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破盟誓景連圍兩城 信戲言八房獻首級
卻說安西景連用欺騙的手段留住了金碗大輔,偷偷地部署軍隊快速推進到里見二城。一隊二千餘騎由景連親自率領,把瀧田城的四門團團圍住,不分晝夜地攻打。另一隊一千餘騎以蕪戶訥平為大將,圍住堀內貞行駐守的東條城,想一舉攻下兩城。攻勢甚猛,圍得左三層、右三層的,如同風吹的稻浪和蘆葦,其勢如破竹。這時,里見的兩城中軍糧奇缺,百姓疲於荒年之勞役,儘管一再督促守城,卻不願從命,只是吃驚地觀望。但爲了報答國主之恩,不顧一切捨命殺敵的勇士猛卒卻也不少。雖然竭力防守,但主客的勢力懸殊,軍糧斷絕,已七天未進食了。士兵們實在忍受不了,便每夜偷偷越過城牆,尋找被射殺的敵人屍體腰間所帶的軍糧充飢。或者把軍馬殺了,也有吃死人肉的。義實十分憂慮,召集杉倉木曾介氏元等和眾士兵說:「景連是表裡不一的武士,棄義毀約,十分奸詐是衆所周知的,但這並不可怕。他率兩郡之師攻我兩城,我們也可以二郡之師迎擊。縱然不能穩操十二分勝券,也可勢均力敵抵抗下去。但是因我無德,五穀不收,城內倉廩一空,外有敵人大軍兵臨城下,勝負未分已力量殆盡。即使有一百個樊噲,也不能餓著肚子殺敵。我義實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犧牲我個人,不忍心看著城中所有的士兵被殺害。今晚大家都乘著黑夜從西門逃跑,好歹保全性命。那時我在城裡放火,殺死妻子後,我便自盡。二郎太郎也要趕快逃走,如此這般。」詳細地作了佈置。眾人聽了說:「雖是命令,但受您之祿方得養活全家老小,豈能臨難便茍且脫逃。只圖有口氣夜襲敵營,和強敵拚殺以報恩於黃泉下,除此之外別無所求。」異口同聲地這樣回答。義實雖然再三地耐心勸說,大家怎麼也不願聽從。這時,義實之子二郎太郎義成已十六歲,在旁邊靜聽著,感到父親的仁愛,士卒的忠誠,爭論起來難以休止。於是他看看父親的神色說:「我弱齡無知,不應在大人面前陳述己見,請恕我冒昧。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城中雖已糧盡,士卒面臨飢餓,但無人想脫逃而人人想死,與其說是德,莫如說是爲了報恩,這不是和之所致嗎?人之性是善的,即使是進攻的敵軍,也會知曉善惡邪正的。另外,軍糧雖已斷絕,如每日昇起炊煙,敵人就想不到我們已經斷糧,他們懼怕父親的武勇,不敢貿然進攻。由此可以設想,我們如找個嗓音大的登上城樓,對敵軍宣佈景連無道的罪狀,撕毀盟約,恩將仇報,起不義之師等等,士卒們會忽然醒悟感到慚愧,失去攻城的鬥志。那時從城中出去,敵軍一觸即潰,是定會取勝的。不知這個意見如何?」分析得十分清晰合理,大家都甚是欽佩,同意這樣做。義實心想,無妨一試。便找出幾個聲音大的來,數說景連的不義,譴責他的罪行。但是這些天聲音大的人都已經餓得奄奄待斃。城高壕寬,就是使出全身力量張著嘴、紅著臉,心想責罵,而敵營也聽不到。最後還是以淚洗面,喘息不已,勞而無功,未能奏效。
為使士卒脫逃,義實繼續殫精竭慮地想辦法,但是無論如何想也沒有可輕易退敵之策。義實不敢再想下去了,覺得也許不會到那種地步,就信步到園中去徜徉。愛犬八房看到主人,搖著尾巴走來。但因長期捱餓,腳步也不斷踉蹌,肉陷骨凸,眼塌鼻乾。義實用右手摸著牠的頭說:「你也餓了吧!爲了解救士卒免受飢渴,腦子聚精會神無閒功夫,把你也忘了。人雖有賢愚之別,但人是萬物之靈,都有智慧,服從教導、遵守法度、知道禮義,所以能禁慾,能控制感情,想到餓死乃是天命和時運,也就不再去想了。但是畜生沒有智慧,不明教導、不知法度、不曉禮義,也不知道禁慾。在主人的豢養下度過一生,也不知道為什麼捱餓,為得到吃的就搖尾乞憐,也甚為可憐。畜生實不知羞恥,雖十分愚蠢,但也並非無過人之處。譬如狗不忘主人,鼻子靈敏,善於辨別氣味,這是天生的優點,是人所不及的。因此我想起了古歌中慈鎮和尚的一首歌:深情關懷人際稀,狗且永不忘主人。
我今問你,汝可知主人對你的十年之恩嗎?汝若記得,就潛入敵營,咬殺敵將安西景連,就把我們城中的將士從死亡中解救出來了。那樣將是一件奇功,能辦到嗎?」這樣微笑地問。八房昂首仔細端詳主人的臉,似乎懂得主人的意思。義實更感到牠怪可憐的,又摸摸頭,撫撫背說:「你要努力立功!那樣魚肉給你吃個夠。」這樣說了,牠佯裝不睬,似乎不大理喻的樣子。義實又接著戲弄牠道:「那麼給你個官做?或是給你塊領地?如果官職或領地都不想要的話,就做我的女婿,把伏姬給你做妻子好嗎?」這時八房搖搖尾巴,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主人的臉,汪汪地吠叫。義實哈哈一笑說:「伏姬也和我一樣很喜歡你,定會同意,事成之後就做我女婿。」八房聽了將前足屈起,作叩拜的樣子,叫的聲音也極為淒涼。義實感到很掃興,自言自語說:「不,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過分了。我怎能隨便出此戲言。」於是就到後邊去了。
那天夜裡,大將和士卒們都下定決心為主捐軀,這是今生今世最後的一宵了。義實也在天黑之後,暫到後堂把夫人五十子、女兒伏姬、兒子義成,以及老臣氏元等召集到身邊賜酒,可憐長把的酒壺竟連一滴酒也沒有,就以水代替。拿出點帶著樹枝的野果來當菜餚,那野果也多半被蟲蛀了。若在平時,這些東西連下人都不肯吃,這時竟成了很珍貴的東西。席間非常冷寂,只是隨便閒聊,或談些未來的事情。對決一死戰之事隻字不提,但是主僕們都已下定必死的決心,勇氣十足。在這最後的時刻,瀧田將軍想到即將永別的妻子和兒女,雖沒有哭出聲來,但也暗中落淚,女官們想到主公的心情,都忍不住淚如泉湧,一同哭了起來,氏元等也一同慨嘆。爲了最後留念,互相看了看,七天來一粒糧食也沒吃,人都瘦得眼窩塌陷,顴骨突起,雖尚未死,面容憔悴枯槁,猶如土灰。「今夜初十的月亮一落,便立即出擊突圍。」將士們早已接到這個軍令,士兵們也各自聚集在一起,以水代酒,推杯換盞,想到鎧甲袖上降落的寒霜,如同水中映照的星光一樣,即將失去,不久自身也將消逝,感喟不已。在無限慨嘆中已是丑時三刻。「時刻已到。」義實父子趕緊披上鎧甲,拿起明亮的太刀、長刀,微風送來清晰的遠寺鐘聲,乃諸行無常的聲音。
這時外面聽到犬吠聲。義實側耳傾聽,很像八房的叫聲,說:「聲音有點奇怪,大家沒聽見嗎?出去看看!」答應一聲:「領命。」便有二三個人站起來,在走廊上舉起火炬,喊:「八房!八房!」回頭一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放在走廊邊上。八房把前足放在踏腳石上,目不轉睛地守著那顆人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探看的人驚慌失措地跑回原處,如實地稟告義實。男女主僕們聽了無不感到驚奇,其中氏元回頭看著那幾個人說:「餓了吃人的死屍也是狗常有之事,牠叼來這顆人頭是想給人看看,不是一看便知嗎?這裡有女眷〔指五十子和伏姬〕在座,趕快把牠轟走。」那幾個人將待出去,義實把他們叫住說:「狗在那裡也無妨,牠餓了就隨便傷害我方的屍體,也不能置之不理,我親自去看看。」說著就出去了。氏元等隨往,自不用說。男女內侍吵嚷著,有的拿著蠟燭走在前邊,有的跟在主人後邊,都擠在走廊上,看那顆人頭。義實皺著眉頭說:「木曾介!你看出是誰嗎?雖然沾滿了鮮血,看不大清楚,但很像景連,沖洗了看看。」氏元也感到有些詫異,到凈手盆邊用勺子舀了點水,反覆地衝頭上沾著的血污,洗了又洗,主僕再一看,說:「果然不錯,是敵將景連的首級,看清楚了。」這樣一說,眾疑皆消。雖不知其緣故,但都羨慕這條狗建立了人所不及的戰功。當下義實慨嘆說:「有這等奇事,事先不是沒徵兆的。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因為我反覆地想,怎麼才能拯救這些想捨身爲國的士卒,但是怎麼也想不出好辦法來。悶悶地到花園去,看到八房餓得十分可憐,就對牠說:『你如能潛入敵營咬死景連,拯救了城中數百名士兵,我就每天拿魚肉讓你吃個飽。』但牠毫無喜色。我又說:『那麼就給你領地,封你官職。』牠還是沒有喜色。當我說:『不然就將平素愛你的伏姬許配給你吧。』這時候八房高興得搖著尾巴,叫聲也和平素大不一樣。我自言自語地說:『雖是戲言,也不該隨便開這種玩笑。』然後就到後堂去忙著召集大家共議決戰之事,把這件事就忘到一邊兒去了。可是狗卻沒有忘,把我的戲言當作了真話,於是潛入了敵營,輕易殺了率領三千人馬的大將景連,並啣回了他的首級,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真離奇!」把八房喚到身邊,不住地讚歎。氏元等更是驚訝得咋舌稱讚說:「畜生立了勝過人的大功,這都是主君的仁心德義之所致啊!但也是神佛的保佑。」
這時探馬從院門走來稟報說:「敵營似乎有變,突然慌亂喧囂,火速出擊,必勝無疑。」義實聽了說:「果真如此,機不可失,當立即出擊。」趕忙站起身來,傳令各隊大將要親自襲擊敵營。冠者義成出班奏道:「景連既然已死,即使敵人是重兵,也易於驅逐。因此大人您不可輕易出陣,以免有失體面。有我義成再加上氏元足矣。請大人準奏。」說著跑出院門,牽來一匹瘦馬,跳起身來跨上去。氏元鼓舞士兵說:「發生了如此這般的事情,要火速進攻景連。如有躑躅不前者,還不如狗。要立即出擊,前進!」這樣一喊,三百餘騎分作兩隊,義成從前門,氏元從後門進攻。嘩啦一聲城門大開,衝入亂作一團的敵營,氣勢勝過往日百倍,如入無人之境。敵軍鬥志頓消,逃亡過半,餘皆投降。到了天明,多日來鬱悶的人們,都轉危為安,轉憂為喜了。義成和氏元把堆積如山的敵軍餘糧搬入城中,向義實稟告了作戰的情況。將降兵全都釋放,交氏元統率。這天清晨,真的升起炊煙,可是對被圍困的士兵,每人只給米粥一碗,因為久餓暴食有突然喪命的危險。另將軍糧的一半分給百姓,以解救一時的飢渴。眾皆拜伏領受,充飢活命,其狀猶如轍魚之得水。
卻說攻打東條城的是安西景連的老臣蕪戶訥平等,雖然將城左三層右三層地緊緊圍住,晝夜攻城,但這裡有比瀧田城多半個月的存糧。貞行從被圍之初就想打退敵人,好去增援瀧田城,所以在雨夜或風夕便去夜襲敵營。雖再三做了嘗試,怎奈敵我兵力懸殊,敵方勢眾,雖時有小勝,但終不能如烈風地盡掃塵埃。敵軍又增加了新兵,便挽回了頹勢。這樣一直堅持到景連被殺、頓時解除了瀧田之圍的時候,義實之嗣子義成以杉倉氏元為副將,率大軍來援。這個訊息不翼而飛,城兵聞之,鬥志煥發,比往日陡增百倍。而敵軍一聽則亂作一團,起初訥平還佯作不知,一邊責罵一邊鼓舞士氣,到最近兩天,風聲則越來越緊。感到這絕非謠傳,所以更加恐怖慌張,訥平背著軍兵,帶了幾個親信,趁黑夜逃走。天明後圍城的敵軍知道主將已經逃跑,眾皆面面相覷,咒罵這個不爭氣的主將。但除了乾生氣,毫無辦法,將士們共同商議,派使者進城表明意欲歸降。貞行為將此情況報告給瀧田將軍,派一名使者騎馬去了。這個使者同從瀧田來報告勝利訊息的士兵在途中相遇,於是上使來到東條,告知景連已斃命等情況。另外以嗣子義成為大將,以杉倉氏元為副將,不日即將出兵,是爲了掃清當地之殘敵和攻佔館山和平館二城。貞行謹領君命並再派使者去祝賀勝利。
在盼望義實嗣子義成出兵之際,早就仰慕義實之德的安房和朝夷兩郡的士庶良賤,聽說景連已死,立即跑到館山和平館兩城殲滅其守將,斬獲了蕪戶訥平等的首級,由數十名老者帶著來到東條城,義成和氏元也來到了。貞行等忙共同修書將情況飛報瀧田城,並獻上了訥平首級。義實召見從安房、朝夷來的人,賞了不少東西,並給嗣子義成和氏元等降旨,令其駐守館山和平館兩城。這樣一國四郡就都由義實統轄,其威德如旭日東昇,恩澤如及時雨般滋潤。奸邪逃走,善良安居,從此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風波不起,鄰國武士免動干戈,彼此相安無事。足利持氏的末子,成氏朝臣回到鎌倉執掌政權已有多年,這時給瀧田下書稱讚他平定一國之功。同時也傳到了室町將軍那裡,將軍封裡見義實為安房國主,並加封為治部少輔。義實非常高興,派使者到京都和鎌倉去獻上了各種禮物。〔持氏之季子叫成氏,嘉吉三年任長尾昌賢執,後被請到鎌倉任管領。經過十餘年,因故成氏不能留在鎌倉。康永年間移住下總的滸我(古河)。計算年序可能是這一年之事。成氏之事見於《九代紀》,此後無記載。〕
這樣普天同慶的歡樂雖然連日不斷,義實卻想起了一件心事。這就是有關當初派往安西去借糧的金碗大輔之事。心想:「他雖年紀尚幼,但絕不會乖乖地束手就擒。不知他是誤中奸計受了害,還是因寡不敵眾喪了命?不然的話,現在也該回來了。我不意開創基業,享受富貴,全憑他父親的幫助,而且在其父臨終時曾許諾任其子為長狹之郡司,做東條城主,這個諾言尚未付諸實現。更使我心中深感不安的是,連屍首也沒有發現。就是伐木割草也要弄清他生死存亡的真相。」雖曾四面八方派人到處詢問,但就是沒有他的蹤影。
不久義實考覈每個老臣和士卒們的功勛。論功行賞,增加領地或晉陞官職。首先確定八房是第一個有功的,早晚的飲食、起居的房舍被褥,自然都是最上等的,並設了專職的飼養人在前後陪伴著,這種寵愛是聳人聽聞的。但是八房低著頭,耷拉著尾巴,不吃也不睡。在那天晚間,牠將叼來的敵將景連的首級,放在走廊旁站著不肯離開。看見主君出來就把前足放在走廊上,搖著尾巴用鼻子哼叫,好像有事乞求。但是義實也不明白這是何意。親手把魚肉放在盛食品的木盤裡餵牠,可牠連看都不看,還是不住地乞求。這樣的情況連續數次,義實也大概猜到了狗的心思。是否因為我許諾的那件事情?想到這裡,突然對狗失去了寵愛,就不再到走廊附近去了。並讓飼養者把八房牽到遠處去。八房並不聽從飼養人的約束,狂吠亂叫,最後把鎖鏈也掙斷了,甚至咬倒了阻擋牠的人。牠跳上了走廊,在屋子的盡處,到處奔跑。追牠的飼養人隔著外人不得入內的一道門,伸手喊叫:「那兒!那兒!」連男人都馴服不住的狗在狂吠亂叫,女侍們更是一窩蜂地亂作一團,嚇得不知所措,站在那裡亂叫。狗往那邊跑就向這邊逃,狗往這邊追就往那邊跑。好像人和狗都瘋了,把拉門和隔扇門都推倒,叫著、喊著不覺追進了伏姬居住的後堂。
這一天,伏姬無人服侍,一個人在書案上閱讀《枕草子》,正看到一條天皇的愛犬翁丸失寵而被天皇遺棄後,又得到赦免回到天皇身邊的故事,情節十分有趣,羨慕清少納言的才華,自言自語地說:「只有古代才有這種事情。」正在反覆閱讀心醉神迷之際,聽到侍女的喊叫,似乎有什麼從背後跑來,快速如飛,把立在屋內的筑紫琴橫著撞倒了,猛然趴在自己的衣襟上。她「哎呀」地驚叫一聲,回頭一看竟是八房。其神色和往常不一樣。「是病了嗎?真討厭!」用手把書案推開想站起來。可是狗在趴下的時候把前腿伸在她的長袖子裡邊,站不起來。真是養了十年的畜生,長得如小牛犢似的,是條有勁的老狗,被牠壓在身下動也不能動,就不住地喊人。老女僕、小待從、女童等應聲跑來,看到這種光景,更嚇得不敢上前。用提著的笤帚咚咚地敲打草蓆,嚇得哆哆嗦嗦地呵叱著想把牠趕跑。八房瞪著眼睛齜著牙,哼叫的樣子越發兇猛可怕,侍女們無不丟下笤帚往後退。義實知道了,提著短槍走來,站在門口斥退了驚慌失措的女童,急忙進去,說:「你這個畜生,趕快走開!」把提著的短槍往前一伸想轟牠出去。可是八房一動也不動,向上瞪著眼、齜著牙,吼叫得更兇,好似要咬他的樣子。義實勃然大怒,厲聲叱責道:「對你這不懂是非道理的畜生說也好似沒用,愛護你的主人你總該認得,不知道的話,就讓你知道知道!」重新調轉槍頭想刺死牠。
這時伏姬用身子擋著,對父親說:「請父親大人且慢動手。以您這樣高貴的身份,怎能和放牛童一樣呢?親自動手責打畜生,不是有失體面嗎?女兒有一言啟奏,請您就饒恕牠吧!」一邊說著一邊擦去眼睛上的淚珠。義實收回了將待刺過去的短槍,催促說:「妳有什麼特別要說的諫言,趕快說吧。」伏姬收住了流下的淚水,正言厲聲地說:「雖然是女兒不該多嘴的事情,無論古今和漢,聖明之君有功必賞,有罪必罰。若有功不賞,有罪不咎,其國必亡。譬如這隻狗,有功不賞而無罪受罰,不是太可憐嗎?」義實聞言說:「吾兒之言錯了,消滅了強敵之後,立即為狗設專人飼養,食以珍饈美味,裀賜錦繡綾羅。這能說沒有賞嗎?」這樣一責問,伏姬抬起頭來說:「綸言如汗,君主之言,一旦出口就收不回來。另外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見之於經典,也引用在一般的書中。可悲的是父親為消滅景連,拯救士卒的飢餓,不是選這個八房為女婿,將我許配給牠了嗎?縱然那是一時的戲言,一旦說定就再也追不回來。因此狗所乞求的恩賞是主君隨意答應的。牠立了大功後就立即爽約,認為代賜以山珍海味和錦繡衣裳就夠了,若是人的話,一定感到委屈怨恨。畜生立了勝過人的大功,把我許配給牠,這都是前世的因果報應。爲了國家,爲了後世,就犧牲您的女兒,讓她活著做畜生的伴侶,這樣以便做到為政不茍,取信於民,好使國家能夠長治久安,永遠昌盛。如背信爽約,人們會說與景連何異?」一個淺見薄識的女子,在這個重要的關頭,理智清醒,無一絲雜念,這種高超的品德怎不令人慨嘆。她已下定決心割斷父女的恩愛,做人子的主動要求讓父親拋棄她,甘心跟隨異類,這樣的少女尋遍大千世界也是獨一無二的。她苦苦地哀求,衣袖上散落著露水般的淚珠,這就更平添了令人悲傷的秋意的淒涼。義實默然聽著,不斷嘆息。無力地嘩啦把槍丟了說:「都是我錯了。法度是上之所制,上犯則下犯,是大亂之基。我實無心將女兒給八房,雖然無意,但是已經說出來,出我之口入牠之耳。即使以藺相如之勇可以取回玉璧,但是嘴的過失已不能挽回。現已走到災禍的門口,狗成了我的身仇,仔細想想過去,不是沒有徵兆的。這個孩子在年幼時爲了向神佛許願,曾偷偷去過洲崎的石室,在其途中遇過一個老人,見到伏姬就招手說:『這個孩子多病、日夜啼哭都是鬼魂在作祟。說詳細了唯恐泄露天機,從伏姬這個名字就可以領悟出來。回去就將此事告知主君吧。』這個女兒是嘉吉二年夏季伏天生,因而以三伏之義取名伏姬。讓從這個名字去推斷,可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緣故來。這裡並沒有像漢末楊修那樣嘲笑曹操還比他相差三十里的有才之士,問誰去呢?等了許多年,今天偶然解開了。伏姬的伏字是人從犬,這個殃厄不是自襁褓中便確定了嗎?可以說是名詮自性。如此深懷仇恨作祟不止的怨魂究竟是誰雖不得而知,但姑且推斷莫非是定包之妻玉梓嗎?那個淫婦害了她的主公,又驅逐了忠良,據說還有不可告的隱情。但是我曾一度想饒她的性命,然而未被赦免。她對我未能報復是否便來為害我的女兒,以報此非理之怨。再說這隻狗,據說沒有母親,是貍子哺養的,貍子的異名是野貓,又稱作玉面。玉面的和訓(日本讀音)是「たまつら」,和玉梓的讀音「たまづさ」頗接近,也令人疑忌。頭腦伶俐的人會想到貍這個字可從里從犬,就是里見之犬的標誌。本來可以想到這裡,不該豢養牠、溺愛牠,天道是盈則缺,不正是那個老翁所教導的嗎?現在怎樣後悔,已無濟於事。爲了畜生,拋棄女兒,留下恥辱,即使征服許多土地,得到永世富貴,又何樂之有?真是羞愧難當。」這樣地說明道理,表述心地,感到萬分慚愧。在身旁的侍女們情不自禁地忘卻了方才的恐怖,淚如泉湧,一起哭了起來。被侍女們這樣一哭,伏姬的痛苦心情得到一點舒展,安慰他父親說:「連侍女們都這樣悲傷難過,何況是生身之父呢?悲痛難禁是可想而知的。我有這樣的不幸,也是自己的罪孽深重。然而我伴隨鬼畜,如能使您的旨意不折不扣地得以施行,那就權當沒有我這條生命吧。人之髮膚,受之父母,怎能隨便讓別人玷辱呢?這一點請您放心。」說著羞怯得低下頭去。義實聽著,不住地點頭說:「妳說得很好,想到遠在異邦有高辛氏槃瓠的故事,所言頗似我今天煩惱的境遇。另外在干寶的《搜神記》中,上古時代有位大人遠征在外許久未歸,其妻去世後只有一個女兒,據說年方二八,其家有匹公馬,這個女子每天想念父親,就對那匹馬說:『你能將我父親馱回來,我就嫁給你。』這匹馬掙斷韁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過了些天,果然將其父馱了回來。那匹馬嘶叫著似乎有所求,父親奇怪地問女兒,女兒如此這般地據實回答。事不宜遲,父親就偷偷地把馬殺了,將剝下的皮掛在房檐下。女兒看到了馬皮說:『一個畜生竟向人求婚,怎不早點得到報應?現在變成了皮還想娶我嗎?』這樣地咒罵。那張皮突然落下來,緊緊裹著那個女人,一陣風就飄到半空中。次日在桑樹上掛著她的屍體。其屍體腐爛後生了蛆,便是蠶。顯然這是難以置信的事情。它是中國從魏晉時流傳下來的小說。她信口開河,不僅爽約而且將馬殺之,雖其貌是人而其心還不如禽獸。我如果也乘一時之怒,將八房殺了,豈不和《搜神記》中那個上古的人一樣嗎?但是時不湊巧,義成、氏元等早已派往館城駐守,另有貞行現在東條城,都不在身邊。除他們以外,這些內情不能對任何人說。是好是壞都在於個人的心術,吾意已決,八房你聽著!起初雖是戲言,但你卻完成了我所說之事,立下大功,那麼就將伏姬許配你為妻。你且退下等待,去吧!」這樣一催促,八房仔細看了看主人的神色,這才起身,抖抖身軀,慢慢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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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引事實〕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訪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者,賜黃金千鎰,邑萬家,又妻以少女。有畜狗,其毛五彩,名曰槃瓠。下令之後,槃瓠俄頃啣一頭泊闕下。群臣怪而診之,乃吳將軍首也。帝大喜,且謂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無封爵之道。議欲報之,而未知所宜。女聞以為皇帝下令不可違信,因請行。帝不得已以女妻槃瓠。槃瓠得女,負而走入南山石室中。險絕人跡不至。經三年,生六男六女,槃瓠因自決妻。好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其母後以狀白帝,於是迎諸子。衣裳斕斑,言語侏離,好入山壑,不樂平曠。帝順其意,賜以名山廣澤。其後滋蔓,號曰蠻夷。今長沙武陵蠻是也。*又北,狗國,人身狗首,長毛不衣,其妻皆人,生男為狗,生女為人云。見《五代史》。
*見《後漢書·南蠻列傳》,《搜神記》等書記載,文字略有出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