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研希蜷縮在屋子的一角,把頭深深埋進自己的身體裡,一絲聲響也沒有。
廣太倒了一杯水,走過去,用手輕輕推了推她。
迎面而來的,是研希凶惡得近乎野獸般的眼神。
廣太沒有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心中微微一錯愕。只是,那份錯愕並沒有浮現在他的臉上。
他語氣平靜地說:
「妳需要喝一點水。」
研希怒極反笑。
那笑聲冰冷,夾雜著低低的嘶吼,她一字一字地重複:
「我需要喝一點水?」
「你再說一次——我需要什麼?」
廣太聞言,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情。
胸口猛地一緊。
那並不是為研希而起的痛,而是對那個已經死去的名字——宜雯。
那一抹心痛,快得幾乎不存在,卻還是沒能逃過研希的眼睛。
她看見了。
研希知道,這個男人心裡還留著宜雯;也知道,他對宜雯的死,多少懷著愧疚。
對研希而言,母親的死亡,情緒並不單純。
悲傷佔了大半,
剩下的,全都是恨。
她恨所有害死宜雯的人——
陳文甫;
監聽另一端那些嘲笑她們的人;
持續追殺的影子小隊;
所有冷漠、無作為的警務人員;
這個營救不力的「機器人叔叔」;
還有——她自己。
廣太把手中的水放下,語氣依舊平穩:
「那妳休息一下。」
研希冷笑,聲音顫抖卻尖銳:
「休息一下?」
「讓我媽媽死了,然後帶我回來這裡休息一下……這就是你的本事?」
廣太沒有再說話。
他明白,此刻任何解釋都毫無意義。
於是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甚至閉上了眼睛。
那種近乎事不關己的姿態,徹底點燃了研希心裡的怒火。
一個狠毒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媽媽,我會讓所有傷害妳的人受盡折磨。
——然後,我也會去陪妳。
她沒有放過廣太,聲音低沉而帶刺:
「媽媽把你形容得神乎其神。」
「我看你,也不過如此。」
廣太低聲開口:
「妳希望我怎麼做?」
研希原本想引導他,利用他完成自己的復仇計畫。
可那一刻,情緒徹底失控了。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怎麼做?」
「你能幫我把他們全都殺死——」
「再殺死你自己嗎?」
話音落下,她雙手掩面,失聲痛哭。
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在廣太面前展現自己的無助與脆弱。
但她真的撐不下去了。
再也受不了了。
情緒失控的研希並沒有發現,廣太原本怔怔看著地面的眼神,猛然一變。
那是一種近乎巔狂的神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笑了一下,快得幾乎不像是真實的表情。廣太立刻緊緊握住雙手,彷彿只要一鬆開,自己就會欣喜得跳起來。
他心中狂喜。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苦苦尋找多年的目標,竟會在這樣的時刻、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對象,竟然是研希。
一個才認識不到數小時的人。
她同時具備了最完美的身分——
受害者的家屬,
以及宜雯的女兒。
廣太喃喃自語,低聲重複:
「殺掉所有傷害宜雯的人……」
「再殺死……自己。」
他在心裡想:
---如此豐厚、誘人的報酬,叫人怎麼抗拒。---
他抬起頭,語氣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好。」
「我答應。」
研希的要求,像烙印一般,深深刻進廣太的腦海。
然而,還在嚎啕大哭的研希,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任何一句話。
她哭了好一會,哭聲漸漸變成抽泣。又渴又累,卻怎麼也放不下自尊去拿那杯水來喝。最後,她索性躺在地上,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
眼角,卻不自覺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過了一會,她看見廣太起身,走到一張桌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接著聽到一聲細小的——
「咯嚓。」
廣太從暗格中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東西,她一時沒看清那是什麼。隨後,廣太便走出了屋子。
他離開時,隨手關掉了電燈。
屋外氣溫極低,一陣寒氣迎面撲來,這才讓廣太過度激動的情緒稍微冷卻了一些。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上竟然拿著一把槍。
---出來察看安全,是該帶槍---
可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精心挑選的安全屋,不可能出問題。
那是一棟位於老舊社區、不起眼的平房。白天本就人煙稀少,夜裡更是死寂無聲。
廣太輕聲開口「宜雯……」
手不自覺地往前伸去。
可宜雯,已經死了。
這個世界上,唯一與自己有牽累的人,消失了。
廣太望向漆黑如墨的夜色,偌大的天地彷彿只剩下自己一人。一股濃重的孤獨感,無聲地襲來。
自從 X 小隊消失、他拋棄「柯廣太」這個身分開始——
柯廣太,就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
這二十年間,他轉換過無數個身分,有時,連他自己都對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存在感到陌生。
---我是誰?---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突然不見了,會有人記得我嗎?---
當年英子離世、他幾乎撐不過去的那個夜裡,為了活下來而在心中建立的生存機制,在此刻——他最脆弱的時候,被研希一舉攻破。
---終於可以結束了。---
廣太這麼想。
陳文甫的神祕集團,在他眼中早已不再神祕。他所蒐集的證據,早就足以讓他們全部伏法。
遲遲沒有行動,不過是替自己找一個活著的理由。
他再次想起研希的要求——
---殺掉所有傷害宜雯的人。
---再殺掉自己。
---宜雯..研希是妳的女兒又是受害者家屬,她的要求我一定要作到..對吧?
想到這裡,他的情緒又一次被推上頂點。
一回神,他舉著槍的手,竟然已經瞄向了自己的頭。
---不行。
---不行不行。
---怎麼可以在任務還沒完成前,就拿獎勵。
廣太低低地笑了,把槍放下,在心裡暗罵自己卑鄙。
夜色凝重。
廣太沉澱心情,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
---情緒是無用的。
---情緒是弱點。
他再一次將所有情緒轉化為行動。
走進安全屋內,他發現水杯已經空了,但研希仍倔強地昏睡在地上。他將她抱起,心裡想著:
---哭了。
---水也喝了。
---睡了。
---暫時……應該沒事了吧。
他輕輕地把研希抱到床上,替她拉過一條被子蓋好。
研希睡到快十點才醒來。
她睜開眼,看了看四周,下一秒猛地坐起身,又看向不遠處那個低頭沉思的男人,心裡一震:
---怎麼回事?
---我在哪裡?
下一刻,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急忙用手遮住嘴巴,怕哭聲被廣太聽見。她多希望昨晚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或是……就那樣跟媽媽一起死去。
——廣太其實聽見了。
但他刻意裝作沒聽到,只用餘光偷偷看著研希。
研希哭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低聲開口:
「你在水裡放了什麼?」
廣太聞聲回道:
「安眠藥。」
研希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廣太看見她的動作,只給了她一個無言的表情。
他說:
「來吃點東西吧。妳很久沒吃東西了。」
研希回以一個冰冷的眼神。
廣太又說: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需要大量體力。」
研希冷冷地問:
「我們要做什麼事?」
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廣太回答:
「我們昨晚說好的事。」
研希根本不想理這個人,心裡只想著:
---有病。
---誰跟你談好什麼事了。
廣太很清楚,以研希現在的身心狀態,根本不可能完成接下來的計畫,於是開口說:
「研希,接下來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妳對我的情緒,會對行動造成很大的阻礙。」
研希恨得咬牙切齒:
「誰跟你是命運共同體?」
「還有,不准你那樣叫我。」
「你直接叫我——陳研希。」
廣太問:
「妳為什麼那麼恨我?」
在宜雯打電話向廣太求救時...曾經有那麼一刻,她認為這個媽媽口中的x,或許真能救她們
研希冷笑:
"你知道這世上什麼事最殘忍嗎 就是給予希望再把希望奪走"
廣太又問:
「那要怎麼做,妳才能原諒我?」
研希的情緒急需一個出口,而現在——
廣太,就是那個出口。
她氣急敗壞地吼道:
「除非你能把媽媽還給我!」
「否則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可能原諒你!」
廣太說:
「這跟我們昨晚說的不一樣。」
研希這才想起自己昨晚的歇斯底里,冷冷地說:
「行。」
「把他們全殺了。」
「再把你自己也殺了。」
「這樣也行。」
她當然知道,憑他們兩個人要對付那些人,根本是天方夜譚。說這些,不過是在找碴。
說完,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把被子往上一拉。可沒多久,她又忽然掀開被子,看了看:
---我什麼時候到床上睡的?
---算了……管它的。
她轉身,背對著廣太,又默默流起眼淚。
她沒有看到——
廣太臉上,那個「協議終於確定」的表情。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只看到廣太忙進忙出,不知道在做什麼。而她自己,則是哭完睡,睡完又哭。
時間,就這樣來到了晚上。
研希在睡夢中聞到一股香味,醒了過來。肚子不爭氣地傳來一陣飢餓感,她瞬間被罪惡感吞沒。
---陳研希。
---這時候妳居然還想吃東西。
廣太看見她動了動,開口說:
「妳真的該來吃點東西、喝點水。」
「還有……妳一直沒上廁所。」
研希有氣無力地回道:
「你到底想幹嘛?」
「我是死是活,有沒有喝水,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不要管我,行不行?」
廣太說:
「我們明天一定要離開這裡。」
「說不定天剛亮就得動身。」
「我們在這裡待太久了。」
「我本來打算今天就行動的。」
研希竟用疲憊的語氣調侃:
「原來你能說這麼長的句子。」
「真是驚呆我了。」
廣太回道:
「妳想就這樣餓死?」
「這樣就能減少妳的罪惡感?」
這句話,正中她的心窩。
研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衝到餐桌前坐下,雙手環胸,狠狠瞪著廣太:
「好啊,要說這個是嗎?」
「來啊!」
「我怎麼有罪惡感了?」
「你說看看!」
廣太依著邏輯推理:
「從妳的行為來看,妳是在想把自己弄死。」
研希提高音量:
「就算我想把自己弄死,那我為什麼要有罪惡感?」
廣太說:
「陳文甫無緣無故要殺害自己的妻女,妳卻什麼都不肯說。」
「我只好自己查了一下。」
「聽說,是妳在陳文甫的電腦裡植入了監聽程式,才引發這一連串的事。」
研希聞言,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原本是個開朗、善良的女孩,在學校人緣極好,日子平靜而單純。誰能想到,只因為一個好奇、好玩的舉動,竟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她在心裡想
---沒錯!
---全都是因為我。
---如果不是我貪玩,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怪別人,甚至怪眼前這個救了她的人。
當她終於直視自己的內心,臉色瞬間如死灰般蒼白:
「求你……幫我一件事。」
「把我殺了吧。」
「那一切就都結束了。」
話一出口,她又立刻後悔:
---我怎麼會叫別人殺我?
---那他不就成了殺人凶手嗎?
百感交集之際,她忽然看見廣太拿出手機。
他說:
「妳看這個人。」
研希雖然萬念俱灰,還是探頭看了一眼。
---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只看了一眼,便痛苦地趴在桌上。她現在,根本不想管那是誰。
廣太不理會她的反應,繼續說:
「他跟妳爸爸一樣,也是檢察官,他叫呂耀揚。」
「他們是同事。」
「甚至,上班地點也離得不遠。」
研希把頭埋得更深:
---你現在說這些幹嘛……
廣太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也有一個女兒。」
「跟妳差不多大。」
「十七歲。」
「我在查妳爸的時候,也一起查了他。」
「這個檢察官很正常。」
「有時候可能會帶點情緒辦案。」
「但除此之外,是個正常的檢察官。」
他在說到「正常」兩個字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研希仍然沒有反應。
廣太繼續說:
「妳覺得——」
「如果是她女兒,在這個檢察官的電腦裡植入監聽程式,會怎麼樣?」
聰明的研希,已經明白了廣太的意思。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廣太說道:
「我想,就算他爸發現了,可能頂多罵她一頓。」
「叫她不要亂動自己的公務設備,或者提醒她別觸犯什麼刑法、妨害電腦使用罪之類的。」
「總之,不會動用什麼影子小隊,把自己的妻女殺死。」
研希抬頭看著廣太,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錯的是那些,把人命當玩笑的人。
---她有錯!!
---但罪不至此。
站在懸崖邊的人,只要有人拉一把,就還能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勇氣。
近在眼前的真相,只要稍加引導,就能被看見——
而這樣的事,廣太已經做過太多次。
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料到,這番雲淡風輕、近乎理性的話語——
竟像黑暗中忽然出現的一道光,在無形之中,救贖了研希。
自從研希開始逃亡的那一刻起,她便認定——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直到宜雯死亡的那一刻,她幾乎已經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而現在,研希雖然仍沉浸在失去宜雯的傷痛之中,但至少——
她重新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動力。
看到研希此刻的反應,廣太終於稍稍安心,開口說道:
「哭完了就吃點東西,去洗個澡吧。」
「妳沒比我好多少。」
他知道,研希一直嫌棄他那一頭亂髮,還有那身邋遢的衣物。
但此刻的研希自己,也同樣蓬頭垢面、一身髒污。
廣太補了一句:
「乾淨的衣服,幫妳準備好了。」
研希說:
「我要先洗澡,再吃飯。」
「那個牛肉……能不能幫我弄熱一點?」
「我不敢吃冷的。」
說完,她起身走向浴室。
她需要一點空間,
也需要一點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
廣太看著桌上仍在冒著熱氣的牛肉,默默的又去加熱...
研希洗完澡出來後,捕捉到了廣太一閃即逝的眼神。
廣太說:
「牛肉幫妳弄得很熱了,小心燙!!」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這是在嘲弄研希嗎?
---不對,不對……
---這種態度不對。
---這孩子跟宜雯長的真像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又不由自主地黯淡了下來。
研希精準地捕捉到了廣太那一瞬、幾乎難以察覺的表情,
卻無法真正理解,他內心深處的波動。
她坐了下來,開始享用這麼多天以來,難得的一頓安穩的餐食。
廣太靜靜地看著逐漸卸下心防的研希。
看著她用力地咀嚼著食物——
那模樣不像是在品嚐,
更像是為了活下去,而勉強把食物吞下去。
一股久違而陌生的感受,悄然湧上他的心頭。
只是短短兩天而已。
然而,身邊出現了一個需要去關心、去保護的人,
那種感覺卻讓他忽然意識到——
好像……
沒有那麼孤單了。
---或許,這個女孩不會忘記我。
---或許,我能存在於她的記憶裡。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見了……
---她會不會,去找尋我的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