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在台灣上映,贏得電影圈一片讚賞。該片於2025年第78屆坎城影展上,由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奪得評審團大獎(Grand Prix),現場掌聲如雷。
這部電影是尤沃金·提爾「奧斯陸三部曲」:《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世界上最爛的人》之後的最新力作。《情感的價值》集結坎城影后蕾娜特·萊茵斯薇(Renate Reinsve),並邀來老牌影帝史戴倫·史柯斯嘉(Stellan Skarsgård)與艾兒·芬妮(Elle Fanning)共同出演。
整體而言,這是一部演技、配樂與劇情皆在線的作品,更展現導演對符號的高度掌控。電影中北歐式的精緻與冷冽詩意,透過刻意保留的距離感,凸顯出現代人的焦慮、孤獨與疏離,那是一種緩慢而無聲的消耗,不喧嘩,卻難以逃避的感受。
這是一部反思現代性、值得反覆咀嚼之作。
電影名為《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挪威語:Affeksjonsverdi)。片名已然定調主題。「情感的價值」指的是某種無法以金錢衡量,也難以用理性高低裁斷的意義。在這樣的基調下,理性與感性的張力,成為電影真正的思想核心。
理性並非人類自古的最高價值。宗教、神話與傳統長期構成人類秩序的基礎,直到十八世紀啟蒙運動後,理性才逐步成為現代社會的核心信仰。人類以理性組織社會,建立官僚制度、法律體系與統計治理。依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之見,理性社會必須可計算、可預測、可管理。
現代社會的成功幾乎被歸因於理性,而感性則被擠壓至邊緣。
在理性思維主導下,社會結構亦隨之重組。家庭功能逐步外移,過去由親屬承擔的照顧與保障,如今轉由「國家制度」或「付費的專業服務」接手,例如公共退休金、長期照護保險與養老機構。市場與制度取代親屬網絡,正是北歐社會型態的典型特徵;而包括台灣在內的許多國家,也正走向相似的道路。
《情感的價值》便是在這樣的背景與疑問中誕生。劇情的重要設定是,曾歷經童年創傷的父親(史戴倫·史柯斯嘉飾),其妻子是一名心理醫師。妻子的職業安排並非偶然,而是精準地將理性體系引入家庭內部,製造角色之間難以調和的張力。
傳統上,家庭常被視為承擔四大功能:經濟支持、生育與養老、安全保障,以及情感與認同。然而在現代社會(尤其北歐),前三項多已高度制度化,家庭所剩、也最難被替代的,正是最後那一項:情感與認同。
也因此,妻子被設定為心理醫師的巧妙之處在於,它讓家庭最後的感性堡壘遭到穿透。從馬克斯·韋伯的理性化概念來看,心理醫師的確是現代理性化的職業。當家庭功能喪失,人的痛苦與不安便被移交給專業體系:受訓者進行診斷、分類、治療與追蹤。於是在電影中,心理醫師不只是職業身分,更象徵角色間的情感從私密經驗被轉譯為可分析、可處置、可管理的技術對象。(試問一段關係怎麼能接受不斷的被診斷?)
換句話說,家庭原本應提供的安慰與撫慰,被專業化地接管;情感不再只是「被理解」,而是進一步被「處理」。當情感被推向某種「臨床化」的處境,夫妻裂痕隨之擴大,婚姻崩解,也將創傷與矛盾傳遞給下一代。
電影並未將問題簡化為現代性的單一副作用,它同時回望歷史。女主角Nora(蕾娜特·萊茵斯薇飾)的祖母曾被關押於集中營,而後棄子自縊。那段創傷陰影滲入父親的一生,最終影響其婚姻與家庭。於是,家庭的破裂不僅來自現代性的理性滲透,也來自歷史創傷的代際傳遞。
電影凝視個人,觀察家庭,俯瞰社會,也回望歷史。
《情感的價值》更令人驚嘆之處,在於其敘事效率與高度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片頭以「房子」作為第一人稱旁白,講述家族近百年的生活。那既是父親與女兒和解成功所拍攝的電影片段(片中片),也是家族記憶的再現,更成為女兒與父親未來和解的橋樑。一段敘事交織多重時間層次與情感脈絡。
電影反覆強調房子的裂縫,並賦予其不同的象徵意義。如裂縫中的光影,有悲有喜,有絕望也有希望;過去與現在彼此映照,互為回聲。正如片頭所言:「房子正緩慢地坍塌。」房子既是記憶的容器,那可能成為傷痛的牢籠,看似悲劇走向。
然而,《情感的價值》並未停留在崩解之中。當房子最終被賣掉,用以投資父親的電影創作時,這是一個理性的決定,卻同時成為情感重新流動的契機。房子消失了,但關係獲得新的可能;失去物的依附,卻換來人的連結。
電影完成了一次悖論式的轉折:理性未必必然摧毀情感;情感也未必只能依附於物。正是在這樣的辯證之中,作品展現出其不同凡響的成就。《情感的價值》不僅是對現代性的反思,更是一部關於創傷、記憶與和解的家族敘事。電影始終保持節制與距離,不輕易給出定論;在千迴百轉之間,相視而笑;整體由小見大,最終復歸於人,堪稱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