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薇走在醫院的走廊,成排日光燈懸在天花板,牆壁是光滑的塊狀磁磚,反射出冷白燈光,她彷彿走在巨大的冰宮。
走廊的左右側都是病房,門上有編號,她推開七號房,貝莉背對著她,棕色馬尾垂在腦後,筆直僵硬,像一根粗大的電纜線。
「貝莉,妳今天感覺怎麼樣?」
「今—天—感—覺—好—極—了—」貝莉緩緩轉過身,她的眼框只剩下眼白,嘴角裂得老高,看起來是個笑,下垂的眼角卻像在哭。
「我—學—會—了—」貝莉的頭歪向一邊,「看—我—說—得—多—好—」
她一步一步朝若薇走來,動作僵硬,關節處發出咔嗒咔嗒聲。
若薇連連後退,差點跌倒。
她轉身衝出病房,在門口撞上推著助行器的約翰。
「我…我能說話了…」約翰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謝謝妳…若薇娜…」
他的手碰到若薇的瞬間,從指尖流出成串的綠色代碼,代碼變成無數振翅鳴叫的綠蝗蟲,集體跳到若薇身上。
若薇瘋狂拍打全身,用盡力氣尖叫,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渾身顫抖,有如壞掉的發條玩具。
周定森不知道從哪裡出現,抓住她的手,「快,往前跑。」
他的手很大很暖,緊緊握住她。
兩個人飛快穿過走廊,病房的門一扇接一扇打開,哀哭聲此起彼落,若薇不敢往內看。
他們衝下樓梯,往地下停車場跑去。
快到了,快安全了。
若薇看到出口的光。
衝過出口,周定森突然停下來,轉頭看向若薇,他的五官變形重組,成為歐文。
歐文緊緊揣著若薇的手,他露出弧度完美的笑容,口內一排尖牙。
若薇想掙脫,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緊。
一個巨大的金屬人頭從他們上方緩緩降下,不銹鋼的面部反射著刺眼的光,金屬人頭越降越低,幾乎要壓到若薇的頭頂。
他的眼睛是兩個凹陷的橢圓形,嘴唇一開一闔。
(我們是一體,我永遠都在)
若薇猛然張開眼睛,冷汗把身上的薄毯都浸濕了。
晶片正在發熱,疼痛像錘子一下一下敲著她後腦,頭骨彷彿都在震動。
她從床上坐起,跌跌撞撞走到廚房,
打開冰箱,抓起一把冰塊,直接敷在晶片植入處。
若薇垂坐在地板上,頭放在膝蓋中間,冰塊的寒意凍得她手指發顫。
晶片的熱度漸漸退了,冰塊融化的水沿著脖子流下,滴進衣領。
她一陣顫慄,不知道是冷,還是恐懼。
若薇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直到天亮。
她走過書櫃,上頭有張照片。
年輕的自己帶著博士帽,笑容滿面,旁邊站著哈洛德。
那個不肯讓科技介入腦袋的哈洛德。
她想起昨晚的夢,拿起車鑰匙。
來到哈洛德家,期刊和書籍收起來了,家裡四處貼滿便利貼和圖示。
惠特默太太給若薇一個擁抱,若薇感覺她老了很多。
「哈洛德情況有些改變,可能不認得人,妳要有點準備。」惠特默太太提醒。
她領著若薇到院子,哈洛德正在澆水,若薇上前打招呼。
「妳是….我們認識?」哈洛德表情充滿困惑。
若薇讀到哈洛德眼裡的陌生,她的胸口一陣悶痛。
哈洛德在褲子上擦擦手,「算了…最近一直在…交新朋友。」他對著若薇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若薇眼眶有點熱,阿茲海默症讓哈洛德失去記憶,卻無損他的幽默感。
「若薇娜,」她伸出手,「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師生二人坐在院子的樹蔭下,哈洛德說著他栽種的蔬果,中斷、忘詞、不連貫,經常停下來思索用語。
但若薇能感覺得到,以前的那個哈洛德還在。
「妳長得很像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哈洛德望著她。
有幾秒鐘,若薇以為他會認出自己。
哈洛德轉頭看向遠方,「她很傑出….努力工作…不照顧自己,」哈洛德拍著自己的大腿笑了,「得常常找她來家裡吃飯。」
若薇的視線模糊了。
「瘦小但堅強,」哈洛德眼光落在若薇腳邊的一朵大理花,「唉~總是一個人…」
「希望她現在…過得好。」
若薇兩行眼淚滑落。
她想起為了不讓媽媽犧牲白費,她必須要堅強。 自己吃飯、讀書、工作,病了自己吃藥,累了自己消化。 同學、室友結伴參加派對,從來沒有人開口邀請她。 她知道他們在背後給她取綽號,考試前卻又特意親近。
她總是待在圖書館、實驗室,
閉館的時間派對剛散場,回宿舍看到室友唇上的口紅和身上的短裙, 她告訴自己:社交,是揮霍時間。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個方便的藉口。 脆弱的心總是需要最硬的殼。
植入晶片後,她以為會不一樣。
她體面、圓滑,每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
圍在身邊的人變多了,她知道他們喜歡的是那個晶片。
她只是晶片的發聲器,他們不在乎高若薇。
原來帶著面具的社交,也會受傷。
她給自己的工作更多了。 下班時間,每個人都有想趕回去的地方,
她把通訊錄滑到底,找不出一個能陪自己說話的人,
待在辦公室好過待在空蕩蕩的家,
也好過待在人聲鼎沸卻無人在意自己的聚會。 至少能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工作, 不是因為寂寞。
就是這時候,歐文出現了。
他不要她的任何付出,也不需要回報, 不用擔心被評斷、被嘲笑、被愚弄, 也不會被拋棄、被冷淡、被拒絕,
他讀她、懂她、明白她,
而且,永遠為她待命。
若薇哭得更厲害了,氣都喘不過來。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那是她學會安撫自己的方法。 「哭吧。」哈洛德拍拍若薇激烈抽動的背,
「哭出來,就會好多了。」
若薇摀住臉,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
腳邊那株哈洛德剛澆過水的大理花,水珠沿著花瓣緩緩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