臨時搭起的屋棚。
對現在的他而言,這種地方反而安全。
因為這裡的人,記憶不夠穩定。
穩定的宗門、長久的傳承、嚴密的因果——
那種地方,更容易被「書」校正。
他坐在鎮外一棵枯樹下,翻著那本沒有封面的書。
頁數又變了。
昨天還是兩百一十三頁,
今天卻只剩下一百九十八頁。
中間少掉的十五頁,是靈斷宗的某一段歷史。
不是被撕掉。
而是「從未存在」。
他合上書,閉上眼,強迫自己回想。
靈斷宗後山。
石階。
斷念台。
師兄冷漠的背影。
那些畫面還在。
可它們開始變得像夢——
清楚,卻沒有重量。
「你也在看那本書嗎?」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沈無痕瞬間按上劍柄。
那是一名穿灰衣的青年修士,看起來比他還要落魄,背著一個破舊的行囊。
「別緊張。」那人舉起雙手。
「我不是來搶的。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慢慢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
封皮上沒有名字。
但沈無痕一眼就認出來了。
——同樣的紙質。
——同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墨痕。
「你是不是也發現了?」灰衣修士低聲說。
「你記得某些東西,但世界不記得。」
沈無痕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失去了什麼?」
灰衣修士苦笑。
「一座城。」
「一整座城。」
他說,在半年前,他離開故鄉外出歷練。
回來時,那座城還在,城牆、人、宗祠、家族,全都還在。
只有一個東西不見了。
——所有關於他的記錄。
戶籍沒有他的名字。
家譜沒有他的名字。
連他母親,都只記得自己有個孩子「曾經夭折」。
「可我就站在她面前。」灰衣修士低聲說。
「她看著我,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沈無痕沒有說話。
因為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我後來發現,只要這本書出現的地方,世界就會開始『修正』。」
「修正那些……它認為不該存在的東西。」
灰衣修士盯著他。
「而你,應該跟我一樣。」
「是被修正的那一類。」
風再次吹過。
沈無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是在對抗「一本書」。
但現在看來——
這本書,正在收集他們。
不是隨機。
不是偶然。
而是像在整理一份名單。
那些被世界否定、
卻仍然活著的人。
「你知道它要做什麼嗎?」沈無痕問。
灰衣修士搖頭。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輕聲說: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
最後留在世界裡的,只會剩下書。」
而他們,會變成書頁上的註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