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在我大學畢業的時期,每個帶有獨立藝術家氣息的新鮮人,都有一個Flickr帳號,熱愛用底片相機拍照。
也很容易點著點著,就看見不同國家的日常風景。
當時我曾在某個國外藝術家的作品下方留了一則,我當時不知道是不禮貌的留言。
這位很酷的藝術家切割一些動物的公仔來拼成立體的裝置作品。
而我有一位很有獨創風格的朋友,也在畢業製作做了類似的作品。當下我覺得無比神奇,怎麼遙遠國度之外,會有人同時萌生了相同的靈感。
於是我用英文留下了:「哇!我的朋友也做了相似的作品耶!」
可能以為會收到:「真的嗎!!那我們應該認識一下!」的熱烈回覆。
結果,當然是沒有。
藝術家只是靜默。
創作者的感受
直到很多年後,有天我看了一位藝術家在Youtube分享的一集talking,提醒大家哪些留言對創作者而言是不太友善的說法。
其中一個是:「嘿!我也做了一樣的主題耶,來看一下我的頻道吧。」
我才突然意識到、也深感抱歉的是,我當時的留言,肯定為對方帶來了傷害。因為那像是在說,他的作品一點都不特別。——卻遠不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會用全部的文字,完整誇讚他的作品獨特之處,及帶給我的深刻印象。不會提及我的朋友——或許我當時的確在想念我的朋友,但那份想念應該收在我自己的心裡;或是用另一種溫暖的方式,讓藝術家知道他的作品使我懷念起許久不見的朋友。
開課的留言
2017-2019年間,我開了網路商店,販售自己獨立採收、製作的月桃蓆。
2017那年,我住在台東泰源的山裡,由於山谷長有月桃,我開始自己土法煉鋼,摸索著怎麼編蓆。
當時一位台北的朋友向我訂製之後,來拜訪我,她提到她正在自學摸索,手縫手工書,她想試試看我捻的細繩,用來縫製。
我們聊起來。我提到如果她早一點告訴我,也許我可以為她捻更細的,這樣更柔軟,較容易穿梭。(不過工更細而費時,我想是朋友體貼沒有提出的原因。)
當她說到,有朋友知道她在做手工書後,建議她開課時,她臉上露出的並不是喜悅的表情,而是為難的遲疑。那種心情我十分能理解。
因為那實際上對一位自己搜集資料,一次一次嘗試失敗,摸索過來,花了漫長時間才練就細心手藝的手工藝者而言,不全是句表達肯定的欣賞。
而可能引發「這件事情需要有產值才有意義」的感受。
聽起來,像是這樣。
也許說者的內心,有真正欣賞的情感,但並沒有表達出口。那就,好可惜呀。
為什麼立即建議開課對|在時間中慢揉、摸索的手工藝者|可能具有殺傷力
因為那很可能,會把她從當下的純粹帶走了。
當她開始動搖,覺得自己需要去符合那樣的期待,她的專注會從手藝移開。她會需要把每一個行雲流水的手勢,化作可以實際編寫下來的步驟。
她會需要去思考,這一道一道複雜的工序,要如何才能讓初學者易操作,聽明白。她也可能需要想辦法去簡化它。
教學儼然是另外一門獨立的工藝。
而當她努力朝著這個方向靠近,最終發現自己無法從事教學,那挫敗的感覺,對一直以來細心的她,是場不公平的審判。
尤其是對一位,其實才剛起步,對自己的手藝,還希望投入更多探索,進行深化的手作藝者。
這是我為這位朋友感到的心疼。也為可能走上此路的晚輩。
2019我病倒了,從此沒有再做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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