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景連奸計賣信時 孝吉節義辭義實
杉倉氏元的信使蜑崎十郎輝武,從東條急馳而來,獻上麻呂信時的首級。義實來到交椅的旁邊,將那個信使喚至近前,親自詢問作戰的經過。蜑崎十郎說:「對缺乏軍糧之事氏元早就掛在心上,催促百姓趕快運送。可是安西景連和麻呂信時已與定包合謀,堵塞了海路通道,待機截獲我們的輜重,運糧很困難。氏元日益焦急,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景連一天晚間派家丁來對氏元說:『山下定包是個逆賊,就是派蘇秦、張儀來遊說千百遍也不能答應他。可是在信時的勸誘下,卻堵塞了你們的通道,給貴軍將士們製造了困難,感到十分抱歉,悔之莫及。信時一直在磨刀霍霍與貴軍為敵,百般勸說也不回頭。這真無異於隔靴搔癢,無濟於事。景連經過再三思考,認為信時是匹夫之輩,為利忘義,貪得無厭。當初景連顧念故交,才與他暫時結盟,如今若不改正這個錯誤,就如同神智正常之人跟隨瘋子跑,所以索性撕毀這一盟約,先消滅信時,開放運糧的通道,與里見將軍同心協力消滅賊首定包,以伸張大義。對不久前偶臨敝國的里見將軍,未能結納,沒有盡地主之誼,是受信時的阻撓。希望將軍出城立即與他短兵相接。信時是個有勇無謀的莽撞武夫,臨敵既無策略,又不身先士卒。屆時景連從敵後夾擊,捉拿信時,易如反掌。將軍不必多慮,免誤大事。謹期待閣下回復。』然而氏元唯恐是敵人的奸計,未肯輕易表態,通過使者的多次往來,知道並非謊言,這才給安西回信,同意共同進攻信時。五月的梅雨時下時停,在咫尺莫辨的黑夜,率二百餘騎,銜枚鉗馬,對麻呂信時屯兵的濱萩營寨從前後蜂擁而上,喊著殺聲,拚命衝了進去。敵人沒想到我們會進攻,麻呂的先鋒部隊慌作一團,馬不及備鞍,弓沒有上弦,四處逃跑,只求活命,無人抵抗。這時信時厲聲喝道:『你們這些無用之輩,敵人只是少數人馬,何不圍而殺之?失落了陣地會被安西恥笑的。殺啊!前進!』自己一馬當先揮舞著長槍衝上前去,將衝過去的我方一個兵丁一槍刺倒,其勢猶如闖入羊群的猛虎。敵兵們在他的帶動下振奮了鬥志,又想到後方的安西會來接應,逃跑的士兵也回過頭來吶喊著加入了戰鬥。不料我方的前鋒,又被趕了回來,路滑泥濘,站立不住滑倒就爬不起來。這時杉倉氏元瞪大眼睛高聲喝道:『已經奪得的營寨不能丟棄,顧名譽、知恥辱的跟我來!』拿起白色令旗插在腰間,策馬前進。在黑夜裡閃動著長刀,如風車在旋轉。恰好信時與之相遇,在篝火的火光下厲目瞪著他說:『你是氏元吧,好樣的對手,不要逃脫!』說著揮槍刺了過來,噹啷一聲被擋了回去,接著又重新刺過來,一進一退,一上一下奮力搏鬥。大將都如此奮戰,士兵們也短兵相接,就沒有散兵遊動相互助戰了。氏元和信時在單打獨鬥,信時一時性急,猛刺過來,氏元向左把槍尖撥開。信時『啊!』地驚叫一聲,往上看時,氏元把長刀的刀把向前一伸,刺入了信時頭盔之內。頭盔被刺落,赫赫有名的信時,要害處已受了重傷,手持長槍從馬上滾落下來。杉倉的僕從聞聲趕到,取了首級。」義實仔細聽著匆忙的稟報,說:「氏元這一夜的軍功值得嘉獎,但是謀略不足。景連突然變心攻打信時,不是沒有緣故的,兩雄不併立,信時和景連共同對我進攻,如不能速戰速決,必然內部生變。這時氏元突然受安西的勸誘攻打信時,對我方無利,將有利於景連。那個安西怎樣了?」這樣一問,蜑崎十郎回答說:「那天夜晚,景連沒為我軍放一支箭,不知什麼時候就退到了前原的營寨。」義實用扇子敲一下膝蓋說:「這樣景連的奸計就暴露了。在我們進攻瀧田時,雖然還勝負難測,但是定包是天誅地滅,人所難容的逆賊。景連已經看到,他雖一時得勢,但不能全始全終,定包終必滅亡。義實得其地後,信時就不再對安西有所幫助,他只是個逞匹夫之勇的蠻將,同他一起草率用兵,必敗無疑。不如表面上與義實協力,讓氏元攻打信時,景連乘虛而入,攻克平館,合併朝夷郡歸己所有,形成掎角之勢。這個推斷恐怕雖不中亦不遠矣。」這話如指肝脾,分析得十分精闢。這時氏元又派人前來稟告:「信時已經被殲,殘兵敗將亂作一團,氏元沒有緊緊追趕,立即整隊回了東條。豈知景連早已從前原撤軍,奪取了平館城。麻呂的領地朝夷郡也都歸他所有。狗收藏的骨頭,被鷹叼去了,氏元徒勞而無功。如發兵討伐,我願做先鋒,收回朝夷一郡自不待言,蕩平景連的老巢方消吾恨。」爲了說明此事,給孝吉和貞行等帶來了書信。金碗和堀內至此對主君的英明才智甚感欽佩。不住勸義實,趕快討伐景連。義實搖頭道:「不,不能討伐安西。我們消滅定包,不是為個人的榮利,而是救民之塗炭。所以做了長狹和平郡之主,至感幸甚,景連雖是梟雄,卻與定包不同,不管他心裡怎麼想,行動上還是靠近我們的。若恨他趁木曾介氏元攻打信時,便先下手得了平館城,就發兵爭地,為爭蝸牛角上的一點小利,殺人害民,實非我所願為。景連雖使奸計取得平館,但他慾壑難填,待再來攻我時,再決雌雄。戍守國境,決不能起兵。你們都要深領此意。」這樣懇切地訓諭,不但孝吉和貞行,就連左右的近侍和蜑崎等都無不欽佩,一致稱讚,古之聖賢也不過如此。於是義實親手給氏元修書,於讚許的同時,訓示告誡道:「切莫進攻安西,勿因欲取別人的東西,而忘卻自己手中之物。諺語有云:『貪婪的老鷹會把爪撕裂的。』除守城外,不得另有他圖。」書畢,打發蜑崎十郎等回去了。
時值夏日,給人以寒意的水晶花早已開過,天氣晴朗,沒有大風的六月伏天也過了一半。安西景連派他的老臣蕪戶訥平帶著二三件禮物來到瀧田城說:「景連對義實消滅定包,在此開基立業表示祝賀,並願互通友好。自前次晤面以來,便實深敬仰,唯對信時曾冒犯尊顏,十分非禮而甚感慚愧。使您有似晉文公過曹之憾。然而若無此事,豈能激勵閣下興此大業呢?不妨實言相告,結識之初即對您十分敬仰,只是一時故意慢待罷了。正因為如此,才略抒拙見,為您除掉了信時。善有善報,不意竟有附驥之功,得了平館城。一國四郡分作兩半,互不侵犯,互相協助,兒孫永世相傳,豈非樂事?這些薄禮不成敬意,獻上坐騎三匹,白布百尺。唯望永久修好,望祈笑納為幸。」堀內和貞行將使者上述的口信轉告義實。義實毫不動疑,讓貞行和孝吉款待蕪戶訥平,並說:「我將接見來使,不可慢待!」貞行和孝吉都大為不悅地說:「主君是以賢者之心度小人之腹,焉能不受那老狐貍的騙?景連如果真是從善慕德的話,就不會設奸計,讓您去尋求該國不產的鯉魚,以藉故殺之。現在又虛情假意地前來祝賀,送些薄禮,互通友好,這是他的防身之策。怎能還看不透他的奸計而款待來使呢?勿需與他會面。」聽了悄悄的諫諍,義實莞然一笑說:「景連雖非真心來通好,但如今所見所聞並不那麼可恨。我們若執拗地總念其舊惡,不與他來往,那就辜負了他的好意。如此固執下去,勢必置我於不義,以不義雖能取勝,非義實之所願。萬不可再置疑。」經過這樣反覆進行說服,終於親自接見了來使。訥平返回時,義實讓金碗八郎一同赴安房郡,答以圭璧之禮,贈送了例行的禮物,並表示要長期往來,永不斷交。景連大喜,厚待孝吉,並親筆寫了誓書送給義實。自此安西領有安房和朝夷二郡,義實領有神余的舊領地,長狹與平郡二郡,互不侵犯,未生爭端,世上相安無事。所以把杉倉氏元從東條調回來,才開始有了安堵之感。時值陰曆七月初七之夜,這天夜晚,義實來到房前的走廊邊,召集杉倉氏元、堀內貞行、金碗孝吉等有功之臣,點茶之禮過後〔從前里見的家規有點茶之禮,見之於《房總志料》〕,談起往事,對這些功臣們說:「我幸得二郡,才有了棲身之處,不再受風霜之苦。近來事情繁多,沒有答謝祈禱過的神靈,也沒有犒賞功臣。說起氏元和貞行乃是先父託付的重臣,隨我歷盡艱辛,其忠義已無須再談。但在白箸河邊如不遇到金碗孝吉,豈能在此建立功業?另外若沒有飛鴿傳書,又何能使定包授首?你們都為我立了一等功勛。不然當初早就中了安西的奸計,豈不按軍法問斬了嗎?或許在軍糧斷竭捱餓的時候,已成了敵人的俘虜。只會有這兩種結果。」寧靜的夜晚益感清爽,夜露方濃,海闊天空地談得甚為愜意。詠歌、賦詩,又暢談了今晚是牛郎織女雙星見面之期。義實說:「星宿有君臣上下之分,因而才有人的吉兇。我已向天明誓,在此城的八隅建立八幡宮,每年秋季進行祭祀。另外告知領內不得捕殺鴿子。當分長狹郡之半賞給金碗八郎孝吉,讓他做東條城主。氏元和貞行各得賞銀五千貫,要謹遵吾意。」這樣誠懇地告諭後,拿出一張已經寫好的感謝狀,親手交給了孝吉。孝吉再三推辭,最後還是退還給義實,起身離開座席對義實說:「我先於輔佐主公的老臣再三得到恩賞,雖盛情難卻,但我本無意於名利,只是想為舊主誅逆臣。托主君的威福,宿願已償,其他恩惠則不敢領受了。」義實笑著說:「名譽和利益你都不沾,功成身退,實是義士之志。雖說應該如此,而中國的張良,為舊主滅了秦楚之後,卻接受了漢朝的封爵,被封為留侯。既有這樣的先例可援,我雖無高祖之德,將軍卻恰似孤忠的張良。另外,若對有功之人不授賞,那誰還能以此來激勵忠孝節義之士呢?就屈遵我意吧。」氏元和貞行也加以勸說,把感謝狀遞給了金碗八郎。金碗八郎不得已收下,讀了一遍說:「如不接受而辭退,似乎有些固執己見,是不知禮遇。如果接受,則又是對故主的不忠。既接受而又不接受是我孝吉對時君和先主君盡忠的態度。」說罷,拔出明晃晃的刀來,把感謝狀卷在刀上,對著小腹撲哧刺了進去。主僕三人大吃一驚,湊到身邊,義實把他的胳膊慢慢抬起來,仔細看了看傷口,刀尖進去得很深,已不可挽救了。便對八郎說:「你如果這樣就死,誰不說你是因為得了瘋病而死的?就忍著痛苦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他似乎聽到了義實的聲音,眼睛向上看著,急促地喘著氣說:「聽說故主死於非命,我就想剖腹自殺,只因想殺死定包才活到今天。但是一個人難成大事,是時機也是緣分,有幸遇到了主君,雖只竭盡犬馬之勞,如今卻受到遠過於微功的恩賞。似乎因為故主的死於非命,我才有此幸運,這是我不願求生的原因之一。另外在落羽岡因誤認作是定包而傷了國主的杣木樸平和無垢三,原是我的家僕。他們的武藝是我傳授的,我雖不知情,但手下犯了如此大罪,其禍根在於孝吉。大罪由我鑄成的負罪感,使我深感不安,這是不想求生的原因之二。昔日漢朝張良之心思雖不得知,我卻羨慕與之同時的田橫,為義而死以明其志。玷污了君臣偶然行樂之席,請恕我非禮之罪。」說著將膝蓋一蜷,想把刀尖向右轉動。義實驚叫道:「且慢!」貞行和氏元攥住他的手說:「這是命令,無論如何也不必如此匆忙地身赴黃泉,話還沒有說完呢!」義實不住地嘆息說:「孝吉之志我實不知,不料你會走這條路。更沒想到獎賞的謝狀竟促使了你的死。這是我一生的大錯。八郎!在你將赴黃泉之際,義實為你餞行啦。木曾介,你趕快把那個老翁叫來!」氏元應聲去走廊高聲喊道:「上總的一作,趕快前來進見!」那人回答說:「聽到了。」音聲有點哽咽,一位六十多歲的莊客,眼睛噙著淚花,早就等在那裡。他紮著綁腿,套著手罩,衣襟掖在腰間,右手拿著斗笠,左手拉著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從林蔭茂密的後院門後走過來。氏元招手說:「到這裡來!」那人扶著走廊的檯子,探進身子看著屋裡說:「八郎將軍!孝吉主公!我是從上總來的一作。這就是我女兒濃萩生的孩子,好不容易今天才找來,不成想你竟剖腹了。有什麼話要說嗎?」忍著怨恨和眼淚,雖然不是身臨戒備森嚴的關卡,但在貴人面前也有點惴惴不安。孝吉聽說報名的是一作。把眼睛睜開,只是看了看沒有說話。
當下杉倉氏元對孝吉說:「八郎!你看見他了嗎?是我到國主官邸來的時候,這位老人在路上站著問我的隨從:『金碗將軍住在哪裡?』我聽了不能置之不理,就問他的來歷。他如此這般地就連小孩的事情都毫無保留地告訴給我。我說:『孝吉今天沒在住所,既然見不到他你就跟我來吧!』於是同我來到國主宮邸。首先把這件事告訴了藏人*,然後又奏明主公,主公道:『這很有趣兒。八郎有這個兒子,傳宗接代就有靠了。我親自給他們引見。先不要對金碗說。』因此就讓一作和這個孩子躲在後院的門後邊,等待主公的吩咐。不料還沒來得及說,你就自殺了。在外邊等著的老人心裡該多麼難過?這次一定讓你們父子見見面,這也是主公的恩德。喂,八郎!你醒醒。」召喚甦醒過後,孝吉抬起頭來說:「到了臨終之時才父子見面,也無濟於事了。我諫先主君未被接受而離開瀧田時,在上總國天羽郡關村,有個莊客叫一作,就是這位老人。他是先父手下的步卒。我暫時住在他家裡,在住宿中與他的女兒濃萩結下了情緣。本來是如同做夢一般的萍水相逢,卻訂了百年之好。同居了幾夜,她就懷了孕,我聽了大吃一驚。艷遇終成意外的醜聞,世上傳說的是那些公子小姐們的事情。我流浪在外去向未定,這裡非久戀之家,我們的情緣已斷,這一男一女的艷聞傳揚出去,使一個好人家的女兒留下這樣的污點,即使她父親肯饒恕,也無顏與之成親。做了一件可恥的事情,雖然千百遍地後悔,但後悔又有何用?我只好悄悄地勸濃萩墮胎。另外有個打算,就是寫了封不爭氣的謝罪書交給了一作,而離開關村。到處流浪了五年,今年夏季,聽說故主死於非命。為殺死定包,悄悄回到故里,本來可順便看看一作,可是我沒有去,對濃萩之事也一點沒有打聽就過去了。然而這個孩子卻安然生下來,想到她多年養育孩子的真誠,更使我無臉見人了。」說著已只剩了一口氣。一作安慰他說:「你說得有一定的道理。」然後揉揉鼻子接著說:「誠然,勇敢的武士對待愛戀也易動情感,何況您既無妻室又無子女,此乃人之常情。女兒濃萩爲了慰藉您的旅途寂寞,似乎可不看作是淫亂私奔。自不待言,您是故主的後代,她算有好報應,得了個好女婿,我們老兩口,內心也是高興的。當時那種複雜的心情,請您想想看。您一去不歸,也打聽不著您的去向。女兒不久就臨產了,生了個男孩,十分可愛,我為你們祝賀。可是不久濃萩積思成疾,便到極樂世界去了。死後的頭七到二七可難壞了我們二老夫妻,想盡辦法為他討乳汁,其艱難困苦是語言難以盡述的。但是孩子健壯,他是主公和女兒的遺孤,非常招人疼愛。白天終日將他抱在懷裡,夜晚我和老伴兒通宵替換摟著。剛剛能站起來,就希望他趕快會跑,能笑了就望他快說話,盼他很快成長。我們就像套上了韁繩的老馬,由孫子牽著去除稻田的二遍草。如同晚熟的貧瘠田地裡的稻草人,晃晃搖搖的,這樣度過了四年。自去秋老伴兒生了病,一手煎湯熬藥,一手照看孩子,除夕那一天老伴兒去世了。只有一個缺條胳膊的木偶和孩子與我三個守著棺材迎來了新年。我已經走到去往冥土的第一站,貌似悟道的禪僧,可心還是凡心。如今六十八年已飽嘗了一生的艱難困苦,這還不夠,還要經受二三次大動。當著孫子哭泣的老人,也顧不得春意將臨的近山在恥笑。但是淚水結的冰柱也終於開化,後院獻佛的梅花,恰好作了五個花蕾,孩子也整五歲了。天真地學著唸佛,將到晚間就打著哈欠要睡覺,十分可愛。夜短天長的春天過去了,從四月下旬,鄰國的近況、您的訊息以及雙方交戰的情況都傳到了上總的內地。我曾一度感到吃驚,但也因此而有了勇氣,想去找找您,然而老人行走困難,又帶著個孩子,去戰場感到十分危險。但又一轉念,時光不等人,而且聽說戰事已經結束,這才決定今天到這裡來。可是來得不湊巧,今天的見面,會使您想到前世的罪孽。一作我的悲痛是微不足道的,孩子長大成人見不到父母的面,將是多麼大的遺憾?喂!加多三,那就是你的親爸爸。」用手一指說:「你要好好記住他的臉啊!」孩子站起來喊:「爸爸!」聽到呼喚聲的爸爸,似乎要說什麼,抖動著的嘴唇已經變了顏色,眼看就要臨終了。義實把孩子叫到身邊,看看他的小臉說:「這孩子很像他父親八郎,他叫什麼名字?」一作跪著向上看著義實說:「沒什麼正式名字,為紀念故主和女兒,取名叫加多三*。」義實說:「我收養這個孩子。其父孝吉輔佐我有大功,作為其子之名,就叫金碗大輔孝德吧!繼承其父的忠義,長大成人後循舊規,分長狹半郡給他,讓他任東條城主。一作是外戚同住在一起監護大輔。這裡賜賞銀五百貫,令其子領取。八郎!以此作為去冥土的禮物,望你早日修成正果。」受到主君的鼓勵,孝吉舉起塗滿鮮血的左手,向主君禮拜後,把刀尖嘎吱吱地一轉,腸子都出來了,趕忙用手攥著,說了一聲:「拜託各位了!」就一伸脖斷了氣。義實爲了不讓他受痛苦,拔出佩刀站在他的身後砍去,可憐短命的八郎,頭在身前落了下來。一作雖然思想早有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地哭出聲來。一面哭著一面自問自答地嘟囔著。氏元和貞行誠懇地安慰。那個孩子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只是嗚咽地哭鼻子。看著已經斷了氣的爸爸的臉,也是怪可憐的。
*藏人是掌管宮廷中文書、總務等事務的官員,在這裡是指堀內貞行。
*加多三(カたみ)的音與紀念的字音相同。
在金碗八郎斷氣時,只見一顆星星隕落,陰曆初七的一彎新月也落入西方。陰森森地閃著一團鬼火,好像有個女人的影子在大輔身邊突然消逝。只有義實一個人看見了,其餘諸人都不知曉。義實將氏元和貞行喚至身前,命令他們為孝吉送葬,並吩咐養育大輔之事,然後就進了後堂。這時聽到漏壺的聲音,已是亥中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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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註:從開頭第一回結城會戰開始,至此僅四個月。即從嘉吉元年四月起,至同年七月止。屈指算來,其間八十餘天。至第八回則經過的年月很久,約十六七年。其間主要是敘述了伏姬的成長,沒有特別情節,都一概省略,不再瑣碎細述了。這本是一般的做法,詳略相間趣味不同,儘管似乎有些呆板。唯恐將順序弄錯,特為未仔細閱讀者加此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