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如何看待近期多部電影呈現的母職崩解
透過特寫、音效把本片打造成恐怖片
「洞」象徵家庭關係的破滅、詭異的寄生關係
「好希望有人能夠責怪」的重要性
近期,大銀幕上多次上演「母職」的崩解。有趣的是,觀眾對她們的痛苦,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在<去死吧,親愛的 Die My Love, 2025>中,由Jennifer Lawrence 飾演的女主角Grace,拒絕被瑣碎的育兒生活消磨,甚至試圖透過一種野性的、非理性的方式找回身為「人」的本質。然而,這種尋求自我的行為常被標籤為「不稱職」,大眾往往輕易地批判她的任性,卻忽略了她在混亂背後,依然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孩子。
相較之下,在 <媽的踹爆你 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 2025> 中,我們見證了另一種極端:一位為了家庭與病弱女兒燃燒殆盡的母親。主角 Linda (由 Rose Byrne飾演)展現一種近乎自我犧牲的盡責,因此當她絕望呼喊「我不是那種該當媽媽的人」時,這份直白反而讓人不忍苛責。
同情或批評,都源於敘事觀點與鏡頭語言的操控
同樣是受挫的母親,我們對兩者態度的落差,實則取決於敘事觀點與鏡頭語言的操弄。<去死吧,親愛的 >賦予 Grace 較強的主體性,使觀眾容易以「他者」的身分審視其失衡並施加道德壓力;而在<媽的踹爆你>中,編導 Mary Bronstein 運用大量具壓迫感的特寫鏡頭,將現實的殘酷推至眼前,強化了 Linda 無處可逃的窒息感。這些都在在證明,我們的批判是如此容易受到操控—唯有當痛苦以可見的勞動形式呈現,我們才願意施捨同情,這也顯得我們對「好母親」的價值認定是多麼廉價。
使本片如同恐怖片的氛圍打造法
在<媽的踹爆你> 中,更進一步透過「聲音」打造出Linda的牢籠—全片充斥著女兒「Mommy, Mommy」的叫喊,那不再是親愛的連結,而是生理層面的極限測試。Linda 的個人需求,都在一聲聲叫喊中被徹底粉碎;這種制約如同「帕夫洛夫的狗」,但對 Linda 而言,呼喚聲不斷提醒她的責任感,這種無時無刻、無窮無盡地需索使她精疲力盡。
與這份聽覺壓力相輔相成的,是全片(除片尾外)隱去女兒面貌的高明設定。它刻意模糊孩子在傳統敘事中的「可愛」特質,阻斷了觀眾因親情本能而產生的同情干預。當痊癒的終點遙遙無期,那份溫潤堅忍的「愛」,早已在無止盡的勞務中變成了壓力。而這種視覺上的「不見」,與那種不間斷的母職呼喚交織,成功形塑出本片恐怖片的氛圍。
「洞」的多重解讀
不只聲音與視覺共同建構了 Linda 的感官囚籠,空間更進一步將這份吞蝕具象化。片中,藉著「洞」表現出Linda的心理狀態。首先是家裡屋頂莫名崩塌的洞,隨之暴露的黴菌、粉塵,揭穿了家庭的「隱疾」:房東擺爛不處理的態度,呈現社會支持系統的失能;丈夫對妻子沒能好好處理的責難,則反應夫妻失衡的關係。在Linda瀕臨崩潰中,不時出現幻覺─那彷彿成為將她僅有的一切盡皆吞噬剝奪的黑洞,她的理智也一點一滴被耗盡。
另一個帶點肉體恐懼的,則是女兒腹部因病而開的外接管洞。這個洞如同兩人間一條永不剪斷、甚至帶有寄生意味的病態臍帶,它不斷強調著「母職」的不可逃遁。管線將 Linda 牢牢綁縛在「照顧者」的角色上,丈夫可以因為工作的「正當理由」而暫別父職、夫職,Linda 卻必須與這個洞共生、監控機器的正常運作。同時搭配著屋頂突然崩塌的乍響、機器制式的鳴叫,時刻提醒Linda早已失去對生活的掌控。
「好希望有人能夠責怪」的重要性
諷刺的是,Linda 的職業是一名心理治療師。儘管身為理性的專業人士,她卻依然深陷無法自救的困局中。在診間,她必須面對渴望她關注、佔有她時間的個案,例如患有產後憂鬱的Caroline,突然拋下襁褓中的孩子不辭而別,然而Linda這種漫長而沈重的消磨,甚至在病理上沒有任何對應的病名可指稱。尤其當Caroline 發現自己無法從 Linda 身上獲取預期的關注而反手賞了她一巴掌時,這記耳光打出了一個殘酷的對照:Caroline 至少還有一個可以發洩的對象,但 Linda 的苦卻無法咎責。
她的憤怒,終於在醫生召集病童母親面談時徹底爆發。她厭倦了醫生無用的寬慰,但又一再提高那注定達不到的照護目標。Linda 歇斯底里地喊出「就是我的錯」,彷彿若能咎責於己,便能承認這份重擔從來不是為愛承受,而是真正的痛苦。
本片的中文譯名,顯然借鑒了多年前爆紅的 <媽的多重宇宙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2022>。除了字面上的連結,兩者的主角皆是活在傳統價值、不斷委曲求全,並以自己的方式竭力付出(卻不一定是子女所需)的母親。然而,不同於 <媽的多重宇宙> 靠著奇幻意象最終達成了家庭與母女間的和解,<媽的踹爆你 > 則選擇以寫實到近乎殘酷的方式,發出被情勒、被掏空後的真實怒吼。
片尾,那看似赴死地衝向海浪,更像是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喚醒自己的感知。她不再追求廉價的和解,而是以此迫使這個世界直視她們的斷裂,爾後能不再以「If I’d......」的假設句試探可能性,而是針對那可議的母職枷鎖,狠狠地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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