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學長叫程晞。
這是一個你只要見過一次就會記住的人。不是因為他長得有多好看——雖然他確實不差——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一種讓你覺得他永遠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的氣質。
程晞大我一屆,念的是電影系。在學校裡就小有名氣,大三的時候拍了一支紀錄短片投去釜山影展,入圍了。沒有得獎,但「入圍釜山」這四個字在我們學校已經是傳說等級了。
他畢業之後直接被一個串流平台簽下來當簽約導演,拍那種一集二十分鐘的紀實影集。最近的一部作品講的是一群在台北做地下音樂的年輕人,在業界評價很高。
你問我跟他熟嗎?
還好。
大學的時候我們有一門課一起修過,也一起做過一次期末報告。他對我的評價是:「以恆,你的眼睛很好。知道要看哪裡。」
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坐在系館的頂樓天台上。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他有一個習慣,把菸叼在嘴裡但不點,說這樣可以思考。
「但你的問題是,」他那天接著說,「你拍東西的時候太安全了。你只拍你想看到的東西。」
我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說得對。
但「只拍我想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問題。
那是方法。
程晞找上我,是在一個禮拜三的下午。
他傳了一則 Instagram 的私訊過來。我們大概有一年多沒聯絡了,突然收到他的訊息我還愣了一下。
訊息很簡短:
「以恆,最近有空嗎?想找你聊一個企劃。在搞一個新的紀錄片,覺得你可能會有興趣。週末喝杯咖啡?」
程晞就是這種人。他從來不會先說太多。他會給你剛好足夠的資訊讓你好奇,但不會多到讓你在見面之前就做出判斷。
這也是一種剪輯。
我回了「好啊」。
約在松菸附近的一間咖啡廳。禮拜六下午。
我跟蘇念提了這件事。
「程晞?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很厲害的學長嗎?」蘇念正在我的客廳地板上整理她的指甲油——她最近迷上了自己做指甲,買了一堆工具,每次來我家都會在地上鋪一張報紙。
「嗯,他要跟我聊一個合作企劃。」
「好酷喔。」蘇念頭也沒抬,專注地在左手小指上塗一層很淺的灰藍色。「可以一起去嗎?」
我猶豫了不到一秒。
「當然啊。」
禮拜六下午兩點半。
程晞比我們早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和一台銀色的筆記型電腦。穿了一件很鬆的黑色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戴了一條編織的皮繩。
看到我們走進來,他舉了一下手。
「以恆。好久不見。」
他站起來跟我握手。程晞的手比我想像中涼。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我旁邊的蘇念身上。
「這位是?」
「蘇念,我女朋友。」
蘇念朝他微微點頭,有點害羞地說了聲「你好」。
程晞看著蘇念。
這個「看」,大概持續了兩秒。
兩秒。在日常社交裡,兩秒是很正常的對視長度。你見到一個新認識的人,看兩秒,然後點頭、微笑、說你好。很禮貌、很標準。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那兩秒的長度。
我注意到的是程晞在那兩秒裡的表情變化。
第一秒:他在看蘇念。普通的、掃描式的看。
第二秒:他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哇這個女生好正」的變化——那種我見過太多次了,很容易辨認。程晞那一秒的變化更像是⋯⋯辨識。像是他在蘇念身上看到了什麼他認得的東西。
然後那個表情消失了。快到如果你不是一個專門觀察細微表情的人,你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好。」程晞對蘇念微笑。很自然,很得體。「以恆很少帶人出來,看來你很特別。」
蘇念笑了,有一點臉紅。
「沒有啦,是我自己要跟的。」
我拉開椅子,讓蘇念坐在我旁邊。
三個人點了咖啡之後,程晞開始說他的企劃。
「我在做一個新的紀實影集,」程晞把筆電轉過來讓我們看螢幕。上面是一份簡報,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看見的方式》
「主題是關於不同的影像創作者,他們如何用鏡頭看世界。每一集跟一個創作者,不是那種訪談式的,是真的跟拍他們的創作過程。」
他切到下一頁。上面列了幾個已經確認的拍攝對象——一個紀錄片導演、一個婚禮攝影師、一個做街頭攝影的 Instagrammer。
「我想加一集,拍你。」程晞看著我。「你的頻道我一直有在看。你拍東西的方式很有意思——尤其是你拍人的方式。」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
「你有一種能力,可以讓鏡頭前面的人看起來⋯⋯比他們自己以為的更好。那支〈我和她的三百天〉我看了三遍。」
蘇念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小聲說:「哇。」
我沒有看她。我看著程晞。
「你想拍什麼?」
「你的創作過程。從你怎麼選題、怎麼拍攝、到怎麼剪輯。完整的。」他靠回椅背,用手指轉了一下桌上的咖啡杯。「包括⋯⋯你怎麼決定要留下什麼,刪掉什麼。」
這句話讓我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聽起來很有趣。」我說,語氣很平穩。「讓我想一下。」
「不急。」程晞笑了。「你可以先看看我之前的作品,考慮考慮。」
接下來的對話,氣氛開始變得奇怪。
不是不好的奇怪。是一種我無法完全控制的奇怪。
因為程晞開始跟蘇念說話了。
不是那種刻意搭訕。程晞不會做那種事,他太聰明了。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話題帶到蘇念身上——
「蘇念,妳也喜歡看影像作品嗎?」
「啊,還好⋯⋯我其實不太懂。就是覺得以恆拍的東西很好看。」
「那妳覺得,被拍是什麼感覺?」
蘇念歪了一下頭,想了幾秒。
「嗯⋯⋯一開始會不自在。但後來就習慣了。因為以恆拍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你會慢慢忘記有鏡頭在。」
「忘記有鏡頭在。」程晞重複了她這句話。語氣不是疑問,是某種確認。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很短。不到半秒。但裡面有東西。一種「我聽懂了」的意味。
他聽懂了什麼?
我不確定。但我不喜歡不確定的感覺。我的工作就是讓一切都在掌握裡。在觀景窗裡面的東西,我可以控制構圖、光線、焦點。但程晞是觀景窗外面的人。
他不在我的畫面裡。他有自己的畫面。
而且,他有自己的鏡頭。
咖啡廳裡待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離開的時候,程晞走在前面去結帳。蘇念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以恆,你會答應嗎?那個企劃。」
「還在考慮。」
「我覺得你應該答應耶。被程晞學長拍,感覺好酷。」
她的眼睛亮亮的。
蘇念就是這樣——她對新認識的人總是很容易燃起興趣。不是花心,我知道不是。她只是天生對「新的刺激」很敏感。新的人、新的事、新的可能性——這些東西會讓她的眼睛亮起來。
但同樣的,她對「舊的東西」的專注力會下降得很快。
這是我在交往的第一個月就觀察到的。
我帶她去吃過一間她說「超好吃」的義大利麵。第二次去的時候她就開始滑手機了。第三次提起的時候,她說「那間好像還好耶」。
不是東西變難吃了。是蘇念的注意力移走了。
人也一樣。
如果我不持續創造新的方式來讓她覺得被看見,她的目光就會飄向別的地方。
這不是她的錯。
但這是我必須處理的事。
程晞在咖啡廳門口跟我們道別。
他跟蘇念說了一句:「以恆拍妳拍得很好。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拍拍看不一樣角度的妳。」
這句話有沒有曖昧的意思?
如果是一般人說的,也許有。
但程晞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很專業的、甚至是隨意的——像是一個導演看到一個有潛力的素人隨口說了一句。你可以把它解讀為讚美、客套、甚至是職業慣性。
蘇念笑著說:「好啊好啊,不過我不上鏡啦。」
程晞沒有回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舉了一下手,說了句「那先這樣,我等你消息」,然後轉身走了。
我和蘇念搭捷運回我家。
路上她一直在聊程晞。
「他之前拍的那個地下音樂的影集你看過嗎?好像很紅耶。」
「看過。」
「他講話好有自信喔。不是那種油的自信,就是很⋯⋯你知道嗎,就是他好像對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但不會強迫你接受。」
「嗯。」
「然後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看人的時候很——」
「蘇念。」
她停下來。
「嗯?」
我沉默了一兩秒。
然後我笑了。
「晚上想吃什麼?」
她眨了眨眼,好像忽然從一個頻道被切換到另一個。然後她也笑了,開始認真地想晚餐。
「嗯⋯⋯火鍋好不好?天氣變冷了耶。」
「好啊。」
捷運的車窗外面是快速後退的隧道壁。我的臉和蘇念的臉映在玻璃上,疊在一起,又被一根一根的管線切斷。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低頭看她。
她的手機螢幕亮著。她正在 Instagram 上搜尋什麼。
我看到搜尋欄裡打了兩個字。
程晞。
她還沒有按搜尋。只是打了那兩個字,然後手指停在螢幕上,像是在猶豫。
我沒有說話。
我把視線移回車窗。
玻璃上的倒影裡,我看到我自己的臉。表情很平靜。
回到家之後,蘇念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我在廚房準備火鍋的料。
切白菜的時候,蘇念在客廳說了一句話。
「以恆——」
「嗯?」
「程晞學長人好有趣喔。」
我的手停了一下。
手裡的菜刀剛好嵌在白菜的中間,刀刃卡在纖維裡。
一秒。
然後我把刀壓下去,白菜被整齊地分成兩半。
「是啊,」我說,聲音從廚房傳到客廳,很自然、很輕鬆。「他一直都是很有趣的人。」
蘇念沒有再接話了。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好像是什麼綜藝節目,有人在笑。
我把切好的白菜放進盤子裡,打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
水很涼。
我站在水槽前面,看著水從手指之間流過。
程晞。
他的那個企劃——《看見的方式》。他想拍我怎麼拍東西、怎麼決定留下什麼、刪掉什麼。
他想看我的剪輯過程。
這代表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代表。也許他真的只是覺得我拍東西有意思,想做一集節目。
但程晞不是一個「只是這樣」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原因。
那天在咖啡廳裡,他看蘇念那第二秒的表情。
他重複蘇念說「忘記有鏡頭在」之後看我的那一眼。
他說「我也很想拍拍看不一樣角度的妳」的語氣。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我還不能完全解讀的素材。
就像拍到一段你不確定要不要用的鏡頭——你知道它裡面有什麼,但你還不確定它在整部片子裡代表什麼意思。
你可以刪掉它。
也可以先留著。
我把水龍頭關掉,擦乾手。
客廳裡,蘇念已經換了台,在看一個旅遊節目。
我拿起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機,打開了程晞的 Instagram。
他的最新一則貼文是三天前。一張在某個拍攝現場的照片,他側身站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份文件。照片的色調是冷的,藍灰色。
底下有四百多個愛心。
我回到他的個人頁面,打開了訊息欄。
我開始打字。
「學長,你的企劃我有興趣。改天再約一次,聊一下細節。」
已傳送。
我把手機放下,端著火鍋料走回客廳。
蘇念看到我出來,開心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好香——你加了什麼?」
「沒什麼。就是高湯多熬了一下。」
她笑了。很日常的笑。很普通的笑。
但我在想的不是這個。
我在想的是——
如果程晞要拍我,那我就讓他拍。
因為被拍的那個人,可以決定要給攝影機看到什麼。
我會讓他看到他想看的東西。
至於他不需要看到的——
那些我自己會處理。
第三話 完
下一話預告—— 蘇念的 Instagram 追蹤清單裡多了一個人。 她沒有告訴我。 但她不知道,我比她更早追蹤了他。
















