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薇打開冰箱，半瓶牛奶、兩顆雞蛋、一把枯萎的萵苣。
她嘆了一口氣，綁起馬尾，套上鞋子，拿起購物袋出門。若薇從超市出來，背著滿滿一袋食材，
她決定不搭公車，沿著市中心這座公園慢慢走回家。
陽光透過交錯的枝椏灑落，穿著短袖的手臂感到溫熱。
草地上有人斜躺著看書，小孩嘻笑追逐。
若薇放慢腳步，看著落在池上的鳥拍動翅膀。
有一個熟悉的灰色身影從她旁邊經過。
「定森…周定森？」
灰色身影在不遠處停下，緩緩向她走來。
周定森一身灰色運動服，沒有戴眼鏡。
這是若薇第一次看見他不穿襯衫的樣子。
沒戴眼鏡的周定森瞇著眼睛，盯著若薇。
「若薇？妳怎麼在這裡。」
「我去採買。」
兩個人有默契地找了一個長椅坐下。
他們沒有說話，自從法說會衝突之後，就沒有接觸。
遠方有人在餵鴿子。
「妳住這附近？」周定森開口。
「嗯，就在前面兩個街口。」
「妳今天的樣子，我沒認出來。」周定森伸手調整眼鏡，才發現自己沒有戴。
若薇看到他的動作，忍不住噗呲笑出來。
周定森也跟著牽動嘴角。
「我也沒見過你沒戴眼鏡的樣子。」
「只有運動的時候。」周定森眼神落在若薇的平底鞋。
「以前…以前妳都穿平底鞋。」
若薇明白，他是指晶片植入以前。
「方便做實驗。」若薇踩踩地面，「現在很少進實驗室了。」
「在學校，妳也穿平底鞋，走路速度很快。」
若薇想起自己總是在趕路，從教室到實驗室，從母國到異鄉。
無人邀她同行，也沒有需要配合的步伐，她以為走得快就能甩掉孤單。
「實驗室幽靈」她知道同學在私下這麼稱呼她，
如果是指她如同隱形人般無人在意，倒也貼切，她想。
「妳記得惠特默教授的課嗎？」周定森問。
哈洛德，若薇當然記得。
「記得，他老是叫我發言。」
若薇總是坐在不顯眼處，低著頭做筆記。
但哈洛德每次都叫她的名字。
她說的結結巴巴，參雜文法錯誤。
有些同學在偷笑。
但哈洛德會點著頭，「慢慢來，我在聽。」用手勢示意她繼續。
在她說完之後，給她一個輕輕的掌聲。
「妳在課堂的發言讓我印象深刻。」周定森說。
「是因為不流利和文法錯誤嗎？」若薇自嘲的說。
「不是，是妳的深度。」周定森轉頭看她。
「妳提的經常是我沒想過的角度。」
若薇沒有說話，那時候的她經常因表達不夠流利而自卑，也會為了用了不恰當的語詞而懊惱。
現在沒有這種問題了，她不僅說得像本國人，還有說服力。
「以前真的很拙，說出來的沒到心裡想的十分之一。」若薇搖搖頭。
「不，妳的說話讓我想到我爸媽，他們是移民過來的。」周定森摸著下巴。
「我不認為他們說得不夠自然是個問題。」
「他們保有以前的生活方式和口音，在家我是定森，不是伊森。」
若薇懂了，為什麼周定森主動讓她這麼稱呼他。
「爸爸過世之後，現在只剩媽媽和妳，會這樣叫我。」
兩人陷入沈默。
遠方餵鴿子的人走了，鳥也離開了。
「身體都冷了，我該繼續跑步了。」周定森指指若薇的購物袋，「需不需要幫忙？」
「不用了，這點東西，我還行。」若薇站起來。
「定森，」她叫住他，「法說會我不應該當眾….」
周定森打斷她，「算了，事情過去了。」
他對若薇點點頭，跑步離開。
她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
若薇扛著食材走過兩條街回家。
打開門，歐文已經在等她。
若薇依序把食材拿出來。
「哇，買這麼多東西，辛苦了。」
「妳買了義大利麵和雞肉，我們的晚餐是這個嗎？」歐文問。
「我今天想做三杯雞當晚餐。」
和周定森的聊過後，若薇改變心意，她想做家鄉口味。
「太棒了，是亞洲料理，我的最愛。」歐文歡呼。
「不過，我已經好久沒煮這道，不知道做出來味道如何。」
「不用擔心，找個食譜，我們一起做。」歐文捲起袖子。
若薇一邊和歐文聊天，一邊煎雞腿。
桌上放著剛買回來的鮮花，還有沾著水珠的草莓。
三杯雞的香味，突然讓若薇想起媽媽。
媽媽清洗床單被褥而長濕疹的手，
她多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不被打擾的晚餐？
「我自己在這裡過得這麼自由，好像很不應該。」若薇聲音細到聽不見。
「嘿嘿，看著我，」歐文把臉湊近，「若薇，妳的自由不是偷來的。」
「是妳自己掙來的，妳值得這一切。」
「可是媽媽依然一個人在受苦。」若薇鼻子酸酸的。
「媽媽一個人撐著，不就是為了換一個讓你不受苦的機會嗎？」
「妳如果帶著這種心情，她就真的白白受苦了。」
歐文微微彎下身子，視線與若薇平行。
「好好的過，讓媽媽的付出，都有回報。」
若薇點點頭。
對，歐文一點也沒錯。
飯後，兩個人合力把廚房清理乾淨，若薇急著要打開電腦。
「今天休假，妳還要工作嗎？」歐文問。
「CEO是沒有休假的。我還有幾封e-mail要回。」
「妳今天不是CEO，是高、若、薇。」
歐文坐在客廳，揮手招呼：「來，陪我看部電影？」
若薇看著收件夾47封未讀，蓋上電腦。
「那好吧。」若薇走到客廳，打開電視選片單，「可是我想看動畫片。」
「萬歲！我最愛動畫片，妳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若薇拿了抱枕，披著毛毯，舒服的窩在沙發裡。
公寓很安靜，只有電影的聲音。
歐文的肩膀在旁邊。
孤單的氣味漸漸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