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陸廷,現在是位法學博士候選人。
2 月 15 日:
冬末的陽光總有一種稀薄的涼意,但在閱覽室的三號桌旁,我似乎看見了光線的交匯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在法學院這種充滿法條、辯論與冷硬邏輯的地方待久了,人會變得枯燥。但那個女孩不同,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長髮如瀑布般垂在肩頭,皮膚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宣紙。她穿著簡單的素色襯衫與深色長裙,那種穿搭在校園裡隨處可見,但在她身上,卻透出一種清純感。 她翻書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呵護某種易碎的生命。
那一刻,我腦中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這女孩不該被這世界的噪音打擾。
2 月 18 日:
我從圖書館管理員那裡,打聽到了她的資訊。
蘇純,剛考上語言學研究所不久的學妹。
這名字取得真好,純粹而無暇,這正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我開始刻意調整我的作息,只為了能在同一個時段、同一個閱覽室,與她的身影共處同一個空間。這對一個正在準備博士論文的法學生來說或許有些荒廢,但我卻覺得,看著她思考時微蹙的眉頭,比鑽研憲法修正案要有意義得多。
2 月 21 日:
今天,幸運女神站在我這一邊。 蘇純學妹試圖拿取書架最高處的一本語義學專著,她踮起腳尖的樣子有些吃力。我搶先一步,替她取下了那本厚重的硬皮書。
「妳在找這本嗎?」我開口時,心跳快得像是剛結束一場法庭辯論。 她轉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指尖拂過琴弦。
我趁機向她自我介紹,並得知她對經典文學有著極高的熱情。希望我當時的語氣沒有因為緊張而發抖,因為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邏輯徹底失靈了。
4 月 18 日:
經過這段時間的互動,我們已經成了這張三號桌的固定班底。 雖然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各自埋首於課業,但那種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默契,卻讓我感到無比安穩。
偶爾,我們會小聲地交換書單。她對文學的見解常讓我驚艷,那種理性的光輝在她眼中閃爍,我開始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5 月 13 日:
我總算知道課本上形容女孩的「知書達禮」是什麼具體的樣子了。
今天,我看著她認真寫筆記的模樣,忍不住脫口而出:「蘇純學妹,妳真的很適合待在圖書館,從妳身上,我理解了什麼是知書達禮。」
她聽完後,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且純粹的笑容。那一瞬間,陽光照在她的唇邊,美得讓我失神。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陰暗、甚至讓我自己感到羞愧的念頭:如果……如果她不要這麼知書達禮呢?如果她在只有我能看見的地方,展現出一些不為人知的掙扎或混亂…… 不對!陸廷,你在想什麼糟糕的東西!她是那麼純白無暇的學妹,你怎能產生這種褻瀆她的想法?
7 月 8 日:
偶然從共同朋友口中得知,她的生日是 9 月 5 日。 原來她是處女座,難怪她在課業上喜歡追求完美、連筆記本都要分類得井井有條的責任感。我開始想送她一件生日禮物,一件能配得上她這份「知性美」的禮物。
7 月 31 日:
我決定去打工一個月。 身為博士候選人,我的積蓄並不多,但我不想隨便買個廉價的飾品送她。我想送她一支鋼筆,一支能陪著她寫出夢想和未來的鋼筆。我看中了一款經典的德國鋼筆,筆身厚實,握感溫潤。雖然價格需花上我一個月的薪水,但只要想到她握著這支鋼筆寫字的樣子,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9 月 1 日:
為了存這筆錢,我推掉了所有朋友的聚餐。 這一個月來,我每天待在空無一人的法學院教室,幫教授校對那些極其枯燥、充滿冗長贅字與法條糾紛的判決書。我不斷校對判決書裡的錯誤,將這些錯誤修改為正確的法律用語。
我的眼睛痠澀,手指僵硬,但我卻甘之如飴。 我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我每校對一千字,就離送她這份禮物更近一步。
我在這冷硬的文字裡辛苦耕耘,為的是換取她在語言學世界裡自由揮灑的權利。我用我對枯燥法律的忠誠,去守護她對浪漫文字的追求。這是我作為法律人,能給出的最極致的浪漫。
9 月 5 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在圖書館門口,當我把那個包裝精緻的盒子交給她時,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生日快樂,蘇純學妹。」
她驚喜地睜大眼睛,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我覺得這一個月來的熬夜校對都化作了甜蜜。
當她接過禮物,指尖輕輕擦過我的掌心時,我其實很想拉住她的手,對她說:「蘇純,我心悅妳已久。」
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我喜歡現在的我們,這種互不干擾卻又彼此依賴的狀態。我不想用粗魯的告白去打破這份的寧靜。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陪著她,直到適合的時機。
11 月 11 日:
這幾天,我覺得蘇純學妹變得有些奇怪。 變化的起點,似乎是那場午後。那天圖書館外明明下著細雨,我卻看見她失魂落魄地衝出大門。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對我告別。那是她第一次,對我展現出如此慌亂的一面。
從那天之後,蘇純學妹變了。她不再在遠遠看見我時興奮地揮手,不再呼喊我的名字。她只是走近了,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對我微笑、點頭。那動作完美得像是一段被預設好的程式,標準、得體,卻沒有溫度。
是我那天的「知書達禮」稱讚給了她太多壓力嗎?讓她現在必須時刻維持這種完美的形象?
最近圖書館的空調似乎壞了,總有一種厚重、讓人頭暈的木頭味,讓我想起舊書店的味道,有時看到蘇純學妹的臉,看起來有些蒼白,眼神也開始失焦。但當我提出要換座位時,蘇純學妹總體貼地對我搖頭,表示沒關係。
有幾次,蘇純學妹喝水喝得很快,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有些失禮。我趕緊拿衛生紙給她,她看我的眼神卻充滿了迷離,嘴角掛著水珠,那一刻我竟然覺得她不像我認識的蘇純學妹,而像是一個……正處於發燒中的病人。
蘇純學妹,你知道嗎?
我有幾次想握住妳的手,問妳到底怎麼了,但妳卻總是戴著耳機,沉浸在妳自己的世界裡。那支我送的鋼筆,妳總是隨身帶著,但我發現妳現在摩挲筆蓋的頻率高得嚇人。
那種「咔噠、咔噠」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焦慮,反而像是在與某個我看不見的節拍同步。
蘇純學妹,妳到底在聽什麼?
蘇純學妹,妳到底怎麼了?
蘇純,妳願意跟我分享內心話嗎?
為什麼我覺得,即便我就坐在妳對面,妳卻好像正坐在另一個,我看不見的空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