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美國Reddit論壇逛時，看到對於社工教育的討論 （中文轉換）。雖然正文是討論德國社工的狀況，卻與自己經歷過的美國社工教育有些相似。讓我再次思考已故保守派評論家查理・柯克（Charlie Kirk）主張的「大學是場騙局」的論述。
柯克的主張中，並沒有一竿子打翻一船美國的大學或學位，而是批評某些學位其學費高昂、卻沒有幫助學生習得職業技能，也沒有建立學生批判性思考的能力。格友＠陳致瑋發表的文章很好的總結了查理・柯克的主張：Charlie Kirk質疑讀大學是一場大騙局一書的核心論述 ｜ 讀後重點摘要
而論壇上的討論聚焦在社工產業制度上的缺陷，多數社工的「反理論」心態，以及整個產業的「定位問題」。我覺得這與「大學是場騙局」的論述有許多重疊。
如何定義「騙局」
當投入與產出不符合效益，就有可能是場騙局。過往的美國教育一般認為是大機率能提升專業技能與批判性思考的投資，而當兩者的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那被認為是「騙局」的狀況就難以忽視。
投入過高：學費高昂
- 美國大學學費昂貴不是什麼新聞，社工學位當然也不例外。以私立學院來說，一個碩士學分可以定價到超過$2000美金、不包雜費（意即畢業需要花上超過七萬到十萬美金）。而公立學院（市立或州立）一個學分可能落在$500~$1000美金左右。有些學校社工學位定價甚至比其他學位高昂（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以下是Hunter的例子：
- 而線上課程興起，讓獲得學位更方便，但是學費卻也更加昂貴。線上課程因為沒有區域限制，費用通常比本地生實體上課更高，有些學校甚至會以「外地生」費用計費。一位職業25年的社工Tinabopper在Reddit上直接批評有很多提供線上課程的學校除了招生以外，既不會幫學生找實習，也不會提供學生考執照的準備。網友並非批評線上課程的模式（雖有提出非同步課程的學習效能低），而是指出社工界打著人權鬥士的稱號，卻允許一些學校在招生過程剝削學生。
- 美國社會工作教育協會（CSWE）在2020年的報告也指出，社工學士與碩士畢業生背的學貸比2010年更高。碩士畢業生當中，有七成的學生需要繳學貸，而總額更是比2010年高出50%，平均學貸為美金$47,965。
產出不足：專業知識
入學門檻寬鬆
- 社工學院是一個相比其他像是法律、醫學、電機、商學院等等，入學標準相對寬鬆，也因此錄取率高。大部分社工碩士學位都不需要考GRE，學士成績也沒有特別要求，通常也不用面試。雖然成績/考試/面試並無法決定一位學生的能力，不過沒有一個一致的「標準」好像很難去界定學生是否有能力完成學位。根據美國社會工作教育協會（CSWE）2020年的報告，碩士學位入學人數從2010年到2020年增加25.9%。並且，碩士學院更是迅速擴張53%。因為社工需求增加，導致大量學校增設來增加學生數量，放寬入學門檻，但是也讓品質監管成爲困難。
- 不以成績和面試定生死，這讓考試不那麼在行、或面試容易緊張的學生多了一些公平錄取的機會。然而缺點是，錄取容易也更可能招入「對於社會議題、社工產業不關心，只是為了一個學位」的學生申請。在學期間到成為督導，這樣的學生屢見不鮮。以個人經驗來說，在學期間並沒有良好的「淘汰機制」。因為有招生壓力與畢業率的壓力，大部分學校不太會開除學生。也就是說，每位學生的能力有可能落差極大，而學校又缺乏淘汰機制。若是能力落差過大，是否導致教學困難，更可能成為習得專業技能路上的絆腳石呢？
我帶過一位無故缺席、作業不寫、實習時間看動漫的實習生，安排家訪還人間蒸發不報備。我幾乎每個月都會跟學校匯報一次，每週都跟學生提醒他的行為會影響到個案。結果期末學校打來跟我説「我們（學校）不被允許給學生F（不及格或開除）」。原話：「We are not allowed to give F to students」，並要求我做出調整讓學生能繼續實習。
與現實脫節：理論與實務的戰爭
- 社工在尋求專業化過程時，納入了理論層面，但並沒有改變其為實務科學的本質。然而我觀察到，社工界有時會因重視多元而反對許多「白人提出的理論」，認為不合時宜。網友Heavy-Leather-4363說到（粗略翻譯）：「很多人做社工的動機通常源於他們個人的（可能是艱難的）經歷，或者對社會不公和弊端的感受。這種動機可能也包含需做出改變的急迫性。 因此，我認為這就是對複雜的、與行動脫節的理論產生某種厭惡的原因。 人們經常尋找的是完成日常任務的工具，而不是積累基本知識。」意思就是，學生如果認為壓迫自己的體制是既得利益者制定的，理論也是特權階級制定的，那麼學生就會更抗拒接受理論。
- 我認為理論與實務兩者需要兼具，因為理論可以作為理解實務的基礎，而實務則是理論的實踐。藉由理論積累知識，再由實踐測試理論，最後以實務結果去調整和發展更多理論。白人寫的理論，的確有不合時宜的地方，但也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如果一味認定專業知識只能從實踐而生，會不會反而限制了知識的深化以及理論的對話？
產出不足：批判性思考能力
- 綜合入學標準寬鬆與抗拒理論的觀點，批判性思考的缺乏也可能是雙管齊下的產物，而非獨自存在的問題。GRE是一個寫作、數學、與閱讀的考試。閱讀考試要理解語義、上下文等等，並非單單只靠詞彙量拿分。也就是說，GRE在考邏輯推理分析以及基礎數學理解力。這些是閱讀學術文章，以及提出批判性問題的核心能力。當社工界不斷想證明自己的「專業」而需要理論支撐時，卻有可能招入沒有理解理論能力的學生。
- 而當教學沒有聚焦在批判性思考的練習時，畢業的社工可能更難以具備這樣的能力。我自己在學士學位（非社工）期間，課堂辯論很常見，也被鼓勵。現在進修的第二門碩士學位第二堂課就是了解產業的歷史發展，並且必須提出自己是否認同發展走向的論點，還要反駁其他同學的論述。然而，社工碩士在學期間，課程既不會深入討論社工歷史、也不會辯論社工產業轉向臨床有何利弊。討論的氛圍通常比較為照顧學生的感受，而非討論彼此的不同想法。
- 要能培養批判性思考，前提是要有不同想法的碰撞與對話。社工界雖強調要能與不同政治理念的人工作，但由於長期重視各種人權議題，往往會吸引政治光譜更接近自由派與理想派的人投入其中。這裡並非批判保守派忽視人權議題，而是指出不同派別對於不同人權議題的表達可能有所差異。這讓有保守觀點（例如反移民、墮胎等等）的學生可能更難自由表達想法，也因此容易在校園內部形成相對單一觀點的環境。
這裡也不是推翻整個社工學院或教育（而且只有討論美國社工），而是探討制度缺陷造成專業與能力缺乏的現象可能更嚴重。
總結
- 如同美國其他學科，社工學位學費高昂。七成的畢業生有高昂的學貸要還清。
- 因為社會問題增加，讓社工需求上升。社工學院因此大幅增設與招生，卻導致監管不足，篩選與淘汰機制不明朗，可能影響到專業知識的培訓。
- 社工為了尋求專業化，讓自己往臨床理論靠近，卻陷入理論與實務之間的拉扯，整個產業對於平衡理論與實務的把關也遇到困難。難以取捨的狀態也持續影響到專業技能的培訓。
- 社工學院沒有批判性思考的培訓，也缺乏以批判性觀點看待社工歷史發展的討論。
總歸來說，社工產業似乎陷入了「彼得原理」。彼得指出學生的學位只證明在學校多久，不代表學到什麼。學校要爭取漂亮的「畢業率」，即便是「不適任」的學生，也會放到社會上去職業。現在的社工界，在缺乏監管的影響下，也讓過往被認為有好的教學質量的學院，隨著社會趨勢做出許多改變，包含弱化的淘汰機制。
大學是騙局嗎？有些產業需要大學學位，也的確提供專業相關技能。但我經驗過的社工教育與產業，似乎讓人難以認同其投入與產出的比例。
後記
我的學士學位是在一間文理學院完成。在美國，文理學院非常看重全方面的發展和批判性思考的建立，學校課程真的能看見其對理論的認識、應用、再到批判性思考的訓練。就算是社會科學或是藝術相關科系，理論討論、哲學討論、辯論、甚至做研究（從發想到最後研究報告等）都是常態。由於都是小班制，教授一定記得每位同學的名字，所以更躲不掉（怕）。在我進入社工碩士就讀時，我以為帶有「研究」名稱的課程會讓我的研究知識更上一層樓，結果只是上了一堂類比大一的研究方法基礎論的內容。我以為關於「政策」的課堂會讓我更加了解政府運作，結果教授只是提及每個政策的現狀後交差了事。一直到開始唸了第二個碩士，我才又感覺到大學時那需要花很多時間理解一個理論，以及要去以證據和理論批判同學的論述的氛圍。有時候因為有了比較，才會看到可能不合理的地方。
最近因為要更新執照，結果看到執照更新費用接近美金$300。而且社工師必須在執照更新前完成規定的進修時數。這些進修時數不但要自己找，有些也是幾百美元起跳的課程，真的差點有股衝動不想繼續執業Ｘ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