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陣淒然的哀鳴傳來,吳奈河看著自角落走出來的黑貓,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升起,那貓叫的如此悲切就像是通了人性一般。
黑貓緩緩向著張正傑靠近,脊背上的毛髮根根豎起,張正傑恍若未見只是緊抱懷中的林凍雲,自顧自的哭泣。
黑貓突然停止了叫聲,身體也不再弓起,接著牠慢慢的往前最後鑽進了兩人的懷裡。
有那麼一瞬間,吳奈河感覺看到了死去的林凍雲好像動了一下,他揉揉眼再仔細一看卻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吳奈河脫下西裝外套,給赤裸的寶兒披上,寶兒依舊無法動彈,兩隻眼睛瞪大著似乎還未脫離剛剛的驚恐。
救護人員趕到現場時,林凍雲早已氣絕多時,但仍按照程序將兩人抬上擔架送往醫院急救。
吳奈河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張正傑從林凍雲身邊拖開,張正傑頹然的坐在地上不發一語,但也已停止了哭泣。
魏組長在救護人員離開後也率人匆忙趕到,吳奈河簡單報備了剛才的情形,魏組長看著張正傑也不知道如何勸慰。
林凍雲跟張正傑若有似無的情愫,他向來知道,也曾經試著撮合兩人。無奈張正傑心有所屬,故此事不了了之。
魏組長向吳奈河示意,要他將張正傑先送回家休息,吳奈河走過去正想開口。
卻見張正傑將黑貓抱在懷中,站起身不發一語的就走出了停屍間。本想跟上前去的吳奈河,卻被魏組長一把拉住。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現在先別打擾他,過幾天我會讓他來找我報告的。』
聽了魏組長這麼說,吳奈河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由得張正傑獨自離開。
寶兒被送往醫院做了詳細的檢查,沒有任何內外傷,但林凍雲對她注射的麻醉藥劑,並沒有經過麻醉醫師的評估調整。
故此醫院也不敢冒然讓她出院,決定讓她留院觀察幾天。巫耀陽會議進行到一半,接到警方電話通知後,趕忙丟下一切飛奔到醫院。
巫耀陽坐在病床旁,不斷的自責。已經可以開口說話的寶兒,反倒過來不斷的安慰著他。
寶兒出院後,替宛兒舉辦了一場莊嚴凝重的葬禮,葬禮上寶兒哭的肝腸寸斷,好像這輩子的眼淚都在此刻傾巢而出一樣。
張正傑沒有到場,僅託吳奈河轉交了帛金及一封書信。
信中的內容大意是說,一切問題的根由都是因他而起,他雖無意卻難辭其咎。寶兒看完信之後,心中感覺或許這輩子也許不會再見到張正傑了。
而當寶兒最後一次看到張正傑身影,卻是在新聞報導的片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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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凍雲的葬禮上沒有追悼儀式,沒有親朋弔信,鮮花素果一應具無。
在連續犯下兩起殘忍的殺人案件後,就算交情再深厚一般人也會選擇不出現。
更何況孤兒院長大的她原本就不擅與人交際,身邊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朋友。
簡陋的靈堂裏,只有穿著一身黑西裝的張正傑。
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裡捧著的林凍雲遺照。
照片裏林凍雲笑得極為魅惑,張正傑看著那雙漆黑的瞳孔,耳邊似乎又響起她死前的呢喃。
那種語氣那種神情,像一道隨時可以燒破陰陽兩界的符咒,緊緊的纏著他。
等排定火化的時間到後,他跟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林凍雲的遺體送往火葬場。焚化爐的鐵閘門關上的那一霎那,張正傑感覺自己就像被烈火燒灼般難受。
等他抱著骨灰罈走出殯儀館大門時,守候多時的媒體記者蜂擁而上,將他圍個水泄不通。
『張刑警你開槍打死殺人魔時,有什麼感想嗎?』
『張刑警那殺人魔,聽說跟你有過一段感情啊?』
『聽說你殺了她之後,還抱著她的屍體是不是?』
『警方的報告是說,她是因為精神失常才犯下如此罪行。那她的精神失常,跟你們的感情有關聯嗎。』
數支麥克風頂了上來,有的甚至撞擊到了張正傑的臉頰,他彎下腰用身體護住骨灰罈。
耳邊傳來無數吵雜混亂的聲音,張正傑只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種魔力在驅使他做點什麼一樣。
他奮力抬起身子,雙手護住骨灰罈,兩肘瘋狂的左右旋轉,有的記者被他肘部擊中,有的被他瘋狂的舉動嚇到。
所有記者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但依舊保持著合圍的態勢,十多台攝像機對準了他。
張正傑神情顯得癡狂,他仰天狂笑,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後擺動。或許是笑得太過於開心,他的眼淚無法克制的滑落。
他就這麼一邊笑,一邊流淚,平面記者都趕忙拿出照相機,捕捉這精彩的瞬間。
張正傑笑的更瘋狂,哭的更激烈,突然他掀開了骨灰罈,伸手抓了把骨灰就往嘴裡送。
『快點拍下來!他在吃她的骨灰!他瘋了快點特寫!』記者們語氣興奮的大喊。
張正傑大口的吃著林凍雲的骨灰,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伸手往臉上抹了抹,雪白的骨灰混著淚水,就像圖騰一樣烙印在他的臉上。
『妳不是要我記著妳!妳就在我身體時刻提醒我吧!糾纏我吧,讓我跟著妳下地獄啊!』
張正傑喉嚨嘶啞著,他更瘋狂的大把吃著林凍雲的骨灰,一陣狂風吹過腳步一個踉蹌,張正傑抱著骨灰罈往前跌去。
骨灰罈撞擊地面,登時化成無數碎片,撒在地面上的骨灰被狂風騰起撒向眾人,記者們終於驚恐的紛紛走避。
『妳別走!妳怎麼可以起了頭,又自私的結束呢!』張正傑又哭又笑著。
他像狗一樣趴在地上,雙手努力的將地上的骨灰聚攏,兩隻手臂被破裂的瓷器劃破,鮮紅的血液混入骨灰。
張正傑臉緊貼地面,張嘴大口吃著混雜碎片的骨灰,狂風不斷襲來,他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遲疑了。
銳利的瓷器碎片,劃破了他的嘴,嘴裡的腥鹹卻帶著苦澀的甜,張正傑像被符咒驅使一樣無法自抑。
當吳奈河率員警趕到現場時,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分開人群衝上前去,他把張正傑從地上硬拽了起來。
看著滿嘴滿手是血,臉上淚水交雜著骨灰,神態猙獰的張正傑。
吳奈河抓著他的衣領,給了他一拳又一拳,後方的制服員警連忙上來將兩人分開。
『學長你這樣是又為了什麼!你倒是說說看!有人說你錯了嗎?有人怪你嗎?』吳奈河說話時語氣已經帶著絕望。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他知道那個他佩服的男人已經死了,眼前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個靈魂被取代的軀殼吧。
記者們在救護車趕到,將張正傑五花大綁送上車後,都各自解散趕回公司準備寫稿發稿。
寶兒看著SNG連線的新聞畫面,只感覺心臟不斷的被鐵鎚敲擊,特寫鏡頭下張正傑那雙眼睛枯槁的令她發寒。
那眼神渙散的就像個死人,可偏偏又能讓她感受到一種,像是靈魂被拘禁無法得到救贖的痛楚感。
巫耀陽關上了電視,寶兒坐在他的身邊,兩人都沒有開口,也不知道開口後要說些什麼。
過了許久,寶兒終於開口說話。
『耀陽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我現在相信了,這世界上真的有鬼。』巫耀陽語氣略顯疲憊。
『可是你知道鬼根本不存在的啊。』
『鬼一直存在我們的心中,貪念是鬼,慾望是鬼,那些揮之不去糾纏在心底的一切都是鬼。』
巫耀陽雖然語氣平淡的說著,但臉上的表情卻甚是遺憾。
寶兒看了他一眼沒再開口,只是默默的依偎在他懷中。巫耀陽伸手攬住寶兒,在她的額頭上溫柔的印上一吻。
**
一年後,市立精神療養醫院,心理評估診間。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痀僂的縮在沙發上,進行評估的心理醫生坐在他的對面,手裡拿著一份病歷表。
『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有感覺好一些了嗎?』心理醫生開口關心的問著。
那男人沒有回話,只是不停的摸著自己的嘴唇,眼神呆滯但視線卻又像是落在很遙遠的地方。
『你不說那就讓你未婚妻來說吧?』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男人說道。
但這診療室內,只有他跟那男人,連護士都沒見半個。
男人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似乎變了一個人,剛剛的眼神空洞到令人發慌,現在這眼神卻帶著一種魅惑的感覺。
『阿傑最近情況好上許多了唷,只不過他在你面前總是把自己隱藏起來吧。』男人逼緊喉嚨,發出尖銳的聲音。
『雖然一年前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精神狀況變的非常不穩定,不過我感覺我答應他的求婚後,他的狀況好像逐漸在好轉啊!』
男人此時臉上表情嬌羞無比,像個沐浴在愛情裡的小女人一樣。
『嗯嗯,多虧了妳陪在他身邊,我想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他似乎不太願意跟我說話呢。』
那男人站起身子,眼神又回復到之前那樣的空洞,他向心理醫生點了個頭,轉身就走出了診間。
看著跟在那男人身後的黑貓,心理醫生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手上的病歷表放回桌上。
-----------------------------患者:張正傑
年齡:三十三歲
性別:男性
職業:刑警(目前停職接受精神治療評估)
症狀:解離性人格分裂症,併發心因性自閉,憂鬱症四期,輕微攻擊傾向。
病因:推估為,在辦案過程中,連開數槍擊斃曾有情感交集的熟識女性兇嫌後,因壓力愧疚及多項原因所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