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長投訴單
一大早,投訴單的影本就攤在曾昱翔的辦公桌上,紙張邊緣因為被反覆翻閱而捲曲著,像一朵乾枯的花。教務處那台永遠維修中的影印機又卡紙,讓投訴單上多了一道黑色墨痕,正好劃過「消費學生」四個字。
曾昱翔打開手機裡的影片,定格在教學影片裡學生們專注破解化學元素週期表 Line Bot 解謎的瞬間。除了學生的表情,在螢幕的反光裡,他還看見自己的臉——眼角的細紋像蜘蛛網,映照著日光燈管的慘白。
這不就是 108 課綱強調的「素養導向教學」嗎?
他想起每場研習裡,專家們興奮地談論如何使用科技工具「跨領域整合」、「學生主體學習」,讓教育從講述脫胎換骨,跟上時代的腳步。但沒人告訴他創新教學的代價,一不小心就是家長投訴單上的法條引述。
影片裡的學生們眼神專注,討論熱烈——沉迷手機的徐宸居然主動舉手發言,連平時最安靜的陳妤也湊過去看同學的解題過程。那種求知的渴望,那種發現答案時臉上綻放的光芒,曾昱翔原以為那就是教育最美的樣子。
但現在,每一個入鏡的臉龐都成了「消費學生」的罪證。
曾昱翔推推眼鏡——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眼鏡其實根本不需要調整位置。他自知自己這個奇怪的習慣,但知道,並不代表能控制。
投訴消息不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像病毒一樣在他與家長的 LINE 群組裡傳播:

208家長群組
曾昱翔在鍵盤上打字,刪掉,再打,再刪。
「我的原意是想分享孩子們學習的美好時刻...」
不對,這樣聽起來像在為自己辯護。
「謝謝家長們的提醒,我會更加注意...」
不對,這樣說等於承認有錯。
「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如何在保護隱私和推廣教學之間找到平衡...」
不對,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是處理危機的時候。
最後他什麼訊息都沒發,只是看著那些如地震般的訊息通知,感受著自己的猛烈的心跳,右手開始微微顫抖。
將這堂課推向深淵的,其實是徐宸的貼文。
那天上課,學生們因為破解遊戲太興奮,秩序一度失控。曾昱翔站在講台前,手足無措地看著吵鬧的學生們,眉頭緊皺,大聲說話,努力維持課堂秩序以及內心的慌亂。
那個平時上課總是低著頭偷玩手機的徐宸,悄悄拍下了這一幕,順手上傳限時動態,配上文字:「熱血老師的真實面😂#課堂失控 #老師崩潰 #108課綱的現實」
這則限動下,留言如潮:
「這老師也太嫩了吧,連班級秩序都控制不了」
「根本菜鳥,還想當網紅老師」
「現在的老師素質真的令人擔憂」
「熱血過頭就是幼稚,學生都不聽話了」
曾昱翔推了推眼鏡,關掉手機,但那些文字已燒進腦海。他想起課堂上那刻的混亂——學生們因解謎成功而興奮歡呼,他來不及維持秩序,只是看著他們眼中的光芒。
但現在,這份美好成了他無能的證明。
下午,校長室。
「昱翔啊,別太放在心上。」校長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但風中有刺,「現在的家長比較…敏感,可以理解。我們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好。」
校長手中的茶杯冒著熱氣,但他沒有喝,只是讓杯子在手中慢慢變涼。這是他處理棘手問題時的習慣——讓時間自然流逝,讓熱度自然冷卻。
「我知道,你是為了推廣創新教學,」校長繼續,一邊無意識轉著茶杯,「但有時候好意也會…被誤解。你寫個說明書,然後公開表達一下歉意,這件事就過去了。」
教務主任劉文建在一旁點點頭,左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對對對,你的用心大家都看得到,只是表達方式需要調整。現在個資法很嚴,兒少法也很嚴,什麼都要小心。而且108課綱強調多元評量,但家長對於『多元』的理解和我們不一樣。」
曾昱翔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卡住,一時說不出話。眼看校長手上那杯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海底的沉船殘骸。
他只能苦笑,他知道長官們在告訴他,熱情沒有錯,錯的是燃燒的方式。
「校長,那我以後還能分享教學嗎?」他想了一會,終於開口詢問,但右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當然可以!」校長回答很快,快到像反射,「但要更謹慎。現在家長權益意識很高,少子化讓每個孩子都變成國家資產,不如專注在提升看得見的考試分數,少一些對外的...分享?」
曾昱翔點點頭,心裡明白校長的意思:把熱情收進成績的KPI,把創新藏在心底,把那些可能啟發其他老師的教學方法,鎖在個人筆電裡。
劉文建見狀,急忙補充:「我會給你一個說明書的格式,照著寫就好。這種案子我處理過很多次,通常一個禮拜就能結案。」
這時曾昱翔想起了周韻如辦公桌上那盞永遠亮著的檯燈,那些下班改作業留下的咖啡漬,還有那雙總是佈滿血絲的眼睛。
一個禮拜就能結案,但心裡的傷一個禮拜就能復原嗎?
曾昱翔回到導師辦公室,老師們正在低聲討論:
「現在的年輕老師啊,」數學科的林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為每個字稱重,「總想要與眾不同。」
「就是說啊,」歷史科的王麗瑤接話,「好好上課不就好了?搞什麼創新。我教了二十年,從來沒被投訴過。」
「網紅老師,」林正又補了一句,「現在的老師都想紅。」
曾昱翔假裝沒聽到,走到自己的座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他的後頸開始發熱,血液湧向頭部,整個人像要燒起來。
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濃稠,像是要凝固的血液。
「你們說,」英文科的張凱麗壓低聲音,「會不會越來越多這種事?現在家長都很會...」
「噓,」看見曾昱翔的林正制止張凱莉不要再說下去,但眼神明確地朝曾昱翔的方向瞟了一眼。
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濃稠,像是要凝固的血液。
曾昱翔坐下打開 Word,開始用劉文建剛寄給他的「教師說明報告」寫一份公開道歉。
說明主旨: 針對家長反映之社群平台影片內容說明
本人於 5 月 10 日在個人社群平台分享課堂教學實錄片段,原意在推廣 108 課綱素養導向教學實務與學生討論亮點,未能妥善處理學生影像露出部分,深表歉意。
經深切檢討後,本人確實未在事前充分告知家長並取得書面同意,此舉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19 條規定,確有不當。對於造成家長擔憂與困擾,本人深感愧疚。
未來本人將:
一、確保取得家長書面同意或進行適當模糊處理後,始得公開學生相關影片
二、停止公開任何涉及學生影像之教學分享
三、加強個人資料保護法規、兒少法相關條文之學習與認知 四、建立更完善的教學分享審核機制,避免再次發生類似情況
敬請學校審酌,並感謝家長提醒,促進更完善之教學公開與倫理規範。
曾昱翔 敬上
寫完這份說明,曾昱翔看著螢幕上那些標準化的文字,推了推眼鏡,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話很正確,很專業,很符合法規要求。
他按下儲存鍵。每按一次鍵盤,右手就顫抖一次。
但這些話不是他。
真正的他想寫:「我只是想分享孩子們學習時眼神發亮的樣子,想讓更多人看到教育的美好,想證明學習可以是快樂的。」
但這樣的話太天真,太不專業,太容易被誤解成「不夠謹慎」。
週末,曾昱翔關掉手機,想要在沒有 LINE 通知聲的時空裡,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
他去了山上,看著遠山如黛,聽著鳥鳴蟲叫,讓自己的心從那些投訴和批評中暫時抽離。那兩天,他重新想起了當初選擇教職的原因:不是為了成為網紅,不是為了獲得掌聲,而是為了看到學生眼中的光。
但週一到校,打開班級家長 LINE 群組,才發現已經累積了二十三則未讀訊息:

208家長群組
每則訊息都在等待回覆,每個等待都變成指控。曾昱翔看著這些刺進心裡的文字,他想知道什麼時候親師合作被轉譯為 24 小時待命?什麼時候,下班時間「沒有立即回覆」的投訴,比學生課堂上的沉默還要嚴重?
他想回覆,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週末也需要休息」嗎?這樣會被說沒有服務精神。說「我馬上處理」嗎?這樣等於承認不對。
他只能又再推了推眼鏡。右手又開始顫抖。
下午三點,又一張家長投訴單送到導師辦公室,紙張還散發著印表機墨水的味道:

家長投訴單
曾昱翔看著這張投訴單,右手微微顫抖,想起剛開始教書時,那個相信教育能點亮每顆心靈的自己。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學生因為理解化學反應原理而興奮的表情,想起第一次收到學生手寫的感謝卡,想起第一次設計出讓全班都專注投入的實驗課程。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就像站在四面楚歌的圍城裡。
熱情成了消費學生的工具,創新成了不夠謹慎的證據,休息成了服務態度不佳的藉口。
旁邊的老師們開始七嘴八舌:
「又是投訴,現在的家長真的很難搞。」眼尖的張凱莉說。
「小曾啊,你就是太認真。像我們這種老屁股,從來不在社群媒體發什麼教學影片。」王麗瑤笑了笑,但笑聲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早就說了,不要建什麼社群,就是這樣自找麻煩。」林正頭也不抬。
曾昱翔聽著老師們的議論,右手開始微微顫抖,肌肉像壞掉的機械零件一樣,不受控地輕微痙攣。
曾昱翔將第二張投訴單疊在第一張上面,打開電腦,新增了一個空白文件。檔名:辭職申請書.docx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像一盞等待被點亮的燈,或者,等待被熄滅的火焰。他想起韓愈的「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想起自己當初在師培課程講義上看到的字句。那時候的他真的相信,自己能成為那樣的老師。
現在他明白,每個時代的老師都有每個時代的困境。
古代老師的標準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但現代老師的標準是「服務態度良好,回應即時專業」。
但教育的本質變了嗎?
曾昱翔看著游標,想起那些在課堂上發光的眼神,想起那些成功解謎時的歡呼聲,想起那些學生私底下偷偷說「老師,你的課很有趣」的溫暖時刻。
也許問題不在於教育變了,而在於對教育的期待變了。
也許問題不在於老師不夠好,而在對「好老師」的定義變了。
也許問題在於,當所有人都在討論「如何避免被投訴」時,沒有人在討論「如何真正教育」。
游標還在閃爍。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一個即將做出重大決定的人。
但他沒有打字。
因為他還不確定,這份辭職申請書,是要遞給學校,還是要遞給自己。
晚上十一點,曾昱翔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想發則動態,但每個字都像是在走鋼絲::
今天收到第二張投訴單,心情很複雜(刪除,太負面)
想念剛開始教書時的單純(刪除,會被說不夠專業)
教育的初衷到底在哪裡?(刪除,太哲學了)
最後他只發了:
Mr. Eric Zeng 15分鐘前
想起三年前初任教職時,我真的相信自己能成為「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那樣的老師。現在想想,當時的我好傻好天真 😅
不過,明天還是要繼續努力。為了那些眼神還會發光的孩子們。也許每個時代的老師都有每個時代的無奈吧。
晚安,各位。
來自各種宇宙的留言很快湧入,每個人都有話要說:
Renee: 加油!你是很棒的老師!
理科媽媽的閱讀時光: 老師辛苦了,現在家長真的...很難理解
Brian: 不爽不要當
說故事的陶陶爸: 老師要調整心態,我們也是為了孩子好
針砭時事的小 P:同是教師,深深理解你的感受,撐住!
Mr. Chao: 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老師!
陳妤: 老師,你的課真的很有趣,不要放棄!
曾昱翔看了看留言,心情複雜。有支持,有理解,也有不同的觀點,但最後那句話讓曾昱翔暫時屏息。
陳妤是他班上最安靜的學生,平時上課從不發言,沒想到會在這裡留言。
他想起周韻如桌上貼的詞:「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也許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答案,不在投訴單上,不在家長群組裡,不在社群媒體的讚數上,而在教室裡那些學生專注的眼神中。
但那些眼神,他還有機會看到嗎?
當他下次站上講台,是會看到學生求知的眼神,還是會看到一支支舉起的手機,隨時準備捕捉他的失誤?
曾昱翔看著那個空白的辭職申請書,游標還在閃爍。
他想起劉文建說的話:「這種案子我處理過很多次,通常一個禮拜就能結案。」
一個禮拜就能結案。但一顆熱情的心,需要多久才能復原?
或者,永遠無法復原?
他沒有關掉那個檔案,只是把它最小化,藏在工作列的角落。就像他那顆還在掙扎的心,藏在專業外表的背後。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是這個城市的眼睛,看著每一個在夜色中行走的人。
有些燈火可能會熄滅,但總會有新的燈火亮起。但下一盞燈還能亮多久呢?
而在那些燈火背後,還有多少像他一樣的老師,在「創新」與「謹慎」之間、在「熱情」與「規範」之間,掙扎著要繼續燃燒,還是選擇熄滅?
在這個每個孩子都是寶貝、每個家長都是法律專家、每個老師都要當完美服務員的時代,教育究竟還剩什麼?
曾昱翔看著自己映在黑色螢幕上的倒影,那張疲憊的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映照著一個即將消失的理想主義者的最後告白。
右手還在微微顫抖。
但這次,他不再推眼鏡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不是調整就能看清的。
明天,他還要站上講台。 明天,他還要面對那些學生。 明天,他還要打開那個LINE群組。 但明天的他,還會是今天那個相信教育的曾昱翔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在這個燈火闌珊的夜晚,有一盞燈正在慢慢熄滅。 而沒有人注意到。

第四章|餘燼中的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