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寶兒準時來到了宛兒學長任職的醫院。將來意告知櫃台小姐後,沒過多久就有人領著她到了一間辦公室。
向領路的護士小姐道謝後,寶兒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向內張望了一下。
『妳一定是李寶兒小姐吧?聞名不如見面,果然如宛兒所說一般,宛兒時常提起妳啊!說她有個堂姐長得很漂亮,又有學識還是個記者呢。』
辦公室裡的擺設相當簡樸,一名身穿白袍的年輕醫生,看到寶兒開門就連忙起身招呼。
『巫醫師你好,我那堂妹說話沒遮攔的,那些玩笑話還請您別放心上。』寶兒想到昨天自己關於性騷擾的玩笑話,不禁有點尷尬的笑了笑。
『沒關係宛兒跟我的交情可不簡單,我很瞭解她的個性的。李小姐你先請坐,有什麼話我們坐下來之後在慢慢談。』巫耀陽舉手示意阿寶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巫耀陽起身從一旁的飲水機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在桌上,推了推臉上的無框眼鏡,接著開口說道。
『昨天聽宛兒說李小姐最近飽受失眠困擾是嗎?在此之前有過失眠的狀況嗎?可以大略講述一下你目前的睡眠情況嗎?』巫耀陽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發問。
『之前不曾有過,上星期開始不知怎麼搞的,突然就開始睡不著了。算起來今天應該是第八天了,很奇怪的一點是,我這八天來晚上都感到非常疲倦,可是就是沒辦法閉上眼好好睡覺,白天卻又感覺自己精神異常的好,完全不覺得疲倦。』
阿寶把自己的狀況大略陳述一下。
『一般來說失眠患者都會處於很疲憊的狀態下,妳的狀況好像比較特別啊!工作時也很有精神嗎,整晚沒睡應該會讓身體感到很疲倦吧,何況妳八天沒睡了。』
『冒昧的問一下,李小姐妳有服用任何藥物嗎,不論合法或非法的任何藥物?』
巫耀陽又推了推眼鏡,兩隻眼睛看著寶兒,等待著她的回答。
寶兒心想這傢伙該不會認為我嗑藥吧?我要是嗑藥,會傻到來看醫生,然後等醫院報警抓我嗎?
『我確定我沒有服用任何藥物,無論合法或者非法的。我只是莫名其妙的就連續失眠,聽宛兒說起你對治療失眠有自己獨特的一套方法,所以才來尋求你的幫助。』
寶兒心裡嘀咕著,不過還是很禮貌的回答巫耀陽的問題。
『別介意啊,我只是隨口問問,我當然知道李小姐你不可能濫用藥物的,只是你的精神狀況實在太好了。跟你談話時甚至覺得妳處在一種很亢奮的狀態下啊,所以我才會這樣問的,請妳別見怪啊。』
巫耀陽那張斯文白皙的臉上,露出一種尷尬又帶著歉意的表情。
『那妳開始失眠的那幾天,有發生什麼事情讓妳情緒波動起伏較大的事情嗎?大多失眠都是因為一些精神刺激或者心理壓力造成的,我想妳應該也不例外,仔細回想看看,然後能告訴我是最好的。』
『那幾天確實發生了一件,讓我感覺挺驚嚇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否跟我的失眠有直接的關聯。』
寶兒稍微猶豫了一下,決定把那天採訪兇案兇現場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巫耀陽,對方聽完後,點了點頭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寶兒看巫耀陽沒說話,也沒好意思發問,辦公室裏變得異常安靜。
巫耀陽低頭敲著鍵盤,眼睛注視著電腦銀幕,寶兒感覺有些無聊,開始四處打量。
將整個辦公室環視了一遍之後,寶兒的視線回到巫耀陽身上。
對方看起來應該不到三十,可能只比自己大個一兩歲,白袍下被肌肉繃緊的襯衫,看得寶兒有點臉紅。這麼迷人的男人,竟然是個同性戀啊,寶兒心裏惋惜著。
『我想李小姐妳只是因那天的兇殺現場驚嚇過度,所以精神壓力有點大,這應該是導致妳失眠的原因,這沒什麼大不了。我開了一張處方簽,妳晚點去藥房拿個藥,按照指示服藥就沒事情了。』
巫耀陽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對寶兒說道。
『回去不管睡不睡的著,妳就早點上床閉上眼睛,盡量放空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我想狀況應該可以改善,如果沒有改善你在回來找我,宛兒知道怎麼找我。』
聽到巫耀陽這麼說,寶兒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感覺有點訝異,自己之前怎麼沒注意到。想了想決定請教對方。
『我這幾天都盡量早點上床睡覺,不過我現在才想起來,我好像這八天來眼睛都沒有闔上啊,每次躺著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辦法閉上眼睛。我是說那種眼睛真的無法閉上的感覺唷,不是說我無法睡覺的意思。』寶兒試圖將自己的狀況表達清楚。
『妳說妳眼睛沒辦法閉上睡覺,是說眼皮無法闔上嗎?這沒可能的,我相信這八天來妳應該還是有少量的睡眠,只不過由於睡眠深度不足,所以妳感覺自己一直未曾闔眼吧。很多失眠患者都有這樣的感覺,一般來說就算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也無法在不借助藥物的情況,超過一星期不睡覺,更別提不閉上眼睛了。』
巫耀陽笑著說道,表情好像根本不相信寶兒的說辭。
『我真的沒有閉上過眼睛啊,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都一直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就好向忘記睡覺時眼睛必須閉上的感覺,總之我就沒閉上過眼睛啊。』
對於巫耀陽的不信任,寶兒有點急於解釋,導致口氣有點激烈。
『李小姐不知道妳有聽過一個關於剝奪睡眠的實驗,冷戰期間前蘇聯用五名罪犯測試。想知道人類到底可以連續多長的時間不睡覺。妳回去有時間可以上網看那些資料,實驗結果相當有趣唷。』
『總之我沒有說謊,原本我沒注意到,不過我現在回想起來。我這八天來不論白天或者晚上真的不曾閉上眼睛,至少我沒有任何印象!』
看著巫耀陽帶著笑意的臉,寶兒有種不被信任的憤怒感。
『讓我看看妳的眼睛,看著前面就好。現在注視遠方一點,然後看著我的手指。』
巫耀陽拿著小型手電筒,用手撐著阿寶的眼皮,正仔細的觀看著。
『眼睛有點乾澀,但還算正常。假設你真的八天眼睛不曾閉上,我想你的眼角膜早就乾裂受傷了。妳應該只是睡眠深度不足,導致妳半夢半醒之間,以為自己沒睡著過吧。』
『妳現在把眼睛閉上,然後盡量放空。看看有沒有疲倦感。』巫耀陽接著指示寶兒閉上眼睛。
看到巫耀陽無視自己的辯解,寶兒只好無奈的配合,畢竟對方憑著堂妹的面子,就答應替自己做私人的評估診療,也別讓人家太為難了。
正當寶兒打算閉上眼睛配合時,卻驚恐的發現自己無法閉上眼睛,就好像連結大腦連結眼皮的神經被截斷一樣,原本不需思索的動作,她嘗試了好幾次,就是無法將眼睛閉上。
『怎麼會!我.....沒辦法閉眼啊...不可能啊...』感到害怕的寶兒,用求助的眼神瞪著巫耀陽。
『別緊張放輕松,慢慢來沒關係,妳先深呼吸幾次。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這裡很安全妳可以放心閉上眼睛,有我在這你不用怕。』巫耀陽感覺出了寶兒的異樣,於是輕聲安撫著。
『我還是沒辦法啊!我真的沒辦法把眼睛閉上,巫醫師你幫幫我啊,我到底是怎麼了!』寶兒情緒開始有點失控,聲音顯得顫抖。
巫耀陽把臉湊近,仔細看著寶兒的眼睛,接著用手輕輕按壓她的太陽穴兩側,然後兩根拇指移至她的眼皮上,微微向下出力。
『妳放輕松,當我幫妳把眼闔上後,你就想像著妳躺在溫暖的大床上,正沉沉的熟睡著。』
巫耀陽在將寶兒眼皮闔上的過程中,感覺到她似乎在抗拒著,當他的手指放開時,寶兒又睜著大眼瞪著他。
『不要把眼睛睜開,我們再試一次。妳只是太緊張了,只是閉上眼睛沒什麼的。』
如此反覆試了多次,巫耀陽手指放開後,寶兒那雙大大的眼睛依然無神的望著他,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剛剛的那個寶兒。
看著寶兒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後,巫耀陽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宛兒的電話。
『宛兒是我,妳現在方便說電話嗎?我有些關於妳堂姊的事情要告訴妳。』
『有空正閒著呢,我姊姊有摸你的胸肌嗎?』宛兒調笑著。
『現在沒時間胡鬧,妳堂姊的情況似乎比較特殊,跟一般的失眠比較起來,算是很嚴重的。』
『怎麼會嚴重,不就是失眠嗎?你開點安眠藥之類的就好了嘛?』
『妳堂姊的失眠症狀,可能是一些精神疾病的徵狀吧,她的精神狀況似乎不太對勁。剛剛她一直堅持自己無法讓眼睛閉上,她有精神病史嗎?或著妳們家族有精神病使嗎?強迫症精神官能症之類的。』巫耀陽一個勁的直問著。
『你才神經病啊,我們家都正常的很啊,你說我堂姊怎麼了啊?』李宛兒的語氣開始正經起來。
『不知道,總之我替她先安排了眼科的會診,先檢查一下腦部神經方面的問題吧,如果神經沒有受損。接下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就得接受心理評估等一系列的精神治療,總之得先找出病因。』
『我堂姊走了嗎?我過兩天去關心她一下好了,巫耀陽我姊的事情你要好好辦妥唷,不然我以後就不理你,知道嗎!』電話那頭的李宛兒,感覺似乎有點緊張。
『你放心我會加倍注意的,不過妳跟妳堂姊說話時,盡量別提到她目前的處境,如果是精神疾病的話,我不希望她還沒開始治療前就受到刺激。』
掛上電話後,巫耀陽想著自己手指移開後,李寶兒瞪著自己看的那雙大眼,為什麼那眼神給他一種好像跟一開始見到的李寶兒,不是同一個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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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之後,寶兒不停的嘗試將雙眼閉上,越是嘗試心中越是感到害怕。
無論怎麼做,那該死的眼睛就是沒辦法閉上,寶兒有種好像某人正控制著自己的眼睛再看些什麼的感覺。
手裡拿著藥單,寶兒到醫院附近的指定藥房拿了藥,伸手招了台計程車。
上車告訴司機自家住址後,寶兒看著手裡的藥包,怔怔的出神。
想到過兩天的眼科會診,寶兒心裡告訴自己,一定會沒事情的,肯定是腦部哪條神經受損之類的,會診之後一定可以找到方法的。
說不定晚上吃了藥之後,就能跟以前一樣一覺睡到天亮,也不一定啊。
打了通電話,跟報社主編預先請了後天的假,由於最近報社新進了許多菜鳥記者,人手充沛的情況下,主編也沒多問什麼就答應下來。
晚飯隨便煮點東西吃過後,寶兒按照藥包上的指示吃藥。坐在電腦桌前的她,想像著藥力發揮後的她正沉沉睡去。
一小時過去,沒有任何倦意。
兩小時過去,依然沒有倦意。
等到晚上十一點,寶兒才感覺到一股疲倦感湧上來,這些天來每當接近午夜,她就會感到非常疲憊,只可惜那些疲憊感無法幫助她入睡。
又吃了藥包上指示的睡前份量的藥,寶兒鑽進了棉被裏。該死的眼睛還是無法閉上,我這是哪裡得罪了老天爺啊!寶兒暗自咒罵著。
突然寶兒想起了今天下午,和巫耀陽的談話中,對方曾經提起的剝奪睡眠實驗。好奇心向來重的她,沒有猶豫的就爬了起來。
坐在電腦前,寶兒用搜尋引擎搜尋著『剝奪睡眠實驗』,這是巫耀陽提到的關鍵字。
『啊有了,前蘇聯慘無人道實驗,睡眠剝奪測試應該就是個了』寶兒看著銀幕念著。
點選進了網頁,寶兒手指慢慢滾動滑鼠,逐字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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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大戰結束後,前蘇聯為了和冷戰期間的敵手美國抗衡,開始進行一項秘密研究。
這項研究主要是測試人體在不睡眠的情況下能承受多久時間而不崩潰,藉此找出有效減少睡眠時間又不影響生體機能運作的方法,此研究目的乃為了提昇士兵作戰效率。
實驗進行方式,將五名政治犯關入一間由玻璃牆打造的密室,密室裏除了廁所之外,還備有三十天的糧食飲用水,以及供受測試者觀看的書籍報刊。
待五名受測者進入玻璃密室後,科學家開始由通風口灌注一種,能使人亢奮的藥用氣體。
如果五名測試者能在測試人員的監看下,成功完成三十天不睡覺的任務,政府將無條件釋放並且不追究他們過去的罪行。
實驗開始前三天,五名罪犯在亢奮氣體的幫助下,態度積極的彼此聊天閒談著。
實驗進行第五天,一名罪犯開始出現攻擊性,不斷用言詞激怒其他四人。
實驗進行第七天,五名罪犯開始出現攻擊彼此的暴力行為。
實驗進行到了第十一天,罪犯們用自己的糞便,將撕下來的書刊內頁貼滿玻璃牆,隔絕研究人員的監看。
第十三天及第十四天,房內不斷傳來嘶吼撞擊的聲音,但為求實驗完整性,監看人員並未將房門打開。
第十五天聲音逐漸靜止。
第十七天時,實驗主持者下令打開房門,終止實驗。
玻璃密室房門被打開的一瞬間,參與研究的工作人員,都被眼前所看到景象鎮住了。
唯一存活的罪犯,正捲曲著身體蹲在角落,嘴不停動著好像在咀嚼著什麼。
其他四名罪犯都已經死亡,四具殘缺的屍體倒在地上,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有的屍體被開腸剖肚,腹腔內的器官卻不知道為何消失。有的屍體整隻手只剩下森然的白骨,連手指頭上的皮肉都好像被啃蝕乾淨一樣。
當一名研究人員靠近觀察存活者時,卻被眼前景像驚嚇到跌坐在地。存活者嘴裡咀嚼的不是別的,正是原本應該待在他臉上那兩個血窟窿裡的眼球。
由於太過於殘忍血腥,此項實驗被有關當局下令終止。
事後當局安排了心理醫師,對存活者實施了一系列的精神評估及研究。原以為事情將就此草草結束,卻沒想到對存活者評估的心理醫師卻又有了驚人發現。
雙眼失明的存活者,似乎突然間擁有了五種人格。在治療過程中,存活者輪流替換的使用著,五種聲音語調身份背景都不一樣的人格,跟對其進行治療的心理醫師交流。
透過研究室的檔案資料,心理醫師發現那五種人格扮演,正是存活者自身以及其他四名死者。
其中一個人格,甚至能說著一口流利的阿荷姆語,該語言乃烏克蘭邊境一支少數民族的母語,全世界懂的阿荷姆語的人數不超過五百。因實驗失敗致死的四人中,剛好有一位是阿荷姆族人。
此項研究是否能證實靈魂存在,並且具有轉移的能力,科學家保持懷疑態度,畢竟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如人類所猜測的一樣啊。
看到這裡寶兒只覺得的寒毛豎起,渾身有種說不清的顫慄感。
迅速關上電腦,寶兒三步併兩步的跳上床,拉起棉被蓋住頭頸。膽大的她經過這幾天的事情,也感覺到有一絲恐懼在她體內萌芽,逐漸壯大著。
『妳很疲倦了!不要亂想,快點想辦法閉上眼睛。』寶兒試圖催眠自己。
巫耀陽開的藥完全沒起作用,雙眼依舊無法閉上的寶兒,躲在棉被裏簌簌發抖。沒關緊的窗戶縫隙,又傳來如昨天一樣的淒厲貓叫,不敢探出棉被的她,決定裹著棉被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