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家大宅。
段知川展現了驚人的自律。雖然昨晚折騰到半夜,但他依然準時清醒。他站在客房的鏡子前,仔細撫平了襯衫上的褶皺,並將扣子一路扣回最頂端,嚴謹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國際峰會,完美掩蓋了昨晚所有的荒唐。除了眼底那抹饜足後的微光,他看起來又是那個冷靜自持、無懈可擊的段總。當沈母下樓準備進廚房時,驚訝地發現客廳的沙發上已經坐著一個英挺的身影。
「知川?怎麼不多睡會兒?」沈母又是驚喜又是心疼,「昨晚喝了那麼多酒,頭還疼不疼?」
「伯母,我習慣早起,已經好多了。」段知川微笑著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接過沈母手中的菜籃,「我幫您吧,以前在國外讀書,簡單的早餐還是會做的。」
於是,當沈爸爸揉著宿醉微痛的額頭走進飯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他那位平時冷冰冰的女兒沒見著,反倒是那位身價千億的段總,正姿態優雅地在幫沈母盛稀飯。
「伯父,早。聽伯母說您昨晚喝了酒胃會不舒服,我加了點暖胃的薑絲。」段知川放下碗,語氣謙遜得挑不出半點錯。
沈爸爸瞇起眼,看著段知川那副神清氣爽、精神抖擻的模樣,再低頭看看自己這副宿醉後的頹喪,心裡莫名地不是滋味。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段知川今天看他的眼神,雖然依舊恭敬,卻多了點……「感謝」?
「哼,年輕人體力是不錯。」沈爸爸坐下來,裝作不經意地問:「微微呢?平時這時間也該起了。」
「她……昨晚可能也累著了,讓她多睡會兒。」段知川語氣平淡,但盛稀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不自覺地往二樓飄了一下。
就這半秒,讓沈爸爸那顆被酒精麻痺的腦袋瞬間警鈴大作。
「吃完飯,知川陪我去花園走走。」沈爸爸放下筷子,雖然臉色還帶著宿醉的慘白,但語氣卻極其強硬,「我那幾盆盆景得修了,你幫我扶著點。」
與此同時,二樓臥室。
沈韻微覺得全身像是被重型機車碾過一樣,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她埋在被窩裡,滿腦子都是昨晚段知川那句「不夠」和他在黑暗中近乎瘋狂的索求。
「叩叩——」
「微微,還不起床?知川都幫媽做完早餐了,妳這孩子怎麼越來越懶!」
沈母的聲音伴隨著推門聲傳入,沈韻微驚得魂飛魄散,猛地從床上坐起,卻因為動作太快,腰間的一陣痠軟讓她差點跌回去。
「媽!妳進來怎麼不敲門……」沈韻微趕緊扯過被子,試圖遮住鎖骨處那抹還沒完全褪去的暗紅。
「我敲了啊,是妳睡得太死。」沈母狐疑地走近床邊,看著女兒紅暈未散的臉龐和略顯凌亂的髮絲,又看了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沈母是過來人,眼神往被窩裡一掃,再聯想到剛才在樓下段知川那副「過於完美」的表現,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
「行了,別遮了。」沈母壓低聲音,有些好笑地搖頭,「媽幫妳攔著妳爸。但妳快起來吧,妳爸剛才臉色可難看了,強撐著宿醉也要帶知川去花園『晨練』。我看他那步履蹣跚的樣子,哪是去修盆景,那是想去審訊呢!」
沈韻微心頭一緊,「晨練?他自己路都走不穩了,還帶知川去晨練?他那是想找茬!」
她顧不得渾身痠痛,趕緊下床找衣服。心裡默默祈禱:段知川,你昨晚要是真的喝醉也就算了,現在你表現得這麼「精力充沛」,我爸不懷疑你才怪!
花園裡,清晨的涼風吹在臉上,卻沒能吹散沈爸爸胃裡的翻江倒海。
他臉色發青,強撐著老父親的最後一絲體面,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指著那盆歪歪斜斜的黑松盆景,語氣艱難卻嚴肅:
「這盆景,得有耐性。就像養女兒,看著長得慢,可每一寸枝椏都是精雕細琢出來的……若是被外人隨便剪了去,或者挪了位子,我這當主人的,心裡總是不痛快。知川,你說是吧?」
沈爸爸其實現在頭暈得厲害,連修枝剪都差點握不穩,但他那雙瞪著段知川的眼睛,依然透著股「我看你小子昨晚肯定沒安好心」的犀利。
段知川一邊穩穩地幫沈爸爸扶住那盆沈重的瓷盆底盤,動作沉穩,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下。他看著沈爸爸那張因為宿醉而略顯扭曲、卻依然強裝鎮定的臉,眼神動了動。
他知道,與其在這些枝節上繞圈子,不如直接把誠意攤開。
「伯父。」段知川突然開口,語氣比這清晨的霧氣還要鄭重。
「嗯?」沈爸爸正想著下一句該怎麼敲打他,沒留神應了一聲。
「這盆松柏確實精雕細琢,所以我很清楚,若想把它挪到我的院子裡,不能只是隨便剪一根枝椏帶走。」段知川停下手上的動作,目光直視著沈爸爸,眼神清明得不帶半點酒意,「我得連著它的根,帶著它原本的土,用最正式的方式把它請回去。」
沈爸爸愣了一下,剪刀在空中停住了,「你……你什麼意思?」
「伯父,我是認真的。」段知川微微低下頭,語氣誠懇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決心,「我想盡快跟微微把婚事訂下來。我想給她一個最正式的名分,也想讓您和伯母能徹底放心把她交給我。」
「咳!咳咳咳……」
沈爸爸像是被這句話驚雷劈中,原本還隱隱作痛的胃部瞬間被嚇得縮成一團,連宿醉的酒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求婚預告」給生生嚇醒了。
「你、你說什麼?訂……訂婚?」沈爸爸手一抖,修枝剪「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昨晚還在陪他喝酒、今天就想搶他女兒的混帳小子,「你這才……才第一次上門!」
「對我來說,已經等得太久了。」
段知川彎下腰,優雅地替沈爸爸撿起掉落在草地上的剪刀,隨後順手扶住了沈爸爸因為宿醉而有些搖晃的胳膊。他的語氣依舊謙卑,眼神卻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深情:
「昨晚看著這宅子裡的煙火氣,看著微微在家裡那麼放鬆、自在的樣子,我更加確定,我想給她的不只是未來的依靠,還有一個能讓她永遠這麼心安的家。伯父,這輩子除了她,我誰都不要。」
這話說得四兩撥千斤,既避開了昨晚那些私密的細節,又精準地戳中了沈爸爸身為父親的軟肋——誰不希望女兒能一輩子活得「心安」?
沈爸爸被這番話噎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考驗,在段知川這雙真誠得過頭的眼睛面前,竟有些發不出來。他瞪著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裡那股氣雖然還在,卻也開始慢慢消減。
「你……你這小子。」沈爸爸順著他的力道站穩,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訂婚這種事,是妳媽和微微說了算,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這盆景還沒修完呢,扶好了,別晃!」
雖然嘴上還在嫌棄,但沈爸爸那雙扶著盆栽的手明顯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沈韻微氣喘吁吁地跑進花園,腳步還有些虛浮,一看到這兩人在那裡「和諧」地修剪盆景,愣住了。
「爸……知川?你們在幹嘛?」
段知川聽到聲音,回頭看著她。晨光下,他那雙黑眸裡藏著昨晚殘留的溫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語氣稀鬆平常:
「在陪伯父探討盆景的『根基』問題。妳醒了?頭還暈不暈?」
沈韻微對上他的眼神,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什麼探討根基,這男人明明就是在說昨晚的事!
「我不暈了……」她有些侷促地撥了撥頭髮,趕緊走過去挽住沈爸爸的胳膊,「爸,媽說早飯涼了,讓你們趕快進去。」
沈爸爸看著自家女兒那副「心都飛到人家身上」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裡默默腹誹:這盆景,看來是真的留不住了。
回到飯廳,沈母準備的早餐清爽宜人。幾樣溫胃的小菜配上熬得軟爛的清粥,這對昨晚宿醉的兩個男人來說,簡直是救命良藥。
沈爸爸雖然臉色還沒完全恢復,但坐下的動作自然了許多,甚至主動指了指身邊的位置,悶聲對段知川說:「坐這兒,這粥得趁熱喝。」
沈韻微低著頭,小口喝著粥,感受到某人在桌子底下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知川啊,」沈母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布袋,輕輕放在桌上,「剛才我在陽台收衣服,聽見你在花園裡跟老沈說的那番話了。什麼『連根帶土請回家』,這話說得重,媽聽著心裡卻很踏實。」
沈母說著,從布袋裡取出一個通體翠綠、質地溫潤的老坑種平安扣。
「這是微微外婆當年的隨身物。」沈母語氣溫柔,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外婆在世時總說,這平安扣不求大富大貴,求的是一份『心安』。知川,你既然想給微微一個心安的家,這東西,你收著最合適。」
這禮物雖然不像珠寶首飾那樣耀眼,卻承載著一個家庭對成員最樸實的祝福。
「媽,這太貴重了……」沈韻微認得這東西,那是媽媽一直珍藏的念想。
「收著吧。」沈爸爸突然在一旁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宿醉的沙啞,他親手夾了一塊手工煎蛋放進段知川碗裡,動作雖有些生硬,語氣卻鬆動了,「東西收了,以後你要是敢讓微微掉一滴眼淚,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拆了,也要去段氏集團門口討個公道。」
段知川神色鄭重地接過平安扣,指尖感受著玉石的涼潤,他改口改得極自然:
「謝謝媽。伯父也放心,您不會有那個機會的。」
沈韻微看著這一桌子的和諧,心底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轉過頭,對上段知川那雙滿是溫情的眼眸,這一趟「上門之旅」,他終於成功從「段總」變成了沈家的「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